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何炜彤把简菲接回自己住的公寓。
她抱来枕头和被子,在书房沙发上铺开。
“彤彤,”简菲靠在门边,“我……能不能在你这儿住一段时间?”
何炜彤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事?”
“和家里那位吵架了。”简菲低头看自己的指甲,“想搬出来冷静几天。”
何炜彤继续铺床,没回头:“有照片吗?看下能不能入我的眼。”
“你见过的。”简菲笑了一下,“当着你面给我递情书的那个学弟。”
何炜彤的手指在枕头上停了一秒。
她直起身,转过脸,语气很淡:“挺好的。一封情书就能把你拐跑。”
简菲没听出什么,还在笑:“那可不。”
何炜彤垂下眼,嘴角扯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她走到门口,经过简菲身边时停了一步,“我会抢在他前面给你递。”
简菲笑出声:“你给我递情书?这画面太美,想都不敢想。”
何炜彤没解释。
何炜彤正要离开书房,简菲叫住她。
“彤彤——”
何炜彤回头。
简菲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了?”
简菲看着何炜彤,客厅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看不清脸。
几个小时前,简菲坐在街边长椅上给她打电话。
那辆车停过来的时候,她没认出来人。
车窗摇下来,那张脸是熟的,但味道不是。
密闭的车厢里,香水、烟、酒,还有别的什么,不属于女人的味道。混在一起,本能地引起简菲的不适。
简菲那时候没说。
现在她看着何炜彤,说:“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何炜彤愣了一下。
“香水太浓。”简菲说,“烟酒味也浓,还有……”
“那我以后不这样了。”
何炜彤没等简菲说完就回应,条件反射,比脑子更快的是心。
简菲想起大学的时候,自己睡不着就爬上何炜彤的床,八爪鱼一样巴着对方。
何炜彤嫌热,一只手一只脚给扒开了。
那时候何炜彤身上是香的,淡淡的,很好闻。
简菲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说的。”简菲说。
“嗯。”
“骗人是小狗。”
何炜彤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骗人是小狗。”
“睡吧。”
何炜彤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发光镜面卸妆。
她抹掉厚重的底妆,艳丽的红唇,顺便也擦掉了手腕上的遮瑕膏。
拿开卸妆棉,遮瑕膏下面,露出一条疤。
淡粉色的,细长的,微微凸起,像一条蜈蚣趴在血管上。
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对着镜子,对着空气,对着不知道谁:“这疤丑吗?”
没人回答。
她以前不这样的,但这些年习惯了。
简菲不在的时候,她会对着空气说话,假装那人还在门边,还在听。
今晚不一样。
今晚简菲真的在,在隔壁,在书房,在那张她刚铺好的沙发上。
何炜彤想起临走前简菲说的话:“我不喜欢你现在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疤,释怀地笑了。
“你看,你总能在我要掉下去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又伸出了手。”
隔天,何炜彤起得很早。
简菲走出书房时,她已经化好妆、换好衣服、坐在餐桌边喝咖啡。
餐桌边的人战袍加身,妆容带刃。不远处门口摆着一双高跟鞋,十厘米,红底。
简菲愣了一下:“你今天有事?”
“没事。”何炜彤放下杯子,“陪你回去收拾东西。”
何炜彤陪简菲回家收拾行李,周维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着,T恤皱巴巴的,裤衩也是家居款。
看到简菲,周维愣了一下,看到她身后的人,他的脸直接垮下来。
“我会去彤彤家住几天。”简菲没抬头,看着自己脚尖,“咱俩需要冷静一下。”
周维没理她这句话。
他盯着何炜彤,盯了两秒,开口:“她有什么好的?”
“啊?”简菲抬头。
“有我年轻吗?”周维说,“有我好看吗?”
何炜彤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简菲身旁。
她看着周维,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她说:“年轻能撑几年?”
声音很平,没带情绪。
“好看?”她顿了一下,“光凭我这张脸,能压你一辈子。”
周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T恤,起球的裤衩。再抬头看何炜彤:妆是好的,衣服是好的,门口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也是好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咳咳——”他咳了两声,捂着嘴,看简菲,“昨晚跑出去找你,吹了一晚上风,好像有点发烧。”
简菲皱眉:“严重吗?”
她话音没落,何炜彤已经侧身,挡在她和周维之间。
“发烧?”何炜彤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年纪轻轻的,就虚成这样。”
周维脸涨红:“你——”
何炜彤没理他,她转过头,对着简菲,低声哄道:“快去收拾吧,晚点送你上班。”
简菲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何炜彤今天出门前在耳后抹了香水,不浓。
但此刻离得近,那味道若有若无飘过来,像一根细红线,勾着人往前走。
简菲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往前走,她只知道周维还在说什么,但她已经听不到了。
周维站在原地,看着简菲跟着何炜彤走进卧室。
他没跟进去。
他知道跟进去也没用。
周维站在阴影里,忽然想起大三那年。
凌晨三点,简菲在电话里哭,让他去找何炜彤。
他翻墙出去,跑了半个城市,在江边找到她。
他把手机递过去,何炜彤接了。简菲在电话那头说:“你给我唱《倔强》。”
他站在几米外,听着两个姑娘隔着电话唱歌。
江风吹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现在他知道了。
从头到尾,他只是她们之间的那个传话筒。
简菲很快收拾好东西,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就这些?东西带够了吗?”
“带够了。”
两人沉默。
周维没有做出任何挽留。
当天简菲下班回到何炜彤地住处,何炜彤不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有钥匙,于是坐在楼道台阶上等。
半小时后,何炜彤一手拎着两袋菜,一手拉着简菲早上收拾出来的行李箱从电梯走出来。
“怎么不进去?”
“没钥匙。”
何炜彤愣了一下:“……我忘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
简菲接过自己的行李箱跟进去。
何炜彤放好菜,然后从包里翻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拿着。”
简菲接过,钥匙上挂着一只小小的毛绒猪。
她看了何炜彤一眼。
何炜彤已经进厨房了。
简菲低头看着那只猪,忽然想起大学时,包里总会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巧克力。
巧克力上贴着便签,上面都是同样的三个字:给猪菲。
她笑了一下。
嘴角刚扬起,又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