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与鬼同眠.靠近

简菲住进何炜彤家的第一周,两个人几乎没碰上面。

她接手的项目到了关键期,每天出门时天还没亮透,回来时客厅的灯已经灭了。何炜彤的房间门缝底下没有光,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只是不想让光透出来。

第三天早上,简菲起来晚了。

她冲出房间时,何炜彤正好在换鞋。

“走了。”

头也没回,把门关上。

简菲站在客厅,愣了两秒。

她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何炜彤的字,上面写着:“晚上想吃什么?我七点到家。”

便签底下留了一行空白。

简菲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她拿起旁边的笔,写了几个字:“都行。”

写完,她划掉又写了:“随便。”

她再次划掉。

最后她写了:“螺蛳粉。”

写完还是在这三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没划死,还看得出是什么。

她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

那天晚上她十一点才到家。

客厅灯亮着,何炜彤不在。

餐桌上摆放着一个碗,一双筷子,旁边压着另一张便签:“年纪大了,熬不动了。菜在冰箱,自己热。”

简菲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菜一汤,用保鲜膜封好,旁边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她站在冰箱前,冷气扑在脸上,没动。

那天晚上她热了菜,一个人吃完。

第五天,简菲加班到凌晨两点。

开门的时候她尽量放轻,但钥匙在锁孔里转的那一声,在安静的夜里还是太响了。

她换完鞋,一抬头,何炜彤站在走廊里。

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吵醒你了?”简菲压低声音。

“没。”何炜彤揉了揉眼睛,“起夜。”

她看了简菲两秒,忽然问:“吃晚饭了吗?”

简菲愣了一下:“没。”

何炜彤想了想,说:“螺蛳粉吃吗?”

简菲眼睛亮了一下:“吃。”

何炜彤转身往厨房走,简菲跟在后面嘟囔:“我就好这口,可周维老说臭,我每次吃他都躲得远远的。”

何炜彤没回头,打开柜子拿出一包螺蛳粉。

“你什么时候买的?”简菲想起何炜彤初次收留她的那晚,翻遍她家,也找不出能吃的东西。

“前几天网购,”何炜彤声音很平,“顺手下单的。”

简菲靠在厨房门口,看她烧水、拆粉、把料包一样一样撕开。动作不太熟,但很认真。

“你还会煮这个?”

“这个和上学时我在寝室里给你煮的方便面有什么区别?”何炜彤把粉下锅,“又不是什么难事。”

十五分钟后,一碗螺蛳粉放在简菲面前。

简菲埋头吃,辣得额头冒汗,鼻尖也红了。

何炜彤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没说话。

吃完最后一口,简菲抬起头。

一杯酸奶被推到她手边。

“吃完喝杯酸奶解腻。”

简菲看到包装,愣了一下。

这是她常喝的那款,包装上印有《倔强》这首歌的歌词。

“好巧,”她撕开盖子,“你买的正好是我爱喝的那个牌子。”

何炜彤笑而不答。

简菲吃饱喝足,身子往后“瘫”在椅背上,半天不说一句话。

她面无表情,眼睛聚焦在某个不知名的时空,凭空冒出一句话:“又漂起来了。”“漂什么?”何炜彤看着她。

“彤彤,你有没有过这种错觉,就总感觉自己在一片没有岸的海上飘着。没有任何可抓住的东西,撑不住就沉,沉了也没人知道。”

简菲顿了顿。

“房子可能交不起租,工作可能明天就丢,钱没了就撑不起现在的生活。我没什么是确定的……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周维。毕业到现在,只有他一直在。所以每次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抓着他,像抓着浮木。”

简菲垂眸,声音低下去。

“可现在,连他也不确定了。”

何炜彤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很静。

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

过了很久,何炜彤开口:“浮木会沉,人会走、会变。”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能一直抓住的只有死物。”

她顿了顿。

“我的浮木,只能是钱和权。”

简菲看向她。

何炜彤没躲。

两人沉默了几秒。

“太晚了,”简菲站起来,“我去洗澡。”

她走到浴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何炜彤还坐在餐桌边,没动。

“你不睡吗?”简菲问。

何炜彤摇了摇头。

“醒了。”她说,“睡不回去,想自己再坐一会儿。”

简菲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说:“那我进去了。”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何炜彤还坐在餐桌边。

客厅的灯开着,但她没在光里。她坐在光的边缘,半个身子在暗处。

窗外的城市很静。

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又翻回去。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何炜彤生在高干家庭,从小,所有人围着她转。

大三那年,父亲走了。

那种日子也走了。

以前她是太阳,发光是本能。之后她是失了引力的孤星,连碎石都不会朝她坠落。

起初她不懂,为什么父亲一走,亲戚也不来了;她搞不懂,不过是想买条新款的裙子,为什么穿上了,还会因为没钱,硬生生脱了下来;她不明白,和母亲走亲戚,以往笑脸相迎的人为什么要把她们堵在门口,以此堵住母亲想借钱的嘴。

最让她无法理解的,是母亲。

父亲走后,那个从没工作过的女人,被亲戚的白眼逼到墙角。最后她回头,拿那双哀怨的眼睛盯住她的孩子。

屋子里只剩她们母女。

如果母亲无力发光,那发光发热的只能是自己——哪怕是以自毁的方式。

大三那年的夏天,明媚而灿烂。

何炜彤所有的幸福,停在那年夏天。

别人找实习的时候,她拿命报复自己失序的人生。

她不停出入灯红酒绿的场所,在各种社交平台发表自己疯狂、出格的言论,得到众多的拥护。也是那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脸很值钱——只要回一眼,再装模作样躲开,那些用奇怪目光打量她的男人就会心甘情愿买单。

比如用笑换一杯苦涩却仍能回味昔日繁华的百利甜。

那段时间,手机里唯一会响的,是一个外地号码。

简菲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简菲会发消息:睡了吗?吃饭了吗?今天天气不错。

何炜彤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但她会看,一条一条看。

有一天何炜彤从宿醉中醒来,她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自己在每天醒来有什么意义?如果没有意义,为什么还要在第二天醒来。”

某天晚上,她拿起刻刀,在手腕上找了一个位置。


隔天早上,简菲醒来时已经快十点。

她走出房间,客厅没人。

何炜彤的鞋不在门口,应该是去上班了。

餐桌上一空碗压着一张便签:“粥在锅里热着,自己盛。晚上有饭局,不回来吃。”

简菲端着粥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喝完。

她看见之前那张被她划了三遍的便签还贴在冰箱门上,底下多了一行字,是新的笔迹:“下次想吃什么直接写,我又不嫌臭。”

简菲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那天下午,简菲在公司改方案,改到六点半,改不下去了。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她想起何炜彤前两天随口提过一句:公司在国贸那边,地铁出来走十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

七点十分,她从国贸地铁站出来。

晚高峰刚过,街上人还很多。她沿着那条路慢慢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走了十分钟,她在一栋写字楼对面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对了。她只知道,如果何炜彤真的在这儿上班,这个点出来,应该能看见。

她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

坐了二十分钟。

七点四十,写字楼大堂里走出一个人。

白衬衫,西装裤,手里拎着电脑包。头发比以往早上看到的乱了一点,走路有点慢。

是何炜彤。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简菲立刻站起来。

马路很宽,车流不断。

她站在对面,看着何炜彤收起手机,往地铁站方向走。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喊。

绿灯亮了。

她穿过马路,费力在人群里穿梭,跟在何炜彤身后十米左右的距离。

走了一百多米,何炜彤忽然停下,转过身。

简菲也停下。

两个人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对看。

何炜彤没问她为什么在这儿,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几步,又停下。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咻——”

手机震动,简菲拿出手机,只见屏幕弹出两字。

“不走了?”

简菲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嘴角,兴奋地举起手臂对着十米外的人使劲挥舞。

简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她只知道,今天不想一个人回家。

简菲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没说话。

地铁口到了。

何炜彤没下去,沿着路继续走。

“不是坐地铁吗?”简菲问。

“今天不想坐。”

简菲没再问。

又走了一段。

何炜彤忽然开口:“不是说了今晚不回去吃吗?”

“我还没吃晚饭,饿了。”

简菲眼神闪躲,答非所问。

何炜彤看她一眼。

“那回去吃吧。”

人潮里,何炜彤回头,眼里的星光闪了一下,便亮过整条街的霓虹。那笑意从她眼角漾开,一路烧到颧骨,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燃了一整片晚霞。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大晚上何炜彤把简菲接回自己住的公寓。 她抱来枕头和被子,在书房沙发上铺开。 “彤彤,”简菲靠在门边,“我……能不能...
    猫薄荷海盐阅读 58评论 0 3
  • 序章 “我心里有鬼。” 何炜彤当年的话像一句诅咒,双方彻底断掉联系。 十年了。 简菲才敢假装自己刚刚听懂那“鬼”是...
    猫薄荷海盐阅读 34评论 0 1
  • 生活不会因为一场重逢而暂停,新城市的职场压力像巨石压顶,一寸寸降下。 墙上石英钟的指针“滴答、滴答”走动,会议室里...
    猫薄荷海盐阅读 37评论 0 0
  • 王晨曦:2025年9月10月这一天 2025年9月10日,星期三,阳光温柔地洒进校园。为这个平凡又特殊的日子披上了...
    简约语文阅读 1,204评论 0 2
  • 诗经全文及译文 《诗经》现存诗歌305篇,包括西周初年到春秋中叶共 500 余年的民歌和朝庙乐章,分为风、雅、颂三...
    观茉阅读 75,916评论 0 20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