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家乡
一年四季里头,我最爱的是春夏两季。它们都是绿的,却绿得不同。春天的绿是嫩嫩的,浅浅的,像是刚睡醒的孩子睁开眼睛;夏天的绿就深了,浓得化不开,泼泼洒洒的,把整个山村都淹没了。五月的家乡,正是春夏交接的时候,那绿便格外地有层次。
五月的山村是从一场薄雾里醒来的。天刚蒙蒙亮,山雀子就在屋后头叫了,声音脆生生的,把露水都给叫落了。我跟隔壁的二狗子,常常天不亮就爬起来,光着脚板踩在青石板上,凉丝丝的,一直凉到心里去。我们去看田里的水,看秧苗是不是又长高了一截。那时候的秧苗,嫩得像刚抽出的丝线,绿得透明,风一吹,便漾开细细的波纹。
老房子大多是土坯的,墙根生着青苔,绿茸茸的,像是给老屋穿上了袜子。屋顶是茅草,年头久了,颜色变得深褐,可到了五月,茅草顶上竟也开出些细碎的野花来,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倒像是给老屋顶戴上了花冠。我家那三间土坯房,门框是木头的,被岁月磨得油亮,门楣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字迹也模糊了,但“五谷丰登”几个字还能认得出来。
村口有棵大槐树,五月里正开花。那花开得密密匝匝的,香气浓得能粘住人的衣角。我们小孩子最爱爬上树去摘槐花,摘下来就塞进嘴里,甜丝丝的。二狗子爬得最高,总被槐树刺扎了手,他也不在乎,只是吮吮手指头,又继续摘。树下头,大人们坐在石墩上抽烟,烟锅子一明一暗的,像夏夜的萤火。他们说着田里的事,说今年的雨水好不好,说哪块地的肥力足不足。那些话,现在想来,句句都是对土地的深情。
五月里的风是有味道的。清早是露水和青草的气味,中午是泥土和阳光的气味,到了傍晚,又混进了炊烟和猪食的气味。这些气味掺和在一起,就成了家乡特有的味道。走在田埂上,脚下是软软的泥,偶尔会踩到蚯蚓拱起的土堆,也不觉得脏,倒是觉得脚底板痒痒的,舒服极了。
那时候我们玩的东西也简单。拿根竹竿去黏知了,拿片荷叶去接雨水,或者干脆就在山坡上打滚。山坡上的草长到膝盖深,滚下去,身上沾满了草汁和花粉,回家少不得挨骂。可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滚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云。五月的云走得快,一大朵一大朵的,像棉絮堆起来似的,变化着各种形状。我们说这朵像马,那朵像牛,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等醒来,太阳已经偏西,身上暖洋洋的,耳朵里满是虫子叫。
家乡人对土地的情怀,大约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我爷爷常说:“地不欺人。”你给它多少力气,它就还你多少收成。五月里,他天不亮就下地,晚上擦黑才回来。他那双手,满是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可他摸着庄稼的样子,像摸着自己的孩子,眼睛里满是慈爱。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山村,住进了城里。城里的五月也是绿的,但那绿是修剪过的,规规矩矩的,没有了山坡上野草那种泼辣的生命力。每到五月,我总会想起家乡的槐花、秧苗、青苔,还有那些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青石板。
那些岁月是穷的,苦的,可也是满的,亮的。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活的:山是活的,水是活的,连泥土都是活的。它们生长着,变化着,一年又一年,一个季节又一个季节。而我,不过是它们怀里的一个孩子,在绿色的风里,做个了长长的梦。
梦醒了,五月又来了。家乡的山,该又是绿得漫无边际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