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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业第一天,只有我一个人在店里。忽然进来两个顾客,她们是朋友,想同时做。
我赶快打电话求助店长,她说她店里忙,走不开;再打给经理,她电话里锣鼓喧天,吵得听不清,只听见她说给谁又在办开业庆典呢。
握着手机,我忽然觉得,事情和她们原先承诺的不一样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上去给顾客解释,一个一个做,服务好眼前这两位,是我当下惟一能做的事儿了。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我从一个人守店,到招聘新员工、培训手法、有了我的小团队,拓客从早忙到晚,一张一张体验卡递出去,一个顾客一个顾客伺候过来。
年底盘账,看着毛利润有三五万,可钱还没捂热,公司的催款电话就来了。每月必须拿六成利润强制进货,迟一天都不行。
本部长、经理、店长,一层一层压下来。今天指标没达标,群里点名,明天经理就坐在你店里不走。层层压货、月月冲量、业绩内卷,除去房租水电人工,真正落到自己手里的寥寥无几。有时忙活整月,除去房租人工和进货成本,连凑孩子上大学的生活费都紧张。
我在外面伺候完顾客,回来还得给他们说好话。有时候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想想赚的这点钱全压在那些卖不出去的货上,心凉了半截。
最寒心的是,总部根本没有区域保护。
同一个小区,已经有同品牌的门店三家门店了,还不算别的品牌店。眼看着隔壁楼又开了一家同品牌的门店。
顾客就那么多,大家只能拼价格。九十九元的体验卡,一路跌到了五十八,依旧没几个人进店。
客人都学精了,只买体验卡,做完就走,谁也不办长期卡。
这条街上,今天这家挂了红绸子放鞭炮,明天那家就摘了牌子悄悄搬走。有人满怀指望地进来,有人灰头土脸地退场。
我在店里擦着货架,看着他们,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我也试着想换品转型自救,可市面上要么是一模一样的加盟套路,要么是无资质的杂牌产品。脸上身上用的东西,我不敢冒险,担不起半点差错。
两年,整整两年,我没日没夜地干,都是白忙一场。我给经理说,我不干了,经理劝我别放弃,说过两天给我再组织一次发卡吸纳顾客活动,我说不用了。她还坚持,我说反正我不会再从公司进货了。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不在坚持。
坚持了几个月,总算把老顾客服务完,也把压的货成本价处理得差不多了。
闭店那天,我一个人待在店里,看着货架上那些曾经让我充满希望、如今却像嘲笑我一样的护肤品。我一点点清点、打包。把最后一张体验卡撕掉的时候,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这两年把自己熬得像个鬼的自己。我认输了,不是我不够勤快,是这行的水太深。
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和老顾开口。
我默默地推开家门,屋里灯亮着。老顾起身迎上来帮我卸行李:“回来啦,吃饭了吗,我给你热饭去”。
吃饭间,他几次嘴唇动了动,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抬眼看他:“你怎么了?”
他垂着眼,摇了摇头。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沉默的侧脸,安安静静,再无一言。
在我追问下,才从他结结巴巴地话里知道,自己后院起火了。
拆迁散尽温情,子女步步紧逼,风雨相伴的半路夫妻,终究困在现实与尊严之间。
张姐与老刘相伴十余年,最后还是因钱财一拍两散。这场旁人的离散,静静落在老顾一双儿女眼里。
一场拆迁风波,终究拆散了相伴多年的两人,昔日温情尽数散尽,彻底分道扬镳。
我原以为,这只是旁人的恩怨纠葛。日子照常流转,却不知这场风波的余震,终究还是卷到了我和老顾的生活里。
那段时日,我整日困在美容院,从清晨忙到暮色,双手不停歇。出门前温好饭菜的习惯,依旧没变。
从前的老顾,事事坦诚,去向、心事、所思所想,从来不会对我遮掩。
自我踏入职场开始,一切都在无声之中悄悄变了模样。
起初,我每日早起,提前为他备好三餐。
一个多月后,他抬手拦住我,说身子已经大好,自己能够生火做饭,时常还会做好热饭,等着我回家。
时隔一年,我清晨出门上班后,他总爱独自出门溜达。
暮色里我回到家时,院里依旧安静,他坐在原处,神色沉寂,眼神躲闪,再没了往日温热的模样。
“我看你好像变了,好像有啥心事?”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起初,老顾还嘴硬不承认,闪躲的神色、局促的姿态,越掩饰越显心虚。
他喉结上下滚动几番,缓缓开口:“拆迁过去三四年了,儿子结婚已经多年了,儿媳也怀孕快生了。”
“快生了,那不是好事嘛,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我有点不耐烦地问道。
老顾挠了挠头:“儿子和他妈前几天来过几次了,今天还来了,说一会还要来。”
我疑惑地问:“他们来干啥,说啥了?”
老顾结结巴巴道:“他们,他们说……”
“他们说啥呀?”我催促道。
“你们趁早分开,我爸说不出口,我来说。”人未进门,洪亮又带着傲慢的嗓音先一步撞进屋里。紧接着,老顾的女儿、儿子,还有张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几人进门,没有半句寒暄,径直落座在沙发上。
女儿抬着下巴,语气带着盛气:“我们也不知道,当初你咋把我爸哄的跟你结婚的。”
她继续说:“村里拆迁你和你儿子也都分了房子,你的目的也达到了,我爸现在没钱了,你也该走了。”
突如其来的话语,堵得我一时语塞。
静默半晌,我开口回道:“我俩结婚这么多年了,两套房都让你们了,我一套都没要。现在他正需要人照顾,我不可能离开他。”
“房子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不存在你让的事。”
他儿子冷声开口:“我爸这几次住院我也没少花钱,他那些药以后天天要吃的,花不少钱呢。房子自然归我,你想都别想了。”
“你照顾了个啥,你上班挣钱去了,把我爸扔家里没人管,吃饭都成问题了,你管了个啥?”他女儿压低声音,句句逼人。
“我上班前给他把饭都做好了,吃饭的时候只需要加热一下。”我解释道。
“你让谁加热呢?我爸现在血压高靠药控制着,上次心脏病犯了医生让住院做支架,人都上手术台了,只是还没达到标准,又下来了。”她拍着茶几喊道。
“这些你不是不知道,你把我爸一个人扔家里你心能安吗?”老顾女儿咄咄逼人道。
“我心,是不安……”说到这儿,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用力仰起头望着屋顶,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我,我不上班,能行吗?”说完我背过身去迅速抹了一把眼泪。
“几次都是我妈来给我爸做饭的。”老顾女儿补充道。
“你上班是你的事,老顾你没法照顾也是事实,还是想办法吧让他跟我们一起生活吧,我来照顾他。你看咋样?”张姐语气平静地说。
屋里空气一时凝滞。
我垂着眼,鼻尖发酸,仰头望向窗外灰白的天际。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手指微微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扣着沙发棱边,一言不发。
眼角一瞥,老顾僵坐在椅子上,两肘撑住膝盖,双手紧紧抱住低垂的头,一动不动,只剩一片静默。
张姐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你再考虑考虑吧,反正都是为了你好,给你减轻负担呢。”
话音落,几人起身,转身离去。
儿子踏出门口的一瞬,脚步顿住,回头撂下一句:“爸,你老了要是想让我养你,你就回家。”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向身形憔悴、大病初愈的老顾,到了嘴边的万般为难,终究全数咽了回去。
他低着头,双手使劲搓着膝盖。
“这都不是我的意思……”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越说越急,突然,他埋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拳头一下一下,狠狠砸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恨自己没用,帮不了你,还拖累你……”我赶紧捂住他的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脸颊滑落。
他垂着头,肩头沉沉垮下:“你上班的这段时间,她天天来拉我去她那儿吃饭,我不去,她硬拉着我,加上女子也劝。我放不下你,可我又能咋办?”
他看看我,然后双手掩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以前,我只想着和你朝夕相处就好,如今我,我只求你好好的,健康的活着就好。”我哽咽地说着。
屋里寂静无声,没有争执,没有怨怼,只有两个人紧紧相拥。
数月后,老顾儿媳顺利诞下一名女婴。张姐被儿子接去上海照料孩子。
即便家中配有月子中心、专属保姆,儿子依旧执意要亲妈守在身边。
我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在美容院整日忙碌,半点分身不得。
借着照料孙辈、兼顾照顾老顾的由头,张姐与一双儿女彻底站到一处,口径一致,日日逼着老顾复婚。
他舍不得数年相依为命的日子,夜夜辗转难眠,白日常常独自静坐发呆。指间香烟燃至尽头,灼到皮肉,他才猛然回神。
日子就这般沉默拖沓地过着,无人提及复婚,无人谈及往后。
自此,老顾再未提过复婚二字。
静默片刻,他低声续道:“以前没拆迁的时候,娃们轮番叫我出去,不是给我过生日,就是给我过父亲节。现在没钱了,父亲节和生日,再也没人惦记了。”
一声悠长叹息落在屋里:“唉,复婚有啥意思呢!说是让我和他妈复婚了,好一起去住他的别墅呢。我没那命。”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两下,话说得断断续续,藏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其实就是怕已经轻微脑梗的他妈,身边没人照看。不给我打牌的零花钱……还是,还是怕我把这点钱,花到你身上。”
他说完,闭上眼,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我看着他,那个曾经在城中村里指点江山、大字不识几个却把厂子开得红火的老顾,此刻像个被拔了刺的刺猬,软塌塌地缩在沙发里。
只剩他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我垂着眼想起他说过,儿子把安置房卖了三套在曲江富人区买了别墅,另外两套换了两间门面房收租。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模样。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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