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与绳
午后斜阳透过雕花木窗,在茶汤上投下细碎光影。我和御史王大人相对而坐,各自捧着青瓷茶盏。
“张大人昨日又醉了。”我先开口。
王御史抬眼:“听说了,在酒桌上应允了盐商的事。”
我点头:“他酒后失言,户部的人都在传。我劝过他,酒桌上不宜决断大事。”
“你怎么劝的?”王御史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
“昨日酉时,我见他又要出门赴宴,便拦住他。”我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平和,“我对他说:‘大人,酒能壮胆,也能乱性。您今晚要见的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他们敬您酒,不是敬您这个人,是敬您手里的权。’”
王御史问:“他怎么说?”
“他笑我太过谨慎。”我苦笑,“我说:‘大人若真想喝酒,不如到我书房来,我备一壶好茶,咱们边喝边聊。茶虽清淡,却能醒神。’”
“他不肯?”
“不肯。他说茶太淡,不如酒浓。”我顿了顿,“我对他说:‘茶淡,所以能品出真味;酒浓,反倒容易迷失。’他没听进去。”
王御史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劝他的法子,与你不同。”
“哦?”
“我不拦他喝酒。”王御史微微一笑,“我只在他清醒时,给他看些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王御史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昨日他酒醒后,我到他房中,摊开一本账册。上面记着近三个月,他在酒桌上答应过的事——给盐商减税、给商户批地、给故交安排职位。”
我心头一震:“这么多?”
“十六件。”王御史缓缓道,“我对他说:‘大人请看,这些是您酒后的许诺。若都兑现,朝廷损失几何?若不兑现,您失信于人。酒是好东西,可它不该替您做决定。’”
“他认了?”
“认了。”王御史轻笑,“我给他出了个主意——下次赴宴前,先在腰间系一根细绳。”
“细绳?”
“对。我对他说:‘酒过三巡,您觉得头晕时,就摸一摸腰间。那根绳会让您想起来,您是谁,您在做什么。它不是拦您喝酒,是提醒您清醒。’”
我若有所思:“这是让他自己约束自己。”
“比你我约束有效。”王御史看着我,“张大人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他只是需要个提醒。茶能醒神,绳能束腰。你我用各自的方式,不过是帮他找到那个提醒。”
窗外斜阳渐沉,茶凉了。我提起壶,给他添了热水。
“他听进去了吗?”
“今日出门时,我见他腰间多了一根细绳。”
我们相视一笑,各自饮尽杯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