隔天下午，一辆小货车颠簸着驶入工地，停在浮雕墙下。谭茜从副驾驶跳下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她抬头眯眼估量了一下墙的高度，便转身从车上卸下气泵、油漆桶和一堆工具。
张伞正和李思在墙根下收拾电缆，一眼瞥见，立刻撂下手里的活，小跑着迎了过去，脸上堆起热切的笑：“谭师傅！这么早就来了？路上顺利不？”说着就伸手要去接她手里那罐沉甸甸的油漆。
谭茜侧身微微一让，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自己将油漆稳稳放在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还好。李思打电话说墙面等着补漆，不敢耽误。” 她的目光已经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刚刚安装完毕的浮雕表面。
“那是，就等你这‘画龙点睛’了！”张伞搓着手，跟在她身边，“这大家伙，可是我们一块块拼上去的，你瞅，正中间那校徽，是王哥的绝活！”
谭茜没接话，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墙面上几处不平整的接缝吸引了。她走近几步，伸出带着棉线手套的手指，在其中一道缝隙处轻轻抹了一下，手套被毛刺挂出了一个毛圈。她蹙起眉头，转头看向李思，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质询：“李老板，这几道拼缝的毛边没处理干净，落差也超过三毫米了。你们为什么不赶快修补好？”
李思嘿嘿一笑，递过来一瓶水：“哎呀，谭姐眼真毒！时间太紧了，光是安装就把我们累得够呛，这不还没顾上补腻子，你就多费心，帮忙找补找补。”
谭茜没接他的水，大拇指捻着手套上被勾出的毛圈：“找补可以，光我一个人肯定来不及，你得多派几个人跟着我修补。”
李思连忙拱手：“这没问题，我也听你指挥，搞好了我请你吃饭！”
站在脚手架半腰的老王，默默听着下面的对话。他认得那几处问题，是昨天赶工时几个新手工人留下的。谭茜的话像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疼，却让他脸上有点发热。他原本因成功安装校徽而升起的那点自豪感，悄悄收敛了一些。
张伞见状赶忙打圆场：“谭师傅，这点小问题对你来说算个啥！你手艺好，肯定能指挥我们弄得平平整整！来，我先帮你把气泵接上？”
“不用。”谭茜已经自顾自地拉过电缆，熟练地检查气泵接头，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我自己来，更快。”
她不再理会身旁有些尴尬的张伞，拎起工具包利索地开始往架子上攀爬。她的身形不像男人那样笨重，在钢管间移动得稳健而轻巧，很快便将整个浮雕检查了一遍，用粉笔在需要修补的地方画上清晰的圆圈。
李思和张伞紧跟其后，老王也赶忙提来修补的材料。几个人分头忙活开来。
接下来的时间，工地这一角只剩下工具摩擦的细碎声响。谭茜完全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她用手指细细抚过每一道接缝，感受着那些肉眼难辨的凹凸，遇到不平处便用砂纸耐心打磨，直到指尖传来的触感变得平滑流畅。
张伞在不远处补着腻子，眼角余光始终跟着谭茜的身影。过了一会儿，他凑过去递上一瓶水：“谭师傅，歇会儿，喝口水吧？”
谭茜正用小砂纸打磨一个转角，头也没回：“等会儿，先干活。”
夕阳西下，给巨大的浮雕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人终于补完了最后一道缝隙。谭茜爬下脚手架，退后几步，审视着处理过的墙面，轮廓在夕照里显得格外柔和。她这才接过张伞递了半天的水，仰头喝了几口。汗水在她额上颈间闪着细密的光。
“明天早晨再检查一遍，就能补漆了。”她长舒一口气，对站在边上同样端详着墙面的李思说。
张伞立刻接口：“明天我给你打下手！”
谭茜弯腰收拾着工具，闻言，终于抬眼正色看了张伞一眼。她没有接话，只是拎起工具包，准备离开。经过老王身边时她脚步微顿，轻声补了一句：“王哥，那校徽的弧度，确实做得漂亮。”
老王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回应，谭茜的背影已经融入工地的暮色里。
张伞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团火苗，仿佛被一阵微凉而坚定的风吹得晃了晃。它没有熄灭，却分明感受到了那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玻璃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