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说徐俊逸的名字。老师说他上课躺地上、桌面一团乱、从不拿笔写字,下课满校园跑,原话是——“能说会道,又不干正事”。上周就想见见他,忙起来忘了,今天总算抽出了空。
我先在教室外悄悄看,想找出那个“躺在地上”或明显捣乱的孩子。可看了好一会儿,孩子们都安静坐着。角落里的那个?看着也挺正常。我围着窗户往里瞧了半天也没发现目标,只好从后门轻轻进去。讲课的老师一下子明白我的来意,用眼神和手势示意——果然,就在后角落,徐俊逸正专心玩着粉笔。
他一个人占了三张桌子。最外侧的桌上洒了一滩水,中间和他自己的桌面则被彩色粉笔涂得五颜六色,他还在拿东西削粉笔,粉末到处都是。我走近,轻声问:“老师让大家做题,你怎么不写呢?”他抬起头——是个眉眼清秀的男孩,眼神里带着疑惑,反问我:“你是谁?”
“你猜?”
“我不知道。”他答得老实。
教室里不方便说话,我说:“跟我出来吧,我告诉你。”
我先走到后门,回头看他。他只站着,不动。我再次招手,他才跟着出来。
我并肩走在他旁边,手自然搭在他肩上,想拉近距离。他身体微微一松,问我:“去哪儿?”
“去我办公室吧。”
“我不能去。”他说。
“为什么?”
“爸爸知道了会揍我。”
“你爸爸还打你呀?”我故作惊讶。
“嗯。不然家里准备棍子干嘛?”他语气很平常,“我写不好字,打一棍;不听话,第二棍;妈妈告状,第三棍;老师发图片,第四棍。”
我心想,这孩子说话有条有理,确实不好应付。我转了个话题:“你刚才问我是谁,那咱们谁先介绍自己?”他说:“我先吧。我叫徐俊逸,八岁,二(2)班的,家住冯楼和谐庄园。最喜欢躺在地上。”
他说得很详细。我见他鼻子下面有点脏,递了张纸巾。他一边擦一边说,说完,我们也到了办公室。
我让他坐在办公椅上,他舒舒服服地靠进去,毫不紧张。
我说:“该我介绍了。你仔细听好。”我模仿他的句式介绍了自己,然后问:“你来说说,你记住了什么?”
他说:“直接叫你名字不礼貌……我叫你刘老师吧。”
我说:“学校那么多刘老师,你怎么知道是哪个我?”
他只好说出我的全名,但别的都说忘了。我又问他:“我记得住你的全部信息?你怎么没记住?说明我认真听你说,你没认真听我说。”他点点头,没有反驳。
这时,他把擦过鼻子的纸团扔进了我桌边的垃圾桶。我立刻说:“哟,徐俊逸还挺讲卫生,知道垃圾入桶,该奖励。”顺手拿了一颗糖递给他。他接过去,很自然地说道:“谢谢。”
我马上夸张地表扬:“真有礼貌!”他听了,神情更放松了。我接着说:“看你表现这么好,我满足你两个愿望。想想,有什么想要的?”
他说:“我想躺在地上。地上舒服。”
我说:“行啊,那你来我办公室躺。”
“不行,爸爸知道会打我。”
“这是我允许的,不犯规。教室地板上冷,而且同学看到也不好。来我这儿,你可以躺椅子上,又暖和又没人笑你。”他眼睛一亮,答应了。
“第二个呢?”
“想带早餐来教室吃。”
“可以带,但也要在办公室吃,教室里吃影响别人。”他也同意了。
我说:“我答应了你的要求,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个?”他说“能”。我说:“把桌子收拾干净,以后别弄得那么乱。”他立刻点头:“我回去就收拾。”
我们拉了钩。我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问:“什么意思?”我解释:“说话要算数,说到做到。”他又问:“老师,‘浪子回头金不换’又是什么意思?”——这肯定是之前谁教育他时说的。
我说:“就是一个人从不好变得很好,特别可贵,给金子都不换。”他若有所思:“是不是变成好人,金子也不换?”我说:“对,特别珍贵。”然后补充:“不过你不是‘浪子’,你本来就有很多优点。能跟我说说你的优点吗?”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问:“听妈妈的话算吗?”我说算。他又努力想了两个,总共三个,然后摇摇头说想不出了。
我说:“可我刚才就发现好多——比如讲卫生、有礼貌、说话清楚、愿意配合老师、懂得问问题……”我一口气数了十一条。他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我说:“希望这些优点你能一直留着。”他郑重地点头。
该回教室了。我问:“回去首先做什么?”他声音很稳:“收拾桌子,然后认真听课。”——认真听课并不是我提的要求,是他自己加的。
我拍拍他:“真棒。知道徐达吗?特别厉害的将军,说不定你是他的后代呢。”他一下子笑起来,说:“我有个同学姓秦,难道他是秦始皇?”又说:“还有个姓朱的,是朱元璋吗?”我说:“对啊,我们都可能是很厉害的人的后代。”他笑得更开心了:“老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俩都笑了。
我送他到教室门口,老师正在上课。我轻声说:“从前门进,喊‘报告’。”他迟疑:“我不敢……同学会笑话我。”我说:“有礼貌的孩子,没人会笑话。试试。”
他推开门,清晰地喊:“报告老师,我又回来了。”
我站在门外,轻轻笑了。
学生问题分析与反思:
徐俊逸的行为表现,如躺地、杂乱涂画、拒绝写字等,并非单纯的“纪律问题”,更可能是其心理与需求的外显。以下几点值得深入反思:
1.行为背后的情绪与动机
他的行为可能是一种引起关注或宣泄情绪的方式。家中严格的体罚制度(“棍子”作为教育工具)可能使他积累压力与无力感,学校成为他寻求自主与控制感的空间。躺地、涂画等,或许是他对秩序的反抗,也是对放松与自由的渴望。
2.倾听与表达能力的失衡
徐俊逸口语流畅、逻辑清晰,说明他具备良好的表达能力,但在倾听方面显薄弱。这反映出他在课堂学习参与上可能存在选择性注意或情感回避,未能将“听”与“学”有效联结。
3.自尊与自我认知的模糊
他起初只能列举三个优点,且均来自外部评价(如“听妈妈的话”),可见其自我价值感较为低下,对自身积极特质缺乏自觉。这可能与长期被批评、惩罚的经历有关,导致内在正向自我意象未能建立。
4.规则理解与执行脱节
他清楚规则(如“爸爸会揍我”),却难以在行为中贯彻,说明他对规则的意义与自身行为的关联理解不足,尚未内化为自觉约束。
教育理论视角的介入策略:
1.人本主义关怀与积极关注
我通过并肩行走、肢体接触、耐心倾听等方式,传递无条件接纳的态度。罗杰斯认为,当学生感受到真诚、共情与积极关注时,更可能开放自我、走向改变。奖励糖果、表扬其礼貌与卫生习惯,即是运用正向强化,帮助他建立行为与积极结果的联系。
2.行为矫正与契约建立
通过“满足愿望——换取承诺”的契约法,将学生的需求(躺地、吃早餐)与期望行为(整理桌面、保持干净卫生)进行交换,既尊重其意愿,又引导他承担责任。这种互利协议有助于提升他的自主感与执行力。
3.认知重建与优点挖掘
借助“浪子回头”等比喻进行意义重构,将焦点从“纠正错误”转向“成为更好的人”。协助他系统梳理个人优点,进行优势赋能,增强其自我效能感与正向认同。
4.情感安全与替代空间提供
允许他在办公室而非教室躺地、吃早餐,实质是提供一种安全且被允许的替代行为空间,既满足其心理需要,又避免课堂干扰,逐步引导他适应规范环境。
总结与启示:
与徐俊逸的这次接触让我更加确信:教育中许多所谓的“问题行为”,往往是孩子未被读懂的表达。他的躺地、涂画、拒绝写字,看似是对规则的漠视,实则像是一种无声的呼喊——渴望被看见,渴望被理解,也渴望在一套严苛的外部评判中,找到一丝自己能掌控的呼吸。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纠正,而是选择先走近、倾听。听他讲家里的“棍子”,讲他怎样一笔一笔算着自己会挨多少打;也听他说“躺地上舒服”,那是他身体与心理上唯一的松懈处。我意识到,他需要的不仅是行为上的“被规范”,更是情感上的“被接纳”。那些他未能内化的规则、未能建立的自我认同,都需要在一个安全的关系中慢慢重新生长。
于是我试着与他“交换愿望”——用办公室的椅子交换教室的地板,用在这里吃早餐交换教室里的随意。这不是妥协,而是将他模糊的诉求,温柔地接住,再轻轻放进一个更合适的形状里。当他感受到自己被尊重、自己的声音被认真对待时,那份紧绷的对抗才悄然松动,属于他的礼貌、讲理,甚至自我约束的能力,才一点点浮现出来。
每个孩子心里,都藏着一处脆弱的骄傲。他们渴望被认可,却常常不知如何展示自己值得认可的一面。徐俊逸起初只能说出三个优点,且都来自他人的要求,正说明他尚未学会如何看见自己的光。
教育的温度,或许就在于:先不急于修剪枝叶,而是俯身感受他的生长脉络。 在他习惯躺下的地方,为他铺一张柔软的垫子;在他只会涂乱时,递上一张白纸,并指给他看——“这里,你画得真有想法”。当他从你的眼中照见自己的好,那份“我想变得更好”的动力,才会真正从他心里长出来。
徐俊逸离开时那句“报告老师,我又回来了”,不仅是一句进门用语,更像是一句轻轻的宣告——他正在学习用一种新的、被接纳的方式,回到这个集体中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始终在那里,带着信任的眼神,说一声:“嗯,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