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锦色 第四十一章 杨玄感叛乱

蓄谋已久

     杨玄感叛乱,于杨广而言,来得非常突兀,打乱了他全盘的计划,让第二次东征高句丽功败垂成;可对于杨玄感自己来说,这是他密谋已久的一场军事叛乱。要说清楚这里面的原因,就不得不从杨玄感的过往履历开始说起。

     杨玄感出身于关陇集团的弘农杨氏,是宰相杨素的嫡长子,根正苗红,妥妥的名门贵公子。在杨素的几个儿子里,杨玄感是最像杨素的,“体貌雄伟,美须髯;好读书,善骑射”。(出自《《隋书·杨玄感转》)

     别看成年以后的杨玄感英武不凡、允文允武,小时候的他可是因为晚发育,学走路和学说话都比一般人迟些,被人叫做傻孩子。虽然其他人都对杨玄感存有偏见,可他的父亲杨素却认为儿子是个有出息的人,耐心地教育他、爱护他。

     知子莫若父,果然不出杨素所料,长大以后的杨玄感继承了杨素才能和气度,是公认的天之骄子,年纪轻轻就因父荫被杨坚授予了柱国的二品勋官,与父亲杨素在朝会上位列同班,前途无量。

     父与子在朝堂上位列同班,看似是桩美谈,可在讲究以孝治国的古代,这是有违孝道的。恰巧,杨坚就是这么认为的,因此,他在朝会上把杨玄感的官秩降了一等,让杨玄感站在了三品官的行列中。

     官职被降一等,杨玄感不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如释重负,当堂就向杨坚跪谢道:“没想到陛下对微臣如此恩宠,竟在朝堂之上成全了微臣的孝道。”

     杨玄感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不仅仅化解了自己被当堂降级的尴尬,更令皇帝开心、令父亲欣慰,还为自己博得了一个忠孝的美名,可谓“一句四得”!

     从此,杨坚对杨玄感更加另眼相待,认为他是一个可造之材,大臣们也认为杨玄感的未来定然不可限量!

     带着所有人对他的期盼,杨玄感开始在官场上大展拳脚,无论是郢州(今湖北钟祥)刺史还是宋州(今河南商丘)刺史,都干得有声有色,政绩卓越。

     杨素死后,杨玄感从宋州刺史的任上离职,回到了家中,为父亲守丧。一年多后,按例承袭了其父杨素楚国公的爵位,官拜鸿胪寺卿,不久后,又升任礼部尚书。

     杨玄感出身名门、官高爵显,平日里待人接物态度有些傲慢,可他敬重名士,对有贤名的名士非常尊敬。一来二去,和杨玄感结交的名士就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而杨玄感的社会声望也因此水涨船高。

     杨广是个刚愎自用、妒忌贤能的人,一向认为“老子天下第一”,容不得比他有才华、有能力的人,杨玄感如此出色,自然会遭到杨广的猜忌。明里暗里,杨广让人给杨玄感使了不小绊子。

     杨广对自己的针对,杨玄感清晰地感受到了,恐惧不安之余,更多的是愤怒。他们杨家可是为杨广立过大功的,父亲杨素是杨广能够顺利即位的最主要功臣,叔叔杨约也不遑多让,为杨广能够顺利即位鞍前马后。可结果呢,父亲因为功高震主而不得不被迫病死在床榻上,叔叔在父亲死后被杨广赶出了朝堂,贬到了地方。

     杨广如此凉薄无情,让杨玄感寒透了心,让他对杨广充满了怨念。但让杨玄感彻底恨上杨广的,还是杨广在杨素死后说的那句“使素不死,夷其九族”。

     虽然说,这句话只是杨广在私下里说给自己的贴身宦官听的,可皇宫之中哪有秘密可言,这句话没多久就传到了杨玄感的耳朵里,这让他瞬间明白了原来杨广不单单猜忌父亲和叔叔,对他们整个弘农杨氏也是心存忌惮的。

     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灭族的风险,一下子就让杨玄感恨从私人怨念转变为了家仇国恨,让杨玄感在内心深处生出了造反的念头。同样是关陇贵族,这天下,元家坐得,宇文家坐得,杨家坐得,他弘农杨氏凭什么坐不得。

     是的,杨玄感有这个自信!

     弘农杨氏是他的根基,父亲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自己贤明遍布天下是他的底气。根基和底气都有了,与其坐以待毙任杨广宰割,不如拼死一搏为杨家打出一个天下。

     打定主意后,杨玄感便和自己的弟弟们日夜密谋,准备找机会发动政变,废黜杨广,拥立秦王杨浩(杨广的侄子)为傀儡皇帝。随后,废掉杨浩,自己登基称帝。

     机会终于来到了,当然,不是东征高句丽,而是大业四年(608年)的第一次西巡。

     当时,西巡团队要从大斗拨谷穿越祁连山,进入河西走廊。这条路十分难走,最窄的地方只能允许一个人通过,西巡团队人马又多,一天之内显然不能够完全走完。即使杨广贵为天子,在这样艰难困苦的条件下,也不得不放下排场和面子,自己照顾自己。如此一来,杨广身边的人少了,安全也就没有保障了,杨玄感就想趁着这个机会袭击杨广的车驾,杀死杨广。

     就在杨玄感快要动手的关键时刻,他的叔叔杨慎一把把他拉住了,对他说了一句话:“士尚一心,过未有衅,不可图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现在杨广还比较得人心,国家也没有发生大的问题,现在杀他,无异于自寻死路。言外之意就是说,要等到国家出现了大问题,人心不稳的时候,才能够动手杀杨广。

    很显然,弘农杨氏想要致杨广于死地的人不止杨玄感和他的弟弟们,杨广对杨氏一族的所作所为让杨家的其他人也对他愤恨不已,欲除之而后快。

     杨玄感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人,杨慎的话既是劝谏,又是表态,他立马就打消了刺杀杨广的计划,而且在杨广面前扮演起了“忠臣”的角色,以获取杨广的信任,得到统兵的权力,好等待时机起兵造反。

     大业七年(611年),杨玄感终于等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为了东征高句丽,杨广大肆征集兵源和辎重,让百姓们背上了沉重的兵役和徭役。特别是山东(崤山以东)地区,老百姓们更是民不聊生,许多百姓为了生存,不得不铤而走险,占山为王,啸聚山林。

     外有战争,内有叛乱,人心不稳,国家有变,这不就是叔叔杨慎所说的机会嘛,这不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造反时机嘛!杨玄感立马找到了兵部尚书段文振,向其表态道:“我杨家世受皇恩,如今国家有难,边疆不定,我杨玄感愿意投身军旅,执鞭于战阵之中,以报效皇恩。明公您是兵部尚书,所以我先向您表明一下我的心意。”

     杨玄感主动请缨上战场,就是要借此机会获得统兵权,用来谋反叛乱。但是,他的愿望落空了,当段文振把这番话告诉了杨广以后,杨广非常感动,说出了“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这果然不假”的话来赞誉来称赞杨玄感,赏赐了杨玄感丝绸千匹,并且允许杨玄感参加最高权力层的决策。可杨玄感最想要的兵权,杨广还是没能给他。

     这个结果,着实让杨玄感失望异常。可我认为,杨玄感大可不必如此悲观,反而应该要为自己喝彩,他出色的演技,不仅能和杨广这个前辈一起同台飙戏,还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把杨广迷惑地五迷三道,成功获取杨广的信任。这样的实力,足以证明,在政治舞台上,他是一个演技不逊色于杨广的“好演员”。


黎阳起兵

     虽然失去了一次可以起兵造反的机会,可是很快,机会又来了。大业九年(613年)四月,随着杨广第二次东征高句丽,百姓们的生活更加的民不聊生了,农民起义大规模爆发,大隋的天下变得更加动荡了,这又让杨玄感看到了起兵造反的机会。

     或许是上天也在帮助他,杨广想起了第一次东征高句丽前杨玄感那慷慨激昂的表忠,于是决定委杨玄感以重任,让他去黎阳督运军粮。

     杨广的这个任命一下来,杨玄感大喜过望,连睡觉都笑醒了。

     领兵征战,需要在杨广的眼皮子底下行动,起兵造反需要寻找一个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够成事;可在黎阳都运粮草就不一样了,天高皇帝远,自己无论干什么都非常自由,皇帝根本就管不到这边。最重要的是,掌管了东征大军的粮草运输,等于掌握了东征大军的命脉,同时也为自己举兵起事提供了充足的粮草辎重。这样的机会,简直就是千年难得一遇,要是这样好的机会都抓不住,那老天都不答应。

     既然如此,那杨玄感自然不会客气,一上任,他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举兵起事了。而他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运往辽东前线的粮草给截留了,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征东大军陷入缺粮的境地,削弱他们的战斗力,借高句丽人的手收拾他们,把他们消灭在辽东战场上。

     杨玄感这一招狠辣无比,打在了征东大军的七寸上,他刚把征东大军的粮草截停,杨广就立刻急得团团转,派人前往黎阳催粮,让杨玄感赶紧组织人手运输粮草,送抵辽东前线了。

     面对前来催粮的使者,杨玄感耍起了花腔,解释道:“陛下着急也没用,我这也是不得已为之啊!现如今天下群寇四起、盗贼横行,我怕粮食这么一船一船的走,还没开出大运河,就被强盗们给抢了。所以,我才把这些粮船给集中起来,到时候派兵护送,一次性运往辽东前线。为了安全起见,还请陛下多等待几天吧!”

     杨玄感的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愣是忽悠住了使者,也忽悠住了杨广,没让杨广再派人来催过粮。见安抚住了杨广,杨玄感立马派人偷偷召回了随杨广出征的两个弟弟——武贲郎将杨玄纵和鹰扬郎将杨万硕,随后着手召集兵马,准备起事了。

     该怎么让运粮的士卒为自己所用呢?

     这难不倒杨玄感,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贼喊捉贼”的计划。他先让一个家奴伪装成杨广的使者,让家奴带着一封杨广的“密信”从辽东的方向前来黎阳。这封“密信”,可不得了,上面竟然说了水军总管来护儿因未能及时带领水军攻打高句丽,害怕杨广追究责任,起兵造反了。因此,杨广命令杨玄感就地集结兵马,平定来护儿的叛乱。

     “密信”写得非常真实,杨玄感一公开宣读,负责转运粮草的士卒们都相信了,纷纷表示愿意遵从杨玄感的号令,跟随他去平叛。

     见目的达成,杨玄感立马就命人控制住了黎阳城,关闭了城门,实施戒严。同时,他又派人满城抓捕青壮男丁,以扩充军队。

     做完了这些之后,杨玄感发现,兵力还是太少,远远达不到起兵的要求。于是,杨玄感打起了周围各郡郡兵以及负责运送粮草的船夫的主意,把他们统统纳入了自己的部队,堪堪凑了一万人马。

     兵是有了,那将领呢、官员呢,没有可以领兵征战的将领和坐镇后方的官员,就算是有了兵马,那又有什么用呢?

     很简单,一个字:骗!

     杨玄感假借运粮的名义,把周围郡县的官员们统统诓骗到了黎阳,再给他们封官许愿,以前无论再怎么不入流的小官,到了杨玄感这儿,统统都是刺史、将军。凡是有人敢抗命不从,直接一刀宰了!

     一手大棒一手萝卜,在杨玄感恩威并施的手段下,官员们没有抵住诱惑,纷纷上了他的贼船,成为了造反集团的一员。

     蒙骗士卒、强征壮丁、哄骗官员、封官许愿……短短几天之内,杨玄感把这辈子所能够使出来的坑蒙拐骗的邪招使了个遍,终于把造反所需的官兵都准备齐全了。

     这个时候,杨玄感再也不藏着掖着了,他召集了所有的官兵,来了一场激情澎湃的造反演讲:“当今皇上,暴虐无道、残暴不仁,根本不理会百姓们的死活。他一意孤行,两次远征高句丽,把天下所能够征召的壮丁都拉到了辽东战场上,死者数以万计!好端端的一个天下被他搞成这个样子,真是人神共愤。如今,我要和诸位一起义兵,解天下于水火、拯社稷于危难,你们认为怎么样?”

     天下苦杨广已久,无论是地方官吏还是普通百姓,对杨广都是恨得牙痒痒,杨玄感的这番极具蛊惑人心的造反言论,于他们而言,比什么平叛有用多了。杨玄感话音一落幕,就得到了所有官兵的一致认同,造杨广的反。

     于是乎,平定叛乱的誓师出征大会顺理成章地变成了造反叛乱的动员大会,礼部尚书杨玄感正式起兵造反了!


李密献策

     推翻杨广、解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是杨玄感起兵造反的最终目标,可造反光有目标哪成,还得有指明方向的战略,怎么打、往哪儿打同样也是头等大事。显然,杨玄感光忙着筹备怎么造反了,这些事情,他想都没有想过。但不要紧,他没有想过,可一个人想过,准备造反的时候,他就写信给这个人,让他来为自己出谋划策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杨玄感的刎颈之交李密。

     和杨玄感一样,李密也是关陇集团出身,他的太爷爷是当年西魏八柱国之一的李弼。这样显赫不凡的家世,让李密年纪轻轻就承袭了父亲李宽蒲山郡公的爵位。

     李密和一些只知道成天混日子的贵族子弟不一样,他文武双全、心思缜密、志向远大,以济世安民为己任。承袭了爵位后,李密并没有因为蒲山郡公的爵位变得高高在上起来,反而从不吝啬自己的资产,仗义疏财、广交好友。后来,李密又喜欢上了读书,尤其爱读兵书,常常能够把一整本兵书背下来。

     大业初年,李密以门荫入仕,任左亲卫府大都督、东宫千牛备身,成为了杨广的一名禁卫军宿卫军官。只不过,他这个千牛备身当了没多久就辞掉了,因为,杨广看见了他。

     当时,李密正如往常一样在任上站岗执勤,碰巧杨广和宇文述走过看见了他。仅不经意间的一眼,杨广就因其不凡的相貌注意到了李密,天庭饱满、棱角分明,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炯炯有神,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寒光。

     这样的长相、这样的眼神,让猜忌心很重的杨广心中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忧虑,他立马把宇文述喊到了一旁,问道:“左边仪仗队伍里那个个子矮矮的、皮肤黑黑的,长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的宿卫是谁?”宇文述回答道:“他叫李密,是故去的蒲山郡公李宽的儿子。”杨广点了点头,回了一句:“他的目光太吓人了,以后不要再让他宿卫了。”

     杨广的话非常明白,就是要宇文述开了李密,这下可把宇文述也给搞郁闷了。李密没招谁、没惹谁,好好地站着岗,只因为杨广看了他一眼,就要开了他,实太说不过去了。

     说不过去归说不过去,事情还是要办的。没多久,宇文述找到了李密,对他说道:“小兄弟你这么聪明,应该凭借着自己的才学去获得官职啊!宫廷警卫是个繁琐的差事,不适合你这样的贤才。”

     李密知道,宇文述这话是给自己台阶下,让他自己走人。但宇文述此话,其实也是他自己心中所想,他喜欢读书,的确希望能够以才学来获取官职,而不是在宫廷之中蹉跎人生。

     因此,李密就顺水推舟,以身体不适为由,辞去了千牛备身的差事。随后,他拜入了国子助教包恺的门下,专门学习《史记》、《汉书》。李密学习认真刻苦,能够孜孜不倦,不知疲劳,在包恺的所有学生中,他是最突出、表现最好的一个。关于李密的一个成语“牛角挂书”就发生在这一时期:

     一天,李密骑着牛去包恺的家中请教问题,可是由于牛走得慢,李密觉得这一路的时间浪费了挺可惜的,所以他就把一套《汉书》挂在了牛角上,一边骑牛一边看书,旁若无人。

     正好杨素路过,看李密看出看得如此入神,颇为好奇,就问李密:“你是哪儿的书生啊,读书这么勤奋?”

     李密抬头一看,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宰相杨素,他立刻翻身下牛,向杨素行礼,把自己的出身说了一下。杨素接着问李密:“你读的是什么书啊?”李密回答:“《项羽传》。”

     西楚霸王项羽是中国第一勇将,英雄中的英雄,能够对项羽如此痴迷的人,必不是凡人。杨素对李密有了兴趣,开始和李密攀谈了起来。越聊,杨素越觉得李密不同凡响,将来必不是池中之物。

     回家后,杨素就对自己的儿子杨玄感说起了这件事,他感慨道:“我看李密的见识和气度,与众不同,不是你们这些人能够比得上的。”

     杨玄感是个敬重贤才的人,一听杨素这么说,他立马就对李密有了兴趣,于是便和李密倾心相交,很快两人就成为了刎颈之交的好兄弟。

     由于出身高贵,杨玄感有着一股天然的优越感,做人做事难免会倨傲一些,在与李密的交往中,他也会时不时的展现出这种傲气。可李密不是一般人,他可不会惯着杨玄感,他向杨玄感指明说道:“朋友相交,贵在坦诚,今天我就不奉承你了。说实话,如果是两军对垒、决断战机,呼啸冲锋于敌阵之中,我李密不如你杨玄感;可如果说道招纳天下贤才为自己所用,让他们各尽其才、各展所能,你杨玄感就不如我李密了!既然如此,你怎么能够因为自己出身高贵而轻视天下的士人呢?”杨玄感一听,哈哈大笑,赶紧向李密承认了错误,从此也更加尊敬李密。

     因此,在下定决心造反之后,他就派人带着自己的手书去大兴城找李密,请他为自己出谋划策了。

     李密素有大志,眼看杨广把整个天下搅得动荡不堪,整个天下即将出现大乱的现象,他那颗不安分的心早有有些跃跃欲试了,大兴城内平淡无趣的生活他早就过够了。接到杨玄感的手书后,李密兴奋不已,他的这个好朋友居然起兵造反了。没说的,李密收拾了些随身的细软,立马出发和杨玄感汇合去了。

     杨玄感宣布起事没两天,李密就如同及时雨一般来到了杨玄感身边。对于李密的到来,杨玄感自然欣喜万分,李密来了,他的谋主也就到了,起事的方略也就有了。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寒暄,杨玄感很快就进入了正题,他问李密:“你常常说要济世安民,以天下为己任,现在时候到了,你和我说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密等的就是这个时候,面对杨玄感的询问,他略微思索后就向杨玄感提出了谋取天下的上、中、下三策。

     他说道:“杨广出征,远在辽东塞外,距幽州(涿郡)足足有一千余里,南有大海(渤海),北边有强虏(契丹、东突厥等),中间仅有辽西走廊一条道路返回国内,他想回来可以说是千难万难。我认为,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程奔袭蓟县(今北京一带),夺取临渝关(今河北秦皇岛市抚宁区),扼其咽喉,切断东征大军回来的退路。如此一来,高句丽人必定闻风而动,从背后向东征大军发起攻击。不出十天半月,东征军粮草耗尽,必定不战自溃,你也就能够兵不血刃地生擒杨广。这是上策!”

     杨玄感略微迟疑了一会儿,说道:“你再跟我说下比这差一点的方案吧!”

     李密说:“关中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是四塞之地、天府之国,如今虽然有卫文升镇守,但也不足为虑。我们如果率领大军一路向西挺进,直取大兴城,然后再招揽大兴城中的豪杰之士,安抚城中的百姓,据险守住关中地区。那么就算是杨广班师回来,但他的根基已失,一时之间无法对我们发起有效的攻势,这样我们就有了足够的时间谨慎谋划、稳步进取。这是中策!”

     杨玄感想了想,说道:“你再跟我说说下策吧!”

     李密接着说道:“挑选精锐之师,昼伏夜行,袭取东都洛阳,以号令四方。但是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行动,恐怕河内(今河南沁阳)主簿唐祎回向洛阳通风报信,让洛阳有所防备。一旦洛阳有了防备,那可是很难打的,要是我们在一百天里面没有打下来,天下勤王之师就会齐聚洛阳,那个时候胜负就难料了。所以,这是下策!”

     李密不愧为隋末第一枭雄,思路清晰明了,把当下的战局分析地清清楚楚。但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自豪,反而心中却有着一股隐隐的不敢感。因为,杨玄感的态度告诉他,杨玄感会选择他的下策。

     果不其然,在听完李密的上、中、下三策后,杨玄感冷笑着对李密说道:“你所说的下策,其实才是上策!现如今百官的家属都在东都洛阳,要是我们打下了洛阳,足以动摇大隋的国本。而且所经城池要是我们一律不攻取,那怎么显示出我们义军的威武?”

     听完杨玄感的话,李密没有说话,他失望极了。作为杨玄感的好朋友,他太了解杨玄感了,杨玄感这个人,和杨广及其相似,都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世家子弟。像他们这种人,人生一帆风顺,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身上充满着无聊的自负与虚荣,目光也比较短视,在追求成功的道路上总是急功近利,不顾及长远利益。所以,他们的结局也是一样的——失败。

     可杨玄感毕竟是他李密的至交好友,李密决定,即使失败,他也要陪杨玄感一起面对。


进军洛阳

     进军方略刚一确定,杨玄感就开始调兵遣将,攻打洛阳了。他命自己的弟弟杨玄挺为前锋,率领千余精锐攻取河内,先行拔除这颗钉子。可惜唐祎早就严阵以待了,杨玄挺没有任何可乘之机。而后,唐祎又带给了杨玄感更大的麻烦,他命令河内郡内的修武县(今河南修武)士卒严守临清关,使得杨玄感无法渡过黄河,为东都洛阳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没法子,杨玄感只得改道从汲郡以南渡过了黄河。随后,杨玄感派他的弟弟杨积善率领三千人从偃师沿洛水向西攻击前进,又派杨玄挺率领他麾下的千余精锐从白司马坡翻越北邙山,向南攻击前进,他则自领三千兵马,为杨玄挺的后援。

     洛阳方面收到了杨玄感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后,丝毫不敢怠慢,随即调兵遣将,抵挡杨玄感的军队。镇守洛阳的是已故元德太子的次子杨侗,他此时只是一个十岁的儿童,无法应付如此复杂的局面,真正主持大局的是他的副手——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

     樊子盖历任枞阳太守、辰州刺史、武威太守等职,为官清廉、治军严整,颇得杨坚、杨广两代帝王赞赏,杨广第二次征讨高句丽前,特意把他调到了东都洛阳,委以重任,任命他为民部尚书、东都留守,辅佐杨侗镇守洛阳。

     面对杨玄感两路大军的进犯,樊子盖同样派了两路大军还击——河南县令达奚善领兵五千,抵抗杨积善;河南赞治裴弘策率军八千,抵抗杨玄挺。

     杨玄感的两路大军,大多数是被杨玄感强征的船夫、老百姓,没受过正统的军事训练,没有任何军事素养。此外,他们的装备也十分简陋,每个人只配备了一柄大刀、一面柳楯,至于弓箭、铠甲什么的,统统的没有。这样的军队,可以用乌合之众这四个字来形容。那么,以这样的乌合之众和装备精良的朝廷大军作战,能赢吗?

     很快,战事的发展给出了答案!

     起义军虽然装备不行,军事素养也不行,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受到过隋朝官府的残酷压迫,每一个人都十分痛恨隋朝,痛恨杨广,简而言之,他们的战斗意志非常的高,士气非常旺盛。而朝廷的军队呢,虽然装备精良,但他们对杨广的态度也像起义军一样,非常痛恨,根本不想为杨广卖命,士气根本就不高。两相对比之下,结果就非常明显了。

     达奚善的军队刚一看到杨积善的军队,就被他们旺盛的士气给吓怕了,连过招都没过,就丢盔弃甲、狼狈而逃了。杨积善一看朝廷的军队这么大方,也不客气,把他们丢弃的武器装备统统给接收了,给麾下的军队来了一次大换装。

     裴弘策一路呢,情况比达奚善好了一点儿,但也仅仅是一点儿。他们和杨玄挺打了一仗,但没有打赢,也丢盔弃甲地逃了。而杨玄挺呢,也趁着这个功夫,让麾下的军队换上了隋军的装备。趁着杨玄挺换装的功夫,裴弘策的军队已经重新结了一个军阵,在不远处等待着杨玄挺。

     杨玄挺将门出身,熟读兵书、颇有韬略,他明白眼下的情况依旧是朝廷军队占了上风,要是两军陷入鏖战,他必败无疑。所以,当他看到朝廷军队已经稳住颓势结阵御敌了,立马停止了追击,让自己的士兵坐下来休息。就这样,两军陷入了对峙状态,除了大眼瞪小眼,没有其他任何动作。

     要知道,朝廷军队是在结阵对敌的战斗状态,体力、精神力的消耗比起义军大得多,没多长时间他们就松懈了,军阵变得松松垮垮。这就是杨玄挺一直等待的机会,他立马翻身上马,身先士卒,率领麾下的士兵向朝廷军队杀去。

     有心算无心,裴弘策被杨玄挺打的大败,只得一路败退,一直退到了洛阳城东的太阳门,最后带着身边仅存的十几个人灰溜溜逃进了洛阳城。八千大军,除了跟随裴弘策逃入城中的,其他人不是战死,就是投降。

     被俘的人中,除了普通士卒外,还有一条“大鱼”——内史舍人韦福嗣。韦福嗣出身关陇集团,是名将韦洸的侄子,杨家与韦家是世交,听说韦洸被俘,杨玄感便备了厚礼亲自去说降。看到杨玄感这么看得起自己,韦福嗣干脆利落地投降了,成为了杨玄感的最高幕僚,与杨玄感的亲信胡师耽一起执掌机密。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杨玄感靠着老百姓的支持,连战连捷,军队越打越强、越打越多,一路打到了洛阳城下,顺利地完成了既定的战略目标。


     兵临洛阳城下后,杨玄感屯军于洛阳城东的上春门。洛阳周边的百姓们听说有反抗暴隋的义军到了洛阳,纷纷来到杨玄感的军营一探究竟。杨玄感看到有这么多百姓前来,就常常在营门发表演讲:“我杨玄感身为上柱国,家里金银钱财无数,不贪图什么富贵。如今不顾及灭族的风险断然起兵,就是为了要推翻暴隋,解天下于倒悬,就百姓于水火啊!”

     杨玄感的演讲慷慨激昂、振奋人心,百姓们被他的演讲所感染,纷纷向杨玄感献上牛羊、酒水以犒劳义军,至于加入义军的青壮男丁,更是络绎不绝,每天将近有一千多人加入义军队伍。很快,杨玄感义军的规模达到了五万余人,队伍比刚起兵之时增长了数倍。

     壮大队伍的同时,杨玄感也在积极准备着攻克洛阳的事宜。他让韦福嗣代自己写了一封劝降信给樊子盖,劝樊子盖倒戈。这封劝降信,写得极富煽动性,信中不但把杨广的罪行一条条列得十分清楚,更说明了他杨玄感不是造反,而是像向伊尹、霍光那样,废黜杨广,另立贤君。

     樊子盖出身于南方,并不是关陇集团成员,得杨广提拔,才进入朝廷中枢,位居如此高位,杨广于他,那可是有着知遇之恩的。收到杨玄感的劝降信后,樊子盖不仅不为所动,更下令加强城防,派遣军队主动出击。

     领军出城反击是一件非常危险的差事,很不巧,这件差事落到了败军之将裴弘策的头上。樊子盖本是地方官,又不是关陇集团的成员,裴弘策对他本就十分反感,当初率兵去抵抗杨玄挺的时候就心不甘情不愿,现在让他再去干这种有去无回的事情,他当然不愿意了。

     裴弘策这种阵前抗命的行为,樊子盖当然容忍不了了。于是,为了整肃军纪,他下令,把裴弘策斩首示众。没成想,这一斩却斩出了大事情。

     裴弘策的被杀,让住在洛阳城外的四十余个达官贵族子弟都惊恐不已,他们都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杀的人。所以,他们非但没有进城避难,反而相互串联,投降了杨玄感。毕竟,杨玄感是根正苗红的关陇贵族子弟,投降杨玄感,待遇总差不了。

     这四十多个达官贵族子弟,其中有观德王杨雄的儿子杨恭道、韩擒虎的儿子韩世咢、虞世基的儿子虞柔、来护儿的儿子来渊、裴蕴的儿子裴爽、周罗睺的儿子周仲等等,每一个人的身份都极为尊贵,且都有军职在身。他们的投降,不仅对洛阳城中的士气打击极大,还为起义军注入了许多新鲜血液。杨玄感对他们的投降当然十分高兴,他对这四十余人都委以重任,安排进了起义军担任要职。

     这个时候,杨玄感又得到了一个意外之喜——右武侯大将军李子雄来投奔他了。

     杨谅造反时提到过此人,他曾率领三万幽州步骑大败杨谅的大将刘建。战后,李子雄因功升任幽州总管,不久后,被征召回朝担任民部尚书,后转任右武侯大将军。

     民部尚书是尚书八座之一,右武侯大将军是掌管禁军十二卫的大将军,无论怎么看,这两个官职都是大隋最显赫的职位了,李子雄为什么放着好好的高官不当,非要投奔杨玄感造反呢?

     理由非常简单,杨广猜忌他。

     在中央任职期间,李子雄曾数次被杨广解职问罪。第二次东征高句丽前,杨广才重新起用了他,让李子雄在来护儿帐下效命。杨玄感起兵造反后,杨广担心李子雄也会造反,马上派人控制住了李子雄。李子雄不甘心引颈受戮,便杀了看守他的使者,逃到了杨玄感麾下。

     杨玄感十分重视李子雄这个大隋军方的高级将领,将其任命为了自己总参谋长,把起义军的大小军务都交给了他处置。

     可以说,如今的义军,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草台班子了,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兵强马壮、装备精良。有了足够的兵马,杨玄感把洛阳城团团包围了起来,一边夜以继日地发起猛攻,一边又兵分数路,扼守住了洛阳周边的战略要地,切断了洛阳各个方向的补给,让洛阳变成了一座孤城。


玄感败亡

     表面上看,此时的杨玄感占尽了优势,只要攻下了东都洛阳,大事可成;可实际上,他距离失败不远了。

     杨玄感所掌握的最大优势是什么?答案是时间!

     杨玄感率军对洛阳发动了多次进攻,可洛阳墙高城厚、壁垒森严,义军数次进攻,均被樊子盖击退。洛阳屡攻不克,耗尽了杨玄感所拥有的时间优势,驰援洛阳的各路隋军向杨玄感合围了过来。

     最先支援洛阳的是长安的隋军。坐镇长安的代王杨侑听闻长安告急,立刻命刑部尚书卫文升率领率军七万(一说四万)紧急驰援洛阳。

     卫文升是一个狠角色,他率军经过杨玄感家乡华阴(今陕西华阴)的时候,特意命人掘开了杨素的坟墓,剖棺戮尸、挫骨扬灰,以此向杨玄感表示不共戴天之仇和决一死战之心。

     兵出潼关之时,麾下将领担心崤山和函谷关之处有伏兵,请求从陕县沿黄河顺流东下,直奔河阳,攻击杨玄感的后方。卫文升却表示,杨玄感只是一个有勇无谋之人,还没有这个智谋能够想出这种计策。

     随后,卫文升率部日夜兼程,迅速穿过了崤谷(今陕西华阴市)、渑池(今河南渑池)。进抵达洛阳之时,卫文升又命武贲郎将张峻走南路,以作疑兵,自己则率领主力大军直奔洛阳城北,与杨玄感交战。

     看到卫文升大军到来,杨玄感也不含糊,立刻率军迎战卫文升。卫文升不敌,率部且战且走,退到了洛阳西北的金谷园。

     卫文升命人在军中清出了一片场地,摆好了瓜果祭品,祭祀隋文帝杨坚,他说道:“臣刑部尚书、京兆内史卫文升,冒昧地昭告于高祖文皇帝的神灵:自从大隋承受天命,至今三十余年,文治武功,恩威远播海外。杨玄感身为国之重臣,不思回报皇恩,竟阴谋造反,祸乱天下。卫文升父子二人深受皇恩,一心侍奉国家,愿率领虎贲之师与逆贼决战。如果社稷长久,应该让杨玄感这些丑类像冰块一样破碎;如果隋朝大势已去,就请让老臣先死吧!”

     演讲慷慨激昂,三军将士无不动容,见此情形,卫文升立即率领隋军再次向杨玄感发起了进攻。

     杨玄感虽然缺谋少智,可确实是个悍勇之将,他每战必身先士卒,手执长矛冲锋陷阵,吓得隋军胆战心惊,都以为他是霸王再生,项羽再世。

     双方激烈交锋数日,义军在杨玄感的率领下,屡战屡胜,把卫文升的隋军打得丢盔弃甲、损失惨重。隋军连战连败,士气低迷、粮草耗尽,已无力再战,没办法,卫文升只得率领残部退守邙山南麓。

     距离全歼卫文升部只差一口气的功夫,杨玄感又怎会放弃,他亲率精锐,乘胜追击,一天之内和隋军交战了数十次。不料,混战之中,杨玄感的弟弟杨玄挺竟中流矢而亡。杨玄挺的意外死亡,对义军的士气影响极大,杨玄感只得暂时退兵,重整军队。

     杨玄感的这一退,不仅丧失了全歼卫文升部的机会,更彻底改变了整场战争的局势。因为,洛阳的其他援军相继抵达战场了。

     继卫文升之后抵达洛阳的,是来护儿所部。得知杨玄感造反之后,来护儿立刻就率军返回洛阳平定叛乱了。杨玄感起兵造反,是打着“平定来护儿叛乱”的名义的,他要是不去平叛,那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其实,他的这一举措,是顶着非常大的压力的。要知道,当时杨广还没有给他下达撤军平叛的命令,他回师平叛,说得难听点,是自作主张。为此,麾下的将领们对他的决定心存疑虑,担心他们违背了皇命会受到杨广的严厉处罚。

     面对将领们的质疑,来护儿怒道:“洛阳被围,是心腹大患;高句丽抗命不降,只不过是疥癣之患而已。如今国家有难,身为臣子就应该以国家安危为重,怎么能够为了自己的利益患得患失呢?擅做主张的决定是我做的,和你们没有关系,要是陛下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绝不会拖累你们。可你们要是有谁敢阻拦我,那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军法从事了!”

     声明大义的同时,又主动扛下了所有的责任,来护儿漂亮地解决了将领们的质疑。率兵返回的同时,他让自己的的两个儿子快马加鞭地去见了杨广,向杨广述说事情的原委。如此一来,擅自做主所带来的隐患,来护儿也完美地解决了。

     见到了来护儿的两个儿子,知道了来护儿已经率兵返回平叛,杨广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十分高兴,他亲笔写了一封信,以夸赞来护儿的当机立断:你回师的日子,就是我在辽东命你回去救援的日子!咱们君臣之间的情意相通,就像符契一样吻合。

     最后回援的嘛,自然是远征高句丽的征东大军了。杨广命虎贲郎将陈棱进攻杨玄感的老巢黎阳,命右侯卫将军屈突通进驻河阳(今河南省孟州市),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率大军随后跟进。


     一切就如李密预料的那样,甚至比李密预料的还差,起兵还不到一个月,义军就已经被各路隋军给团团包围了。

     可杨玄感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甚至还在李子雄的撺掇下做起了称王的美梦,幸亏李密苦劝,他才打消了这个主意。但这件事之后,杨玄感就逐渐疏远起了李密,对于李子雄则更加信任了。

     对于杨玄感的这种转变,李密也是哀声连连,他对自己的亲信感叹道:“楚国公虽然热衷于造反,可他却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我们现在已经和瓮中之鳖没什么两样了。”

     李密的预言是准确的。

     面对来势汹汹的隋军,杨玄感虽然从称王的美梦中清醒了过来,可他又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居然向李子雄该怎么应对隋军的大举进攻。李子雄给杨玄感出了一个馊主意,说道:“屈突通深谙兵法,是个很难对付的对手,如果让他率军渡过了黄河,那胜负就比较难预料了。我认为,眼下应该分兵,一路阻挡屈突通过黄河,一路继续对付卫文升,还有一路继续围城。”

     呵呵,面对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隋军,杨玄感的兵力本来就处于弱势,如今还一分为三,李子雄的这个计策,纯粹是让杨玄感找死嘛!

     换做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不会采纳这个计策,然而杨玄感如今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他采纳了李子雄的计策,抽调出了一支军队前去阻挡屈突通。洛阳城内的樊子盖正等着援军前来救援呢,怎么会放任杨玄感的兵马前去阻挡屈突通呢?这支军队刚开拔,樊子盖立刻就率军从洛阳城中杀了出来,打乱了义军的部署,牢牢地把杨玄感的军队钉死在了洛阳。就这样,在樊子盖的掩护下,屈突通率军顺利地渡过了黄河,向洛阳杀来。

     分兵御敌的计策宣告失败,形势又进一步恶化了,杨玄感急得团团转,只得再次向李子雄请教。这次李子雄可以说是智商在线,给杨玄感出了一个不错的主意,他说道:“现在隋军的各路援军都向洛阳杀来了,我军在洛阳城下一败再败,不能再死死地围着洛阳了。为今之计,不如挥军直入关中,开永丰仓救济百姓,争取民心。这样一来,我军就可以顺利地在关中地区扎下根基,和杨广争夺天下。”

     李子雄所提出的这个不错的建议听着太熟悉不过了,不就是李密当初所提出的中策嘛!当初这个策略可是被杨玄感给否决了,但现在他实在没其他路可走了,要是再不往关中转移,那可就要全军覆没了。

     杨玄感非常痛快地同意了李子雄的建议,准备全军向关中转移。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他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向士兵们解释这件事,总不能直白地对他们说再不走小命都没了吧!他要是真这么干了,那起义军的士气可就要降至冰点了。

     这个时候,李密给杨玄感出了一个主意,弘化(今甘肃庆城县)留守元弘嗣在陇右握有重兵,我们可以和将士们说他也起兵造反了,派了使者过来迎接我们进入关中,这样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杨玄感认为很有道理,便打算这样向麾下将士们宣布。

     正好,弘农杨氏的族人因为华阴老家被卫文升霍霍了一遍,损失惨重,跑到杨玄感寻求帮助来了。帮助是不可能的,杨玄感自己都已经自身难保了,但这些落难的亲戚是从关中的方向来的,杨玄感就顺水推舟,把这些人说成是元弘嗣派来的使者,向麾下将士们说道:“我已经攻破洛阳了,现在西进去攻打关中了!”

      就这样,杨玄感率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始向西进军。不过,杨玄感此行必定不会顺利,因为,杨坚的侄子,时任弘农太守的蔡王杨智积正在前面等着他。


     听说杨玄感率军正向弘农而来,杨智积敏锐地察觉出了危机,他对自己的亲随说道:“杨玄感听说朝廷的大军即将进抵洛阳,就打算向西谋取关中,他的这个计划一旦成功,那将来的局势就很难预料了。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想办法拖住他,让他无法西进。如此一来,不出十天,就能把他生擒活捉!”

     于是,当杨玄感的军队来到弘农境内的行宫弘农宫时,杨智积就派出了一些人化装成了百姓,拦住了杨玄感前进的道路。这些人对杨玄感说:“弘农宫现如今兵力空虚,防守薄弱,而且里面存放着许多粮草,要是发兵进攻的话很容易拿下它。”

     杨玄感一听果然动心了,立刻下令大军停止西进,转向弘农宫。

     眼见杨玄感上钩,杨智积立刻率人登上了弘农宫的城墙,对着杨玄感破口大骂,怎么难听怎么来,什么见利忘义、忘恩负义统统被杨智积骂了出来。不仅如此,为了激怒杨玄感,杨智积甚至把杨玄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杨玄感名门出身,骄傲自大惯了,杨智积这么羞辱于他,他怎么可能受得了。他当即下令,命令大军迅速进入战斗状态,攻打弘农宫。

     听到杨玄感下达这个命令,李密顿感大事不妙,他向杨玄感苦谏道:“楚公,您可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以关中有人接应我们的名义才向西进军的。兵贵神速,我们现在应该赶紧进入关中才是,更何况现在追兵马上就要追上来了,我们怎么能够在此逗留!要是我们不赶紧进入关中,占据潼关,必定会面临前后夹击、全局溃败的局面,到时候我们该如何保全自己?”

     李密的这一番话,从军心到形势,分析地再透彻不过了,可杨玄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怎么听得进李密的劝谏,他给李密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攻城。

     一招诱骗,一招激怒,杨智积略施小计,成功地把杨玄感钉在了弘农宫下。而此时的弘农宫,城墙坚固、兵马齐全、粮草齐备,守个十几天完全不成问题。事实上,也用不了十几天,三天就见了分晓。

     杨玄感为了能够尽快地进入关中,一路都是轻装疾行而来,笨重的攻城器械一律没有携带。为了能够攻下弘农宫,杨玄感只得派人去焚烧弘农宫的城门,企图以火攻的方式把城门烧坏。

     杨智积是个厉害的角色,他以火攻对火攻,在弘农宫内建了一条火墙,阻挡住了杨玄感的攻势。三天,杨玄感进攻了三天,弘农宫城门的大火烧了三天,可弘农宫依然巍然不动,牢牢地掌握在了杨智积的手中。

     这三天里,杨玄感也逐渐回过味来了,明白过来自己是中了杨智积的算计,打算放弃弘农,继续向西进发了。可现在明白过来已经太晚了,宇文述、屈突通、来护儿、卫文升的四路大军已经追了上来。

     退无可退,只得放手一搏了,双方在皇天原(今河南灵宝西)展开了阵势,布阵长达五十里。这一展开,四支朝廷军队就在气势上压过了杨玄感的起义军。

     “凡战,以力久,以气胜”,士气和力气一样,是军队能否打胜仗的重要条件之一,士气弱了,败局也就注定了。杨玄感的起义军在一天之内连吃了三场败仗,不得已,只得且战且走。

     八月初一,杨玄感率军退到了董杜原(今河南灵宝市西),与尾随而来的四路隋军展开了决战。结果显而易见,起义军惨败,几乎全军覆没,唯独杨玄感带着十几个骑兵向上洛(今山西商洛)方向逃窜。

     隋军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杨玄感了,紧紧地在后面追着杨玄感不放。而杨玄感呢,颇为狼狈,不仅身边的十几骑各自逃亡了,就连他的坐骑也被隋军射杀了。这种情况下,杨玄感十有八九会被隋军生擒活捉,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杨玄感突然对着隋军叱咤一声,把隋军暂时给吓退了。趁着这个机会,他带着他的弟弟杨积善徒步逃亡,逃到了一个叫做“葭芦戍”(今河南卢氏县西南)的地方。

     最终,杨玄感“葭芦戍”这个地方停下了脚步。当生命和尊严不可兼得之时,骄傲的杨玄感选择了后者,他长叹一声,对杨积善说道:“我不能接受别人的屠戮和凌辱,你来去我的性命吧!”

     杨积善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再多也没用,他能够做的只有满足杨玄感最后一个愿望。随着杨积善手起刀落,抗隋勇士杨玄感缓缓地倒在了地上,停止了呼吸。

     杨玄感死后,杨积善也想要自杀,可这个时候隋军已经追上来了,杨积善着急忙慌之下仅仅在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就被隋军给活捉了。随后,杨积善连同杨玄感的尸体被送到了高阳(今河北保定高阳县)。

     对于杨玄感这个大逆不道的反贼,杨广恨得牙痒痒,就算他已经死了,杨广也不打算放过他。他下令,把杨玄感的尸体送至洛阳,在洛阳闹市中把杨玄感的尸体五马分尸,暴晒三天,然后切成碎块,剁成肉酱,最后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杨积善的结局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向杨广苦苦求饶,请杨广看在他手刃了杨玄感的功劳上,能饶他一命。杨广怎么可能放过他,他冷笑着丢下了一句话:“要真是这样,那你更是一只可恶的枭鸟。”

     随后,杨广把杨积善的姓氏改为了“枭”,接着命随驾的文武百官或用刀砍,或用箭射,直到把杨积善砍得血肉模糊,射得像一只刺猬,才下令把尸体车裂。至于杨玄奖、杨万硕、杨民行等杨玄感的其他几个弟弟,杨广同样没有放过他们,统统把他们砍了脑袋。


失败原因

     杨玄感大业九年(613年)六月初三在黎阳起兵,八月初一兵败身亡,前后时间仅仅不到两个月。

     为什么一场轰轰烈烈的叛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面临失败呢?

     是因为杨玄感没有长远的战略眼光,只贪图眼前的利益,没有选择李密提出的上策或者是中策,而是只选择了下策,出现了战略上的失误吗?

     这显然有些偏颇了!

     虽说这种说法是史书上关于杨玄感起兵失败的主流说法,但支持这种说法的人显然是站在李密的角度上来考虑的问题的,思考问题比较片面。

     李密当时的身份是什么?是谋士!谋士的职责是什么?面对老板提出的问题,提出一些行之有效或是行之无效的建议。建议若是行之有效,那不用说,自然成为功臣,获得老板的青睐;建议若是行之无效,那就要看谋士的人品了,人品好的陪老板一起倒霉,人品差的就溜之大吉,重新选择一个老板。

     古往今来,凡是谋士,无不遵从此道!

     李密虽然和杨玄感是刎颈之交,但他依然是个谋士,自然不能免俗。他所提出的“上”、“中”、“下”三策,就是以谋士的角度出发,以自身利益为考量来区分的优劣,而并非单纯地以计策的可行度来区分的优劣。

     换句话说,只要抛开李密个人对三个计策定义的“上”、“中”、“下”优劣之分,仅以客观角度来分析,就能够知道杨玄感到底有没有出现战略上的失误了。

      李密所提“上”、“中”两策,无论是远程奔袭蓟县,夺取临渝关亦或是一路向西挺进,直取大兴城,都是一场路途遥远的千里奔袭。要知道,杨玄感的起义军一开始只是一支以农夫和劳役为主的乌合之众,这支乌合之众既没有精良的装备,又没有受过什么像样的训练,想要实行这样一场突然性极高的千里奔袭,简直是天方夜谭。若是杨玄感真采取了“上”策或是“中”策,好一点的结果就是在半道上一哄而散,坏一点的结果就惨了——被地方官府发现,继而被各路隋军围而歼之。因此,“上”、“中”两策,看似巧妙绝伦,但也只是理论构想罢了,并不具备可行性。

     “下”策就不一样了,洛阳乃天下之中,距黎阳比较近,即使是一万乌合之众,也有袭取的可能,具备可行性。

     所以,李密的“上”、“中”、“下”三策,唯有“下”策可取,杨玄感并没有选择错,他表现出了一个领导者应有的战略眼光。

      既然杨玄感不存在战略上的失误,那是因为他疏远了李密,偏听偏信,信任了韦福嗣和李子雄这两个不应该信任的人导致的失败吗?

     有这个原因,但并不算主要原因。因为,两人对杨玄感的影响力并不大。

     先看韦福嗣,此人是个心向朝廷之人,他的投降,更多的是被俘之后的无奈之举,并非真心投降。投降杨玄感之后,韦福嗣抱着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态度,时时刻刻都在为自己留后路,仅仅在义军攻打洛阳时替杨玄感给樊子盖写了一封劝降信,其余别无建树。由此可见,韦福嗣对杨玄感的影响基本为零,于大局根本无足轻重。

     再看李子雄,他虽说是真心投靠杨玄感,也给杨玄感出了“称王”和“分兵”这两个馊主意,但别忘了,杨玄感从起兵到败亡,只有短短的两个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两个馊主意顶多只能算是加快了杨玄感的败亡,改变不了战争的整体走向。

     所以,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于杨玄感对韦福嗣和李子雄两人的偏听偏信显然不合适。

     杨玄感之所以失败,其最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杨玄感误判了形势,造反造得的不是时候。

     当时大隋的的确确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外有高句丽不臣,内有百姓作乱。但是,以关陇集团为首的统治集团内部还比较稳定,大部分官员也并不反对杨广,国家的根基并没有动摇。杨玄感选择这个时候起兵造反,无异于自寻死路。

     其实,如果杨玄感当初在考虑造反的时候还有点理智的话,他是可以发现造反还不是时候的。

     和杨玄感在一起督运军粮的还有另一个人——治书侍御史游元,这个人是个很有学问的儒生,杨玄感准备起事的时候曾经动员过他跟随自己一起造反。可游元却苦劝杨玄感,让他不要造反,他说:

     “楚国公,你的父亲杨素是开国功臣,深受大隋两代帝王宠信,在朝堂上官职最显,财富最多。你们兄弟几个,也因为父荫在朝堂上做着大官,可以说,朝廷对你们杨家那是一点儿都不薄啊!现在正是你们兄弟尽忠报国的时候,可是你父亲坟上的土还没有干,你就想着造反,这真的是太不应该了。我希望你能够掂量一下其中的厉害,不要做出让杨家遗臭万年的事情。至于我,对不起,我宁愿死也不会和你一起造反。”

     游元的态度,代表了当时大部分官员的基本态度,他们虽对杨广不满,但对大隋还抱有希望,还不想造杨广的反,同样也不支持杨玄感造反。所以,即使后来杨玄感手中掌握了许多达官显贵的子侄,他们也没有加入杨玄感的起义军,甚至还用拼命作战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来护儿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可惜,杨玄感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因此就算有着底层百姓的支持,他的叛乱最后也只能以失败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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