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人鬼之谊
谢金虎这几天一直焦躁不安。
甫志刚突然从他的视线里消失,接着就传来检察院对他立案调查,公安对他通缉追捕的消息。使谢金虎稍感欣慰的是,既然公安通缉追捕,就说明甫志刚逃脱了,丰灵公司的老底没有暴露。他确信,甫志刚并未逃离灵州。这几年公安在全城搞“天网工程”,主街道、出城路口、车站、机场,处处都有监控,而且检察院对甫志刚的怀疑肯定有些时日了,对他逃跑、毁灭罪证等反侦查举动一定是有准备的。甫志刚作为一个老刑警,对此不可能没想到。因此,他估计甫志刚现在一定躲在一个为人不知,或人迹罕至的什么地方。
他突然想到了骊山,那里面确实隐蔽,随便一座废弃的矿井,一口荒野的山洞都可以藏身,而且令人想不到找不着。
想到这里,他按了下老板桌上的按钮。光头噔噔跑来问,大哥,有什么吩咐?谢金虎说,打听几天了,甫志刚一点消息没有吗?光头说,没有,我马上还出去打听。谢金虎两眼一瞪,出去打听?光头连忙改口说,不,摸,侦查。好像检察院天天都跟公安一齐查他。我估计他早跑外地去了。
不,他没跑。你要千方百计找到他的下落,城里找不着,就到城外找。矿区废井、山洞里,一处一处地找。
好,我马上去。光头想了想说,大哥,咱们的事他都知道,万一他让逮住……要能找到他,不如……他做了杀人的动作起。
光头,你比你二哥长脑子。谢金虎拍拍他的肩说,好,留着他也是祸害,万一他让逮住,咱也跟着完蛋,不如先把他灭了。你给我接着找他,到骊山里找,找到了就看准机会……
光头到骊山深处寻找三天,找遍所有的山洞、废矿井,也没找甫志刚的踪影。
谢金虎听过他的报告,沉思半天问,骊山有座国防山洞,解放军五十年前开的,你去了没有?光头眨巴贬巴眼,说,有这么个山洞吗?
有,在山里边,洞口隐秘,二三十岁的人不知道,四五十岁的人知道的也很少,但我知道。谢金虎说,小时候我跟老二进去过,里面跟迷宫似的。有人说,洞里有毒蛇猛兽,没人敢进去。进去一看我才知道,那是扯D蛋的。
光头问,甫志刚知道这个山洞?谢金虎说,可能。他比我还大好几岁呢。
他要真在山洞里就好办了。光头说,弄点毒药放在洞口,用柴火点着烧,再用扇子向里面一扇……
小老弟杀人上瘾了?谢金虎笑了说,我改变主意了。他现在跟咱们是难兄难弟。公安检察可能也把咱盯上了,说不定他还会成咱的福星呢。你要给我找个活的,我还得让他做我的狗头军师,让他死也得等到他非死不可的时候。
让谢金虎猜准了,甫志刚真的逃进骊山,躲在这个隐秘的国防山洞里。
逼死张啸春那天,他仍然抱着一丝侥幸,躲在城边一条胡同深处的小旅店里,想静观态势,再决定下步怎么办。
转眼两天过去,他没从小旅店老板和房客嘴里得到任何消息,便在第二天晚上化装出去,到人群里摸消息。
他戴上蛤蟆墨镜在广场转攸,从人们的议论中得到张啸春自杀身亡的消息,后来又得知自己经被通缉。侥幸和幻想一下子变成了泡影,他便苦苦寻思着逃避追捕的去处。
正如谢金虎分析的那样,甫志刚知道车站机场是最危险的地方,也知道外逃必须等一段时间,检察公安因查不到他的下落而松懈,追捕的风头过去之后。那么现在躲在什么地方最安全呢?他经过一番苦思冥想,想起了骊山深处废弃几十年的国防山洞。于是,他在路边小店买了一大箱方便面、一大箱水腿肠和两大提子矿泉水,租了辆出租车连夜逃往骊山。
到了骊山脚下银杏园边的路旁,他让出组车停下说,我到了,我的护林房就在银杏园里,我打电话让人出来搬就行了。
目送出租车卸下东西调头离开,他先把几箱搬进林子,然后分几次扛进山,开始了他的穴居逃亡生活。
日薄西山,黄昏降临,巍峨骊山薄雾渺渺,山腰蒙上一层浓浓的暮色。
扮成山民的谢金虎背着一只大包,吃力地爬上,抬头向上看看,扭头左右看看,照直向一团青藤茂密的地方爬去。他发现了青藤盘结掩蔽下的洞口。
谢金虎爬到那片盘结的青藤,还没来得及歇气,就被人猛然从后面勒住的脖子拖进山洞。
山洞里,一点黄豆般大的烛火忽闪着。甫志刚把谢金虎拖进来松开,厉声问,你是什么人!谢金虎揭去伪装,抻着脖子干呕说,老兄你差一点把我勒死了。天都黑了,别人谁还会往山上爬?
甫志刚扭头向外看了下,眨眼功夫外面已经暮色降临,山峰、丛林、山谷在暮霭中朦朦胧胧的,呼啸的山风里,偶尔夹带着几声野兽的嚎叫。
你怎么知道我藏在这儿?甫志刚问。谢金虎狡黠地笑笑,因为我是谢金虎。更是甫兄你的知心朋友。甫志刚问,城里风声怎么样,紧吗?谢金虎说,这还用说吗?公安已经在网上通缉你,车站、码头,全城到处是便衣。甫志刚说,真没想到哇,我甫志刚堂堂一名刑警队长,全省优秀侦查员落到这步田地。
谢金虎说,甫兄你就别再想着自己的光荣历史了,还是想想现实的吧。以后怎么办,你想了吗?甫志刚说,还能怎么办,过一天算一天吧。谢金虎说,老兄过于悲观了吧?甫志刚说,我还能怎么办?谢金虎说,先在这养身体,等待时机远走高飞。也许我的霉运也快到了。到了那万不得已的一天,咱们一起走。兄弟有的是钱,保你有吃有喝有妞儿泡。甫志刚说,我心里苦啊老弟。不走,在这不憋死闷死也要变成白毛男。走,到哪去也是一条不归路。
先得过且过吧甫兄,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以后远走高飞,咱们飘洋过海,带着三件宝贝,花天酒地吃喝玩乐八辈子也用不完。谢金虎说,不过,我们走了,也绝不能便宜了冤家对头。
算了吧,你这两下子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甫志刚说,你别看征东平办杀人劫宝案不在状态,那是让支队长的位子迷的,也是我误导的。一旦在状态,他就是当代的狄仁杰,中国的福尔摩斯。谢金虎说,是吗?他后脑勺上也长眼睛?我就不信他不独自出门,不信他血肉之躯能禁得住车撞车轧。
你想对他下手?甫志刚摇头说,你谁都可以杀,就是不能杀他。不管怎么说他放过我一码,不是他念交情,我早成阶下囚了。谢金虎说,怎么,都到这会儿了,你还讲哥儿们情义?甫志刚说,在骊山疗养院他放我一码,而且他跟踪过我,也早知道咱们的秘密,可他并没把我卖掉,要不我也不会在这跟你说话了。谢金虎说,甫老兄身陷绝境,还能这样知恩知情,小弟佩服。听你的。甫兄家里有什么需要我办吗?
甫志刚不禁心里酸楚楚的,含泪说,我惦记老婆、女儿啊!
谢金虎笑着问,甫兄是想娟儿小姐了吧?
就算是怎么了?甫志刚抹了下眼说,我还没老,有七情六欲呢。
谢金虎笑笑,那好,我想办法把娟儿给你带来就是了。
娟儿曾经是丰灵夜总会的头牌,也曾经是谢金虎宠爱的丰灵花魁。后来,他又看上更年轻更水灵的嫩妞儿,就把她冷落了。杨小民认罪变疯后的那天深夜,甫志刚第一次去丰灵大厦向谢金虎邀功请赏,谢金虎就是让娟儿陪的酒。那天,甫志刚一看见她,就被她的娇小水灵、风种万种迷上了,酒后搂着快活了一回。跟娟儿风流的时候,甫志刚说自己跟谢金虎一样,也是生意人,让她叫自己王老板。
那天之后,甫志刚又多次去丰灵大厦,基本上每次都指名要娟儿陪。娟儿每次见到他都喊王老板,被他压下面“给车子打气”的时候,就嗲声嗲气地叫老公。
现在谢金虎一提娟儿,甫志刚心里那只淫虫就被撩得活蹦乱跳,于是问,把娟儿带这来怎么行,老弟你不是调戏我吧?
谢金虎说,我没说带这来,是带另外一个隐秘之处。甫志刚迫不及待地问,啥时候带来?谢金虎说,明天夜里。你攒足劲儿等着吧。
第二天夜里,谢金虎把甫志刚带到一座废矿井前,递给他只电筒说,进去再打手电,娟儿小姐正在里面等你呢。
甫志刚将信将疑地走了进去,打着电筒向里走了一百多米的样子,果然看到矿石灯下坐着那个叫娟儿的小美人。
他站在灯光下,向周围扫了一眼,发现这里是经过一番整理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棕垫子,铺的盖的应有尽有。他用电筒四处照了下,发现不远处摞着不少食品箱子和矿泉水。
真是狡兔三窟哇,谢金虎这小子想得满周到。他想。
在他打量身边环境的时候,娟儿已经把自己脱光钻进被窝,见他站在一旁发愣就冲他喊,快进来吧老公。
甫志刚跟娟儿小姐酣畅淋漓地疯狂一场,完事了还压在她身上问,你怎么到这来的?娟儿说,我也不知道。晚上我在出租屋吃饭,吃着吃着就睡过去了,一觉睡醒就到这了。甫志刚知道她是被麻醉了弄来的,就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娟儿说,不知道。什么地方?甫志刚说,矿井,一口废弃的矿井,从这到井口有一两百米,顺着坡下去,可以下到一千米的地下。过去这里是有铁轨、滑道的,地下采的煤用卷扬机往外拖。
你是煤老板?娟儿问,你很有钱吧?甫志刚打个愣怔说,对。娟儿,哥是真心喜欢你,如果你能让我信得过,我就养你一辈子。
真的?娟儿惊喜地亲了他一口。甫志刚说,关键是你要对我忠心。娟儿说,我对你忠心,以后只跟你一个人,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甫志刚满意地点点头,心想,那些钱都让佟雪梅他们查抄了。我要再跟谢金虎狗日的要一笔钱,让这个小婊子送给庞芳那女人,毕竟她给我养了个女儿,我不能让她受穷,更不能让宝贝女儿受委屈。
今天是星期日,新建的灵州动物园开园。梅梅马上七岁了还没见过狮子老虎长颈鹿什么样。头天晚上,她就让姥姥给妈妈打电话,让妈妈明天带她去动物园看动物。佟雪梅觉得应当满足女儿这个小小的请求,就爽快地同意了。
今天上午,佟雪梅去院里,跟邓光明他们分析梳理了前段侦查的情况,又把下周的工作议了下,下午带女儿去幼儿园了,直到天擦黑动物园关门,母女俩才回来。
进自家小区的时候,佟雪梅透朦朦胧胧暮色,看到一个男人提着只袋子往自家住的那栋楼走,边走边掏手机拨打,看架式好像征东平。
她刚把摩托停稳,身上手机响起嘟嘟的来电铃声,一接真是征东平。
梅梅,你在家吗?他问。佟雪梅说,马上进家了。征东平说,我在你家楼下呢。佟雪梅笑道,怪不得看着像你。你回头向车棚这看。
征东平回头,看见她们母女就跑了过来。佟雪梅指指他手上提的袋子问,这是什么?征东平说,给大姑买了点水果,给梅梅买几样小食品。还有,梦丽出差给梅梅买了双鞋。
佟雪梅说了声谢谢梦丽,又问,怎么自己来了,梦丽呢?征东平说,晚上报社值班呢,她说改日再来看梅姐。佟雪梅说,梦丽这人真不错,一点官二代的派儿都没有。你可要善待人家,以后要亏待她,我都不会饶你。
征东平笑笑。
佟雪梅没把这个远房的表弟当外人,晚饭就是家常便饭,只不过多了瓶平时舍不得让丈夫喝的灵州头曲。
做饭的时候,她给丈夫打电话,说东平来了,你抓紧回来,陪他喝一杯。
范春阳在那头说,省厅来人,晚饭不回去吃了。东平不是外人,你陪他喝吧。
一荦一素加两个小凉拼,米粥馒头一齐上桌。佟雪梅陪征东平喝了几盅酒,就盯住他问,东平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吧?征东平局促着问,甫志刚出事了。我,我没什么事吧?佟雪梅说,有没有事你心里没数吗?
征东平说,变相刑讯、伪造笔录都是甫志刚干的,我觉得自己没什么责任。
虽然现在杀人劫宝案,还没最终结论,但从目前复查的情况看,杨长民父子蒙冤是铁定的。你作为大队长负有一岗双责,就算都是甫志刚干的,出了这严重的错案,副手又涉嫌重大犯罪,你怎么能说自己没有责任?何况案件真相还没彻底弄清,你应负多大责任,是不是涉嫌玩忽职守,也还是个未知数呢。
征东平听她这样说,心里不禁害怕起来。
刚有风声说检察院在查他们的时候,他曾害怕过好长时间,甚至悲观地认为,如果自己真的犯下玩忽职守罪,不要说竞争支队长,就是大队长也可能也当不成,甚至还被送上法庭,既便被法院判个缓刑,他们的刑侦精英的美名和刑警生涯都要结束了。甫志刚罪行败露仓皇逃跑后,他松了一口气,以为事实已经证明,杨长民父子冤案是甫志刚故意制造的,自己还有什么责任呢?现在经佟雪梅一说,他重新想了想,可不是嘛,这么大的案子放手交给副手办,自己只在一边敲边鼓,甫志刚犯下如此大罪,负有教育监督管理责任的大队长,怎么能脱得了责?自己又怎么能证明自己授意或放纵甫志刚变相刑讯?再说,自己早已经觉得甫志刚的行为可疑,却没有报告,也没有调查没有采取措施,这不也是玩忽职守吗?
梅姐,我还真没想到自己要负这么大责任。他说,我该怎么办,做什么、怎样做,你可要告诉我啊!
佟雪梅说,梅姐的话你愿意听吗?征东平说,当然愿意。你说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杨长民父子究竟冤不冤,现在这么清楚了,可你们仍然坚持认为他跟杀人劫宝有关系。你要先解决思想认识上的问题,明白自己应当承担什么责任,向组织做出检查。我建议你去大杨村看看他们家,到精神病院看看小民他妈,深刻认识违法办案的严重后果,然后主动赔礼道歉,求得当事人一家的谅解。
征东平点点头,我知道了梅姐。
征东平穿一身便衣先去了大杨村,敲响了杨成才家的门。
来了来了!院门随着声音闪开,杨成才站在门里问,你找谁……
就找你,征东平说,我叫征东平,是公安局……
院门咣地关上了。征东平焦急地敲着门喊,老乡,杨成才,老杨……老杨,请你相信我,我不是你们想象的坏警察,是来听真话的!
院门重新闪开,杨成才审视半天才让他进去。
我是为杨长民爷儿俩的案子来的。征东平说。
你还有脸到大杨村来?你们把长民一家害成这样,杨成才两眼含泪,一只颤抖的手指着征东平的额头质问,你们是什么警察,哪家的混蛋警察!
征东平向他深深鞠一躬,说,老杨你骂得好,我向你、向杨长民一家、向大杨村的乡亲请罪。
征队长你是有名的侦探,过去电视上也放你,表扬你,虽然我不认识你,可你在我心里就是包黑子,就是狄仁杰,就是灵州的福尔摩斯,知道吗?杨成才缓和了语气说,小民让你们逮走以后,听说办这个案子刑警队你是队长,我放心了,还劝长民说,办案的是神探征东平,小民不会受冤枉。哪知道……
对不起老杨,我不是神探,我就是个不合格的警察,征东平痛心地说,我到这来就是想听你们的请求,希望你们原谅。
原谅?杨成才冷笑一声,为了给小民证清白,我们十几人写了请求书,证明小民四月十四晚上,跟我们在一起喝醉了,请求书也给你们了,可你们不信,也不找我们调查!
征东平自言自语,还真有这么回事?杨成才没好气地说,没有这回事,是我说瞎话?征东平忙说,不不。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能给我说说事情的经过吗?
杨成才如实说了,怕他不相信,又说,上有天下有地。说半句瞎话让我砸死在矿底下。征东平忙说,对不起老杨,拿走你们请求书的是假警察,你们的请求书我根本没见到。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杨成才迟疑着问,真是这样?征东平说,真是这样,上有天下有地,我不会说瞎话。杨成才嗯了声说,那我错怪你们了。对不起征队长。
从杨成才家出来,征东平由杨成才陪着去杨长民家看了下,院里已经长满荒草,新做的水泥地面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鸡粪,好像一个废弃的院落。
娘俩疯了,长民又是个不能出力的废人,家就成了这个样子。杨成才痛心地说,小民疯成啥样我没看到,他妈那会儿……衣服也不穿整齐,头发乱糟糟的,天天坐地上疯笑,说哈哈……我儿子有宝贝,你们没有……要不是检察院送她去治,不知能不能活到今天呢。好好一个家……惨啊!他泣不成声了。
征东平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呢?
杨成才把眼一瞪,你还问怎么会这样,一家两个男人,一个让你们逼疯,一个让你们逼得投案自首,乡里乡亲的都在背后指指点点,什么样的女人能不疯?娘儿俩都疯了,这个家彻底完了……杨成才泪水顺着满脸皱纹流下来。
征东平去了精神病院。他本想先找医生问问小民妈的病情,一进住院部就看到一男一女两名白大褂正跟小民妈撕扯在一起。小民妈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地一边挣扎一边大叫,放开我放开我,我去找我儿子要宝贝……
他惊愕了一下,正想过去看个究竟,只见赵小琳拿着支针管,跟两名正跟小民妈撕扯的白大褂说了句什么。男白大褂随后松开手,一只胳膊把小民妈拦腰抱住,另一只手硬往下扯她的裤子,让她半个白花花的屁股裸露出来。
赵小琳趁机麻利地把一管什么药液推进她的屁股。小民妈又挣扎了一小会儿,就顺从地由两名白大褂架着回了病房。
征东平跟着赵小琳去了医生值班室,询问小民妈的病情。
一阵儿好一阵儿歹,治愈是不可能的。赵小民说,她这个病住院花钱就是个无底洞,现在预交费又透支了,要不是检察院出面找卫生局,治疗早就停了。
征东平问,已经花多少钱了?
十好几万了吧?她家凑万把块,一个匿名的亲戚替他交五万,检察院代交六七万,照这样住下去一百万也不见得够。
征东平说,怎么会这么多钱?赵小琳说,精神病本身就是个死不了人的癌症,而且……她打个磕巴,又说,现在的医院不是老人家那时候救死扶伤的地方了。什么药贵用什么药,比出厂价贵六七十倍,造口药也比海外贵二三十贵,而且还都是自费药,医保不能报。
征东平问,精神病就没地方能治好吗?赵小琳说,听说北京唐城医院能治,而且用置换神经的手段,能去病灶达到彻底治愈的效果。大城市,特别是首都,医疗监管严,医院收费也规矩得多。征东平又问,如果有人出钱,送她和儿子一起去北京,治愈要花多少钱?赵小琳说,也要四十万吧。这钱他家是拿不出来的。
征东平的心一下子沉下来。
晚上吃过饭,征东平说自己不舒服,老早就上床睡了。
梦丽说,我也早睡吧,要不一会儿打扰你。也就上床睡了。
自从跟征东平住到一起,梦丽就渐渐养成了裸睡的习惯。开始是征东平硬让她脱光了睡,说两人这样裸着在被窝里搂着舒服,后来她慢慢地习惯了,每晚上床亲热一会儿就这样相拥而眠,穿着内衣睡反倒感到扯扯拉拉地缠在身上不舒服。再后来征东平改了回去,她却改不回去了。她在网上输了个裸睡,一下子出来上百条信息,都说裸睡的好处,就再也不想改变这个健康睡眠的习惯了。
梦丽宽衣解带,光溜溜地钻进被窝,见征东平眯着眼在想什么心思,丝毫没有那个的意思,就没打扰他。
梦丽躺下不大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征东平却辗转反侧,杨成才那双怨愤的眼、小民妈疯疯癫癫的样子、赵小琳说那番话的情景,总在眼前闪来闪去,搅得他实在是难以入眠。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他仍然没有困意,就悄悄起来,坐在床沿上点一支烟,喷云吐雾般地吸起来,几口吸进肺腔就呛得猛咳一阵。
梦丽让他惊心动魄的咳声惊醒了,翻过身来吸了吸浓烈的烟味,惊奇地看看他说,半夜三更,怎么突然吸起烟来了,吸烟有害不知道?
征东平无动于衷,继续吸,继续猛烈地咳嗽。
潘梦丽忽地坐起来,伸手夺下他的烟问,今天怎么了东平,又碰到什么事了?
征东平看看她,幽幽地说,梦丽,帮帮我好吗?梦丽说,看你,要我干什么说啊。征东平说,我到大杨村去了,也去精神病院看小民妈了,真惨啊!梦丽说,杨小民好了,他母亲不是也正治疗吗?治疗总要有个过程嘛。征东平说,我问过医生了,灵州治不好精神病,杨家也出不起医疗费。
梦丽问,到外地治要多少钱。征东平说,医生说要四十万。梦丽惊讶地说,四十万,要那么多?有办法解决吗?征东平说,有办法,就是得你愿意。梅姐说我对杨长民家的遭遇,也负有责任,让我主动争取他们一家的谅解。所以,我想,我想……梦丽见他吞吞吐吐的,就说,你想什么就说,吞吞吐吐干什么? 征东平鼓足勇气说,咱们早在一起住了,证也领了,法律上就已经是夫妻。我想咱们的婚礼就免了,把那三十万拿出来,送小民母子去北京治病。
潘梦丽吃惊地愣了半天,气愤地说,征东平哇征东平,你真敢想啊,甫志刚作的恶,凭什么让我们埋单?征东平说,这事我也不是没有责任,不这样做我良心上也过不去。梦丽,就这样做吧。
婚礼免了,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跟你过?梦丽委屈地泪花闪闪,你,你还把我当回事吗?征东平见她哭了,忙说,梦丽不是,我是想……
想什么想,不就是算计这三十万块钱吗?梦丽说着就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本存折,向他身上一甩,给,拿走!征东平打个颤,说,梦丽,你听我说……
滚!梦丽一脚把他蹬下床,扑通摔了个屁股墩儿。
佟雪梅刚入睡,手机在床头柜上响起来,把她和丈夫都惊醒了。
范春阳忽地坐起来,说,快递给我!佟雪梅看看手机说,睡你的吧,我的。
梅姐,我是东平……手机里传来征东平沮丧的声音。
范春阳扭头对妻子说,东平找你?这么晚了找你干什么?
佟雪梅不理他,对着手机说,东平,这么晚了,有事吗?
没事儿,我在街上转游呢。征东平在那头伤感地说,我房子也卖了,无家可归了……佟雪梅吃惊地问,无家可归了?东平,出什么事了?
梅姐,我心里堵得慌,难受……梅姐,我觉得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想让你打我,骂我……
瞎说什么哪东平。佟雪梅忙说,到梅姐家来吧,有什么话见面再说。
梅姐,我是你不合格的弟弟……我现在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梅姐,打扰你休息了。随即手机里传出了盲音。
这个东平啊,佟雪梅叹了声,看来他跟梦丽的关系出问题了。
也不见得,范春阳说,他这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两个惊天大案让他办成那样,好称黄金搭档的副手又……我看你这小表弟是完了。
你还好意思说?佟雪梅说,陈检交班的时候,是什么队伍,什么业绩?这才一年多……唉!
我这个局长不合格,当不当无所谓,撤职问责,引咎辞职都是应该的。可是他们……范春阳说,甫志刚毁就毁了,可是东平是我最看好的人才,也不知你们查到最后,会不会对他……
现在还真不好说。我没有弟弟、妹妹,一直就把他当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可是甫志刚的案子查结,如果真的认定他玩忽职守……
咚咚,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来了!佟雪梅说着急忙起身开门,果然是征东平,就回头喊,春阳,东平来了!
征东平进门,见范春阳从卧室出来,就怯生生地说招呼,局长,打扰你们了。
佟雪梅说,家里没有局长,他是你姐夫。范春阳指指沙发,坐下说话吧东平。
佟雪梅看着他坐下,关切地问,晚饭还没吃吧?
征东平说,我心里满满的……不饿。范春阳说,好歹吃点吧,正好我也饿了。你们坐下说话,我去下碗鸡蛋面。征东平说,局长,别……佟雪梅说,东平怎么又叫局长了?让他去做吧,我也饿了。怎么了东平?征东平说,梅姐,我跟梦丽分开了……佟雪梅吃惊地问,分手了?为什么?
征东平把他去大杨村、去精神病院的见闻和跟梦丽发生冲突的经过说了。
这梅姐就要怪你了。你太不懂女孩子的心了。佟雪梅严肃地说,终身大事,哪个女孩子不想体体面面,风风光光一回?特别是像梦丽这样的女孩子,家庭条件好,个人职业好,难免会有一些优越感。你怎么能不办婚礼,就这样在一起过?你又不能拿着结婚证到处宣扬,外人怎样看,你想过吗?
征东平噎了下,我……你什么你?佟雪梅厉声说,还不赶紧向人家认错?
征东平说,一个错案把杨长民一家弄这么惨,甫志刚一逃了之,我拿什么争取人家的谅解?佟雪梅说,这不仅是个钱的问题。当然,如果单位履行刑事赔偿义务后,需要向你个人追偿,钱你以后也是应当拿的。但这仅仅是如果,而且人家梦丽并没有这份责任,你怎么能拿人家筹办婚礼的钱去赎罪?
梅姐,我……三件哥瓷在北京的鉴定一出来,我就知道办杀人盗宝案闯祸了。杨长民一家这么惨……
东平,别给自己吃后悔药了,你现在更需要你做的,就是继续把谢氏黑势力案查下去,在打黑决战中立功。
梅姐,我听您的,一定要把甫志刚这个败类抓住,要把谢氏兄弟这股黑势力打掉!佟雪梅说,好,千万不要失去这个将功补助的机会啊!
征东平的手机嘟地叫了一声。佟雪梅提醒说,短信。快看是不是梦丽的?
梅姐,我走了!征东平看过短信站起来,急急忙忙地走了。
东平,东平……佟雪梅听着门外楼梯咚咚远去的脚步声,自言自语地说了声,莫名其妙!
巍巍骊山下,夜幕低垂,密密丛林在夜色下一片浑沌。
山下的公路上,一辆出租车悄来驶来,停在银杏园边。征东平从出租车里下来,转身看着出租车无声驶去,走进朦朦胧胧的密林。
征东平在密林里到处摸索观察,摸到一棵古银树下,掏出手机查看:东平兄弟,凌晨一点前,我在骊山银杏园千年银杏王下等你,有要事相告。
征东平收起手机,正用目光四处寻摸,身后突然传来甫志刚的声音,东平,你真来了?征东平一惊的功夫,甫志刚从树后闪出来说,到底还是自己弟兄。
志刚你胆真够大的,征东平说,这时候还敢约我见面?甫志刚说,你敢放我,我还不敢见你?征东平说,约我来什么事?说吧。甫志刚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征东平问,去什么地方?
到地方就知道了,甫志刚掏出一块蒙面帽说,不是当哥的对你戒备,这个你要戴一会儿。征东平犹豫一下,接过蒙面帽自己套在头上。
征东平由甫志刚挽着走出树林,上了停在林外公路上的一辆轿车。轿车轻轻启动了,不知拐了多少弯,也不知走了多远路,终于停下。
甫志刚把他带进一间房子说,摘下头套吧东平。征东平摘下头套,使劲眨眨眼,在屋里扫视一下。这是一间神秘的小房子,不知是干什么用的,也不知在什么位置。屋里有沙发、床、桌椅等生活用品,桌上忽闪忽闪地亮着矿石灯。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甫志刚说,一个别人想不到,连你征大神探也找不到的地方。我管它叫神秘屋。坐下吧老弟。
征东平坐到沙发上,费力地猜测,这到底这是什么地方?甫志刚递给他一听饮料说,这儿没开水没茶叶,喝点饮料凑合吧。征东平打开饮料喝一口,突然想,这饮料里面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甫志刚看看他问,怎么了老弟?征东平说,我不渴。要告诉我什么,说吧。甫志刚说,告诉你博物馆杀人盗宝案的真相。征东平问,杀人盗宝案的真相?
对。甫志刚说,这么跟你说吧,杨小民的确是冤枉的,杨长民投案是被迫的,而真正的杀人盗宝真凶是丰灵公司的光头,幕后指挥是谢金虎。
征东平问,他们怎么知道外面的窨井直通文物仓库门前?甫志刚说,他们不仅知道外面窨井直通文物仓库,而且知道地下室珍宝库的密码。
他们?征东平问,他们怎么知道的?甫志刚说,不是还有张啸春当内应吗?现在张啸春死了。省了你和佟雪梅的麻烦了。
征东平说,你什么都知道?甫志刚亮亮手机,不是有现代顺风耳嘛。不过,你不要打这个电话的主意,我一天一个号。
征东平说,这我知道。甫志刚说,你还有所不知。你只知道我拿谢金虎的黑钱,涉嫌变相刑讯。其实你并不知道,杨小民什么也没供,是你指使我伪造了口供笔录,手印也是你让孙小磊拿杨小民的手硬按上去的。
征东平大怒,你,你他妈放屁!甫志刚说,对,我是放屁。但是,一但我被抓住,就一定这样说。而且我还会说,孙小磊出逃是你的安排,你给了他五万块钱。征东平一把抓住他,你,你这是阴谋陷害我!甫志刚说,不错,是阴谋。可是你征东平就是浑身上下长满嘴,又能说得清吗?
征东平气得浑身发抖,说,你……你是想置我于死地?甫志刚说,不,咱们是十几年的兄弟,必须同甘苦共患难。你说是不是?征东平说,是,你想的周到。你他妈想把我逼上绝路!甫志刚说,刚才说的这些,就算是我算计你了。可你收受谢家五十万是真的吧?
征东平说,我,收受谢家五十万?甫志刚说,对,杀人盗宝案发前,你把自己两间破房卖了二十万,存在卡上。后来,潘梦丽又往上面存了十万,应当是三十万吧?你到银行查查看,现在存折上是多少,知道吗?八十万了!而且,佟雪梅到银行一查,就知道五十万来自丰灵公司账号。这你不知道吧?这就是你收受巨额贿赂,蓄意实施刑讯逼供,制造冤案的的铁证!
谢金虎怎么知道我的存折号?
不是有我吗?他们不仅知道你的存折号,而且知道你的密码。我跟你一起存的卖房钱,忘了吗?甫志刚说罢哈哈大笑。
征东平懵了。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东平,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还会吓你一大跳。
他说的那个人是谁?征东平这样想着坐在破沙发上,问,你们要我怎么办?甫志刚说,入伙。只要你入伙,咱就还是好弟兄,会相安无事,而且谢家绝不会亏待你。征东平问,让我跟你一样当逃犯?甫志刚说,不,你还当你的重案大队长,还竞争你的支队长。虱子多了不怕咬,我反正是负案在逃了,会想法证明你是无辜的,刑讯逼供、连环爆炸案侦查失误,都是我甫志刚的事,与你无关。
征东平想了下说,这可是你讲的。咱们可是好兄弟,你当哥的说话要算话。
拉出去就不能吃回去。我甫志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还有,我知道,那三件东西已经被鉴定为赝品。什么真品,什么文物展示,只不过何东辉、陈明高他们的幌子。我会让谢家对三件东西的来历,有个合情合理的说法,跟谢氏兄弟、杨长民父子,跟你征东平都没有关系。这会是众口一词。只要他们抓不住我,杀人盗宝案就永远是个谜。即便是认定杨长民父子是当代窦娥,检察院也对你无奈。
征东平说,条件呢,什么条件?
配合我们把谢家的底子捂住。查了查了,一查就了。你现在是打黑队长,可以做到。你这样做了,大家都平安无事。你干你的刑警,我当我的逃犯,谢氏兄弟发他们的财。谢家还会不断向你卡上打钱,你跟梦丽会过上天堂一样的日子。怎么样?
征东平想了半天,终于下了决心,好吧,逼上梁山了,我听你的。
好,我还会用短信跟你联系。记住,一条是坐牢,一条是继续当刑警,当支队长,两条路随你选。巨额受贿、刑讯逼供加起来,十五年够了。
征东平说,放心吧,我不傻。私放你这坏蛋一条罪就够了。
那好,你走吧,我还送你。甫志刚指指蒙面帽,对不起了东平,我要防备万一,你还把那个戴上。
征东平拿起蒙面帽就要往头上套,谢金虎一步跨进来说,征老弟留步,既然上门来了,就这样走?征东平稍怔一下说,你想干什么?谢金虎冷笑,干什么?留你过几天,体验体验甫兄的幸福生活。甫志刚忙说,好了谢总,我都跟东平谈妥了。谢金虎说,谈妥了?你就不怕他这是金蝉脱壳计,就不怕他把咱卖了?
他要想卖我,我早就在号子里了。放他走吧老弟,别让我甫志刚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谢金虎说,什么时候了,你还讲这个?甫志刚说,要讲,什么时候都要讲。东平是明白人,他不会往绝路上走。甫志刚说着,伸手抓住征东平的胳膊,走,东平,送你回去。
征东平回到城里,直奔范春阳家,把跟甫志刚见面的经过跟他和佟雪梅说了。
佟雪梅沉思一下问,那座神秘屋里用的是矿石灯?征东平说,对。范春阳说,这说明那地方远离城区,没有电。征东平说,可甫志刚拿给我的饮料却是冰震的。好像是刚从冰柜里取出的。而且车子拐了又拐,好像是故意拖长时间,那地方应当离城不很远,可能在城乡交界的什么地方。梅姐,这样分析对吗?佟雪梅说,也许甫志刚、谢氏兄弟正是让你这样分析。这个地方应当在山里什么地方。范春阳说,对,那饮料可能本来是谢金虎冰镇好,放在保温瓶里带去的。
征东平迷惑不解地看着佟雪梅。佟雪梅说,东平你仔细想想,甫志刚像一只惊弓之鸟。他在这种时候,敢带你到城区,或者城乡交界区吗?
征东平摇了摇头。佟雪梅又说,甫志刚约你见面,带你上车的地方,在山下银杏园,对吗?征东平说,对。
如果我的判断不错的话,神秘屋就在山下附近什么地方。冰镇饮料确是谢金虎用保温杯带去的。他们带你走了二十多分钟车程,只不过是带你兜了几个圈子。
范春阳说,应当是这样。征东平点头说,像,他们是故意让我产生错觉。
神秘屋可能就在银杏园附近,是偏僻地方一座不为人注意的房子。佟雪梅说,他说的什么别人想不到,你也找不着,都是鬼话。
好一个甫志高,差一点让我上当了。征东平叹了声,到底不是等闲之辈啊。
佟雪梅说,你们做了十几年搭档,他对你的思路应当了如指掌了。
征东平说,不错,是这样。梅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第一,派人乔装秘密到银杏园周围寻找神秘屋,注意城区出入口的监控,掌握丰灵公司车辆的出城规律和谢氏兄弟的动向。你说呢春阳?
对,范春阳说,东平按你梅姐说的做没错。
这次跟甫志刚见面,使征东平对抓获甫志刚,摸清丰灵公司的老底更有信心了,觉得夺取打黑除恶胜利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次日早上,他把自己的荣誉证书收拾在一只小包里,提到骊山公墓,一一摆在父母墓前。墓碑上,一对老人正企望地看着儿子,好像在说,好样的儿子!
征东平两汪泪水挂在脸上,一幕幕往事浮现在眼前。
那是征东平公安大学毕业的第五年,已经成为重案大队侦查骨干。那时候,佟雪梅正当侦监处长,因为业务关系跟他经常接触,通过啦家常,发现两人都毕业于公安大学侦查系,他们还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佟雪梅的母亲姓征,而灵州就一个征氏家族,续下来征东平该叫佟雪梅的母亲姑妈,这样两人就成表姐弟和学友,征东平从此就称佟雪梅梅姐,佟雪梅也由小征改称他为东平。后来,征东平当了副大队长、大队长,佟雪梅改任公诉处长,反渎局长,也经常奉命介入大要案,引导他们侦查,征东平办案遇到疑难,也主动向她求教,相互之间交往也就更密切了。
一天下午,重案大队有个投毒杀人案需要退查,佟雪梅把征东平约到检察院,正跟他交代补查要注意的几个关键问题,田斌跌跌撞撞地跑来喊,征,征大队!
佟雪梅忙问,什么事,这么慌?田斌气喘着说,东平的父母,征叔,阿姨……出车祸了!征东平惊得呆若木鸡,半天没说出话,腿软得像根面条,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佟雪梅一把拉住田斌问,人呢,伤的怎么样?田斌说,不知道。正在市立医院抢救呢。交警队的人说,可能快,快不行了!
佟雪梅没顾上多想,拉住征东平就往医院跑。他们在急救室前被护士伸手拦住了。佟雪梅焦急地喊,我们是亲属!我是女儿,他们俩是儿子!
护士连忙挥手放行,佟雪梅拉着征东平一头闯了进去。
两位老人躺在床上,鼻孔里插着输氧管。征东平扑过去,一手抓住父亲的手,一手抓母亲的手嚎啕大哭,爸,妈!
妈妈费力睁开眼睛,吃力地说,平儿,要当个好警察,要……对老百姓……好……征东平忙说,妈,我记住了。妈妈安祥地闭上眼睛。征东平扑到母亲身边痛哭,妈,你别走,别走啊!
医生拍拍征东平说,同志别哭了,你父亲有话给你说。
征东平热泪滂沱地看着父亲。父亲正期望地看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征东平哭着说,爸,我知道了,记住了……当好警察,对老百姓好!放心爸,我当好警察……爸……爸爸听了他这两句话,安祥地闭上了眼睛……
想到当年父母亲的叮嘱和自己对双亲的承诺,征东平猛然跪倒在墓前,哭着说,爸,妈,儿子没把案子办好,对不起你们……爸,妈,儿子一定不会再给二老丢人!
佟雪梅早上提前出门,绕道去《灵州晨报》编辑部,跟潘梦丽谈了一次心。
这事是东平不对,梅姐已经批评他了。她说,东平已经认错,你就原谅他,好吗?
梦丽泪汪汪地看着她不说话。
东平是个好小伙子,他精明能干,工作出色,处人处事正直单纯。佟雪梅又说,正因为他脑子单纯,所以有时会犯糊涂,你要相信他会知错改错。
梦丽委屈地说,他拿我太不当回事了。佟雪梅说,不,他非常在乎你。为了筹办婚事,他把父母留给他的房子卖了,而且是在金融危机最严重,房价跌到谷底的时候卖的,只卖了二十万。梦丽说,这我知道。佟雪梅说,东平到我家去了,是在深夜一点钟去的。晚上他连饭都没吃,一个人在街上转游大半夜。到我家的时候,样子很憔悴,我从来没见他那样疲惫。我和范春阳见了心里都难受啊!
梦丽两串泪水刷地流了下来。
佟雪梅说,听梅姐的,原谅他吧。婚礼按你们的计划办,到时候我和范春阳为你们证婚。
谢谢梅姐,梦丽点了点头问,杨小民,还有他母亲的病怎么办?
我们一起想办法吧,佟雪梅说,既然有能根治的地方,我们就送他们母子去。钱我们凑,以后总会有办法的。
这段时间,范春阳忙得焦头烂额,夫妻俩有时候在外面吃工作餐,碰巧了才在家里吃一顿,在家里吃也是简简单单地凑合,也不讲究花样不花样,营养不营养了,有时候,就是一人一大碗方便面。
上午,佟雪梅在外面调查,结束的时候看看做饭还来得及,就给丈夫打电话,说,我马上下班回家,你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范春阳说,还真巧了,中午没事我也回家吃吧。也别复杂,在外面买个熟食,再炒个素菜,吃了睡个午觉。
佟雪梅按他说的,在街上买了半斤盐水鸭,回家又炒了一个土豆丝、一个番茄鸡蛋,烧个紫菜汤。
饭菜汤一齐上了桌,范春阳手里一直摆弄只小酒盅,一副欲说又止的样子。
佟雪梅问,摆弄酒盅干什么,酒瘾上来了?范春阳说,这些日子太累了。要不是五条禁令,真想喝几盅啊!佟雪梅说,吃饭吧。晚上下班到我妈家看梅梅,带瓶酒去,再带两个可口菜,我陪你喝几盅。
好。范春阳想了下说,对了,梅梅的七岁生日快到了,你怎么考虑的?咱可是答应孩子的,不能失信哇。佟雪梅说,办就办吧,让孩子高兴高兴。梅梅做咱的女儿够可怜了,一忙起来就去姥姥家,象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范春阳问,在哪儿办?在家里还是在饭店?佟雪梅说,还是找个饭店吧,难得带着梅梅热闹一回,也省事。范春阳问,都请谁,你考虑了吗?佟雪梅说,谁也不请,就咱三口,还有我妈。老太太早就盼着为外孙女过7岁生日呢!
就咱这老少三辈儿四口人,也太冷清了吧,是不是再请几位同学朋友的,热闹热闹,让梅梅高兴高兴?
算了吧,就光咱俩的同事、同学、亲戚、朋友还不挤满灵州大酒店,夫妻局长借女儿生日大操大办,不收礼也会在社会上产生影响。东平、梦丽早急着要为梅梅过生日呢,我都答应了。可是现在……我跟东平一个是办案人一个嫌疑人……
是我这个局长没带好他们啊。范春阳痛心地说,当初,明高检察长交给我的是一支多好的队伍……佟雪梅说,别说了,以后把队伍抓紧点吧。想了想又说,哎,让光明、静雅参加算了。这段时间没日没夜地辛苦,请他们喝两杯,也算慰劳一下了。
范春阳说,行,你怎么跟他们说?佟雪梅说,就说吃闲饭喝闲酒呗。
好。就这么定吧,范春阳咬一口馒头,突然想起什么,哎,雪梅,昨晚上在丰灵夜总会见到你们宁检了。老同志真潇洒呀!佟雪梅问,昨天晚上?你到夜总会干什么去了?范春阳说,消防支队娱乐场所大检查。他们支队长怕遇到麻烦,让我陪伴压阵。佟雪梅问,宁检在那儿干什么,喝酒?范春阳说,还能干什么?和韩佩成、赵安明,还有谢氏哥俩喝酒、跳舞加洗桑拿。检察长都这样,你们还查这个查那个呢。切!
一边查办他们,一边跟他们混,佟雪梅沉思着,宁检这是怎么了?
夜深人静,征东平还在办公室里一遍遍地播放录像,终于从几盘监控录像中发现了他怀疑已久的目标。
接手南岭车祸杀人案后,他就一直想,车祸现场罗守臣勘查了,监控也看了,案子就是破不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还会有什么新线索呢?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监控录像里会有新的发现,不过对那盘出城车辆的监控录像不能单独看,必需与其他监控录像比对着看。于是,他就把梳理积案调取的监控录像和连环爆炸案的录像资料一起找来比对,一看果然就有了突破性的发现。
外面不时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征东平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快凌晨一点了。他犹豫一下,还是打电话把罗守臣请了过来。
两人又一盘盘地播放录像,刚放了五盘,就做了三十多张截图。这些截图上都有一个模糊的光头或疑似的光头影像。显示器画面仍在闪动,商场前一辆无牌轿车停在那里,一个模糊的光头钻进轿启动,商场瞬间爆炸,轿车随即爆炸起火……
行了,基本可以下结论了,征东平关闭录像说,看看这些截图就清楚了。
罗守臣问,清楚什么了?征东平说,出城监控里开车的司机,钻窨井的光头,看清了吗?罗守臣问,嗯,看清楚了。这两个人怎么了?征东平说,出城路口监控录像上那辆无牌轿车,司机戴着帽子的,还有回城那辆车的司机,看清了吗?
罗守臣说,嗐,这盘录像我都看了八遍了,怎么了?
回城的这辆无牌小车在好几盘监控录像里出现过,虽然有时有牌,有时无牌。而且,司机也是同一个人。罗守臣说,一个光头、一个戴帽子,还露着头发嘛!
伪装,帽边露的头发是假的。你看这个光头,这个戴帽子的脸部轮廓可一样。这么热的天,为什么戴着帽子?只有一种解释,戴帽子的也是个光头。你再好好看一下,出城回城的两辆车,司机是不是同一个人,到博物馆附近探风、向窨井里扔矿靴的是不是也是这个人?
罗守臣反复看了三十多张截图,惊喜地说,对呀,真是一个人呢!征东平问,这个光头是谁,你知道吗?罗守臣问,谁?征东平说,谢氏兄弟的黑干将李光华。三点成一线,从这三盘录像带看,杀人盗宝、连环爆炸、南岭车祸杀人,都是谢氏兄弟一伙干的。罗守臣说,这里面的光头都是一个人,那连环爆炸死的那个光头呢?征东平说,原来我也上了这个当。后来我就发现此光头不是彼光头,炸死的光头肯定不是李光华,但录像里的那个光头是他!
罗守臣惊喜地拍了征东平一下,你小子神了!
征东平、罗守臣把他们的新发现向范春阳汇报了。范春阳喜出望外,却仍然问,你们有把握吗?征东平说,应当没有问题。我们向交警的同志请教了。经存档照片比照,在博物馆窨井旁出现的,在南岭车祸杀人案当夜出城的,在连环爆炸案三个现场出现的无牌轿车,是同一辆车,这辆车正是丰灵公司的。而驾驶这辆车的光头我多次见过,就是谢金虎的心腹李光华。
罗守臣说,录像里那个戴假发的人也是他。
征东平说,不错,经技侦的同志用人像识别技术识别,就是光头李光华。
看来对谢氏兄弟光怀疑已经不够了。范春阳说,现在基本可以肯定,杀人劫宝、连环爆炸都是丰灵公司所为。而且,黄同宽在骊山矿难后的投案,也是替谢氏兄弟顶罪。雪梅他们调查结论没错。罗守臣问,我们是不是先抓光头?只要他一开口,丰灵公司的真面目就彻底清楚了。
不。你把他看得太简单了。范春阳说,他是丰灵公司的红人,干了那么多坏事,应当有一定的反侦查经验。没有更明确,更充分的证据,他是不会轻易开口的。抓他要有一个适当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