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菲住进何炜彤家的第一周,两个人几乎没碰上面。
她接手的项目到了关键期,每天出门时天还没亮透,回来时客厅的灯已经灭了。何炜彤的房间门缝底下没有光,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只是不想让光透出来。
第三天早上,简菲起来晚了。
她冲出房间时,何炜彤正好在换鞋。
“走了。”
头也没回,把门关上。
简菲站在客厅,愣了两秒。
她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何炜彤的字,上面写着:“晚上想吃什么?我七点到家。”
便签底下留了一行空白。
简菲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她拿起旁边的笔,写了几个字:“都行。”
写完,她划掉又写了:“随便。”
她再次划掉。
最后她写了:“螺蛳粉。”
写完还是在这三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没划死,还看得出是什么。
她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
那天晚上她十一点才到家。
客厅灯亮着,何炜彤不在。
餐桌上摆放着一个碗,一双筷子,旁边压着另一张便签:“年纪大了,熬不动了。菜在冰箱,自己热。”
简菲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菜一汤,用保鲜膜封好,旁边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她站在冰箱前,冷气扑在脸上,没动。
那天晚上她热了菜,一个人吃完。
第五天,简菲加班到凌晨两点。
开门的时候她尽量放轻,但钥匙在锁孔里转的那一声,在安静的夜里还是太响了。
她换完鞋,一抬头,何炜彤站在走廊里。
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吵醒你了?”简菲压低声音。
“没。”何炜彤揉了揉眼睛,“起夜。”
她看了简菲两秒,忽然问:“吃晚饭了吗?”
简菲愣了一下:“没。”
何炜彤想了想,说:“螺蛳粉吃吗?”
简菲眼睛亮了一下:“吃。”
何炜彤转身往厨房走,简菲跟在后面嘟囔:“我就好这口,可周维老说臭,我每次吃他都躲得远远的。”
何炜彤没回头,打开柜子拿出一包螺蛳粉。
“你什么时候买的?”简菲想起何炜彤初次收留她的那晚,翻遍她家,也找不出能吃的东西。
“前几天网购,”何炜彤声音很平,“顺手下单的。”
简菲靠在厨房门口,看她烧水、拆粉、把料包一样一样撕开。动作不太熟,但很认真。
“你还会煮这个?”
“这个和上学时我在寝室里给你煮的方便面有什么区别?”何炜彤把粉下锅,“又不是什么难事。”
十五分钟后,一碗螺蛳粉放在简菲面前。
简菲埋头吃,辣得额头冒汗,鼻尖也红了。
何炜彤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没说话。
吃完最后一口,简菲抬起头。
一杯酸奶被推到她手边。
“吃完喝杯酸奶解腻。”
简菲看到包装,愣了一下。
这是她常喝的那款,包装上印有《倔强》这首歌的歌词。
“好巧,”她撕开盖子,“你买的正好是我爱喝的那个牌子。”
何炜彤笑而不答。
简菲吃饱喝足,身子往后“瘫”在椅背上,半天不说一句话。
她面无表情,眼睛聚焦在某个不知名的时空,凭空冒出一句话:“又漂起来了。”“漂什么?”何炜彤看着她。
“彤彤,你有没有过这种错觉,就总感觉自己在一片没有岸的海上飘着。没有任何可抓住的东西,撑不住就沉,沉了也没人知道。”
简菲顿了顿。
“房子可能交不起租,工作可能明天就丢,钱没了就撑不起现在的生活。我没什么是确定的……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周维。毕业到现在,只有他一直在。所以每次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抓着他,像抓着浮木。”
简菲垂眸,声音低下去。
“可现在,连他也不确定了。”
何炜彤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很静。
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
过了很久,何炜彤开口:“浮木会沉,人会走、会变。”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能一直抓住的只有死物。”
她顿了顿。
“我的浮木,只能是钱和权。”
简菲看向她。
何炜彤没躲。
两人沉默了几秒。
“太晚了,”简菲站起来,“我去洗澡。”
她走到浴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何炜彤还坐在餐桌边,没动。
“你不睡吗?”简菲问。
何炜彤摇了摇头。
“醒了。”她说,“睡不回去,想自己再坐一会儿。”
简菲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说:“那我进去了。”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何炜彤还坐在餐桌边。
客厅的灯开着,但她没在光里。她坐在光的边缘,半个身子在暗处。
窗外的城市很静。
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又翻回去。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何炜彤生在高干家庭,从小,所有人围着她转。
大三那年,父亲走了。
那种日子也走了。
以前她是太阳,发光是本能。之后她是失了引力的孤星,连碎石都不会朝她坠落。
起初她不懂,为什么父亲一走,亲戚也不来了;她搞不懂,不过是想买条新款的裙子,为什么穿上了,还会因为没钱,硬生生脱了下来;她不明白,和母亲走亲戚,以往笑脸相迎的人为什么要把她们堵在门口,以此堵住母亲想借钱的嘴。
最让她无法理解的,是母亲。
父亲走后,那个从没工作过的女人,被亲戚的白眼逼到墙角。最后她回头,拿那双哀怨的眼睛盯住她的孩子。
屋子里只剩她们母女。
如果母亲无力发光,那发光发热的只能是自己——哪怕是以自毁的方式。
大三那年的夏天,明媚而灿烂。
何炜彤所有的幸福,停在那年夏天。
别人找实习的时候,她拿命报复自己失序的人生。
她不停出入灯红酒绿的场所,在各种社交平台发表自己疯狂、出格的言论,得到众多的拥护。也是那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脸很值钱——只要回一眼,再装模作样躲开,那些用奇怪目光打量她的男人就会心甘情愿买单。
比如用笑换一杯苦涩却仍能回味昔日繁华的百利甜。
那段时间,手机里唯一会响的,是一个外地号码。
简菲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简菲会发消息:睡了吗?吃饭了吗?今天天气不错。
何炜彤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但她会看,一条一条看。
有一天何炜彤从宿醉中醒来,她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自己在每天醒来有什么意义?如果没有意义,为什么还要在第二天醒来。”
某天晚上,她拿起刻刀,在手腕上找了一个位置。
隔天早上,简菲醒来时已经快十点。
她走出房间,客厅没人。
何炜彤的鞋不在门口,应该是去上班了。
餐桌上一空碗压着一张便签:“粥在锅里热着,自己盛。晚上有饭局,不回来吃。”
简菲端着粥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喝完。
她看见之前那张被她划了三遍的便签还贴在冰箱门上,底下多了一行字,是新的笔迹:“下次想吃什么直接写,我又不嫌臭。”
简菲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那天下午,简菲在公司改方案,改到六点半,改不下去了。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她想起何炜彤前两天随口提过一句:公司在国贸那边,地铁出来走十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
七点十分,她从国贸地铁站出来。
晚高峰刚过,街上人还很多。她沿着那条路慢慢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走了十分钟,她在一栋写字楼对面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对了。她只知道,如果何炜彤真的在这儿上班,这个点出来,应该能看见。
她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
坐了二十分钟。
七点四十,写字楼大堂里走出一个人。
白衬衫,西装裤,手里拎着电脑包。头发比以往早上看到的乱了一点,走路有点慢。
是何炜彤。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简菲立刻站起来。
马路很宽,车流不断。
她站在对面,看着何炜彤收起手机,往地铁站方向走。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喊。
绿灯亮了。
她穿过马路,费力在人群里穿梭,跟在何炜彤身后十米左右的距离。
走了一百多米,何炜彤忽然停下,转过身。
简菲也停下。
两个人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对看。
何炜彤没问她为什么在这儿,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几步,又停下。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咻——”
手机震动,简菲拿出手机,只见屏幕弹出两字。
“不走了?”
简菲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嘴角,兴奋地举起手臂对着十米外的人使劲挥舞。
简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她只知道,今天不想一个人回家。
简菲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没说话。
地铁口到了。
何炜彤没下去,沿着路继续走。
“不是坐地铁吗?”简菲问。
“今天不想坐。”
简菲没再问。
又走了一段。
何炜彤忽然开口:“不是说了今晚不回去吃吗?”
“我还没吃晚饭,饿了。”
简菲眼神闪躲,答非所问。
何炜彤看她一眼。
“那回去吃吧。”
人潮里,何炜彤回头,眼里的星光闪了一下,便亮过整条街的霓虹。那笑意从她眼角漾开,一路烧到颧骨,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燃了一整片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