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里的守望》,南山坡上放纸鸢

一,美好的前程

那日,三叔为我折了一只火红色的纸鸢,他打老远朝我招手,待我背着我的小书包蹦蹦跳跳的来到他面前,他望着我灿灿地笑,把手掌托平了将一只红色的纸鸢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中间,他忽地猛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气重重地呼出来,乐呵呵地朝着我喊起来, “快看,我的小瑞飞起来了……”

我看着那只纸鸢越过我们面前的那条沟渠向上飞了好几米高后轻飘飘地左右翻飞落在了我家门前的那颗桂花树上,一茬茬青翠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托举着它,我愣愣地看着,而后回转头来,抱着三叔的右手臂,像搬弄一根枯老的树枝,“三叔,你快去帮我把飞鸟弄下来……”

三叔一脚跨过沟渠,从背后看他矫健的身姿仿佛年轻了许多,他抱着那根桂花树主干使劲地摇,那只纸鸢跟着几片绿叶一起抖落下来,我早已站在了树下,从地上捡起那只纸鸢,落在我小脑袋上的一片绿叶被三叔一口气吹落,我也将那只纸鸢托举在掌心, “三叔,我们村里的小鸟都是黑色的,还有红色的鸟吗?我没有见过红色的小鸟。”

“红色的鸟是凤凰,我的小瑞就是火凤凰,你长大了,就要像凤凰一样飞出这山窝里……”

“我才不要飞出去,我就要在这里,我要听三叔讲故事……”

三叔看着我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头顶上扎着的两只羊角鞭也跟着有力地甩动,我的两只眼睛很小,半眯着似还没有长开,眨巴几下,望着三叔头顶那一撮稀疏的灰发被风一吹,像一丛灰黄的茅草恹恹地抖动,三叔笑起来,那脸就比背影老了好多岁,像一张陈年的老橘皮,灰暗且布满了斑点, “咱们的小瑞长大了飞出去,就会看更多的故事,也会听更多的故事,到时候回来给三叔讲故事,三叔在这村里已经没有故事了……”

三叔说完这话,头调转去往我家那个破旧的木房子里瞅了一眼,我望着三叔又瘦又灰黄的侧脸心里发酸,我也跟着他往我家里瞅,屋内安静得像没住人的,我便抬眼看远山近山,一丛丛新绿高高低低在清风中簌簌抖动,却将这个村庄翻舞出铺天盖地的活力。三叔刚刚用了几回力,开始发出一阵粗重的踹息,他低头抹汗时,高瘦的身子在我的面前忽而矮下去了,他时常以这样的姿态面对我的梅婶。

夕阳从对面的山头开始往下落,将一片山林晕染出深浅不一的绯红,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橙黄色的光晕中,三叔的脸也涨红了,他定定地瞅着我,像当年瞅着那一条湍急浑黄的河流,那生命力是多么的强劲啊!差一点吞噬了一条柔弱的生命。

那年我五岁,贪玩掉落水里,我在波涛汹涌的急流里浮浮沉沉,从上游被冲到下游,幸而偶遇在下游冲洗锄具的三叔。三叔不甚水性,却抱着一根岸边的杂木跳进水里拽住了我漂浮起来的红色棉服,我们俩就靠着这根杂木卡住岸边垂落的树枝上了岸,三叔惊魂未定,过后也是这样的瞅着我说, “小瑞,你这伢子命大,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你看这件红色的棉服救了你一命,就是这衣服浮起来,你才没有沉下去,也被我一眼看见。还有若不是你梅婶吵闹不休,我还不得淋雨出来做事……”

那一条河流,让我突然领悟了生命的珍贵。而我不知道的是,我的生命里还有比这更汹涌的河流。

我们俩都静静地坐在岸边惊魂未定,直瞅着那条吃人的河流,在各自的时空里探望星河,我从没有忘记那条河,三叔在那条河流里泅渡着,用生命托举我上岸,岸上风光迷人。而三叔心里自此也有了一条河流,那是由梅婶每日喋喋不休的念叨和这如梅雨般淅淅沥沥的生活两股暗流汇聚而成的一条终年汹涌的河流。

三叔拉着我的小手,眼神忽又明亮了, “走,小瑞,我们去南山坡上放纸鸢,它可以飞得更远……”

村里很多的孩子像这纸鸢一样飞出去,他们很多人没有飞很远,蓝天作为理想的背景板,而他们只是在这辽阔的天际落下了一道短促的弧线。

我的姐姐在15岁的时候从这山村走出去,她一次次飞出去,后来便是一去不回。我的姐姐叫端阳,正像端午节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她也像我们小时候睡觉的小房子里那屋顶上的一块亮瓦照亮了我幽暗的生活。

姐姐是在九八年的时候,跟着村里的几个未成年少女一起南下打工的。我记得我的母亲满心欢喜地抓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还买了两瓶酒到了村里花老板的家里,请她把我姐姐也带到厂里。花老板南下多年已在东莞一家做塑料花的厂里当主管,她每次回家都风光得很,村里的人都去巴结她,谁家的姑娘长到十二三岁就被自己父母安排了这样美好的前程,跟着花老板下广东,就是当下每一个家庭的前程。

那些如花的少女还不懂什么是前程,只知道山沟里已经延续了一代又一代的贫穷。那是一阵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动千万条浪潮齐齐涌向广东,那座沿海的城市于她们而言是一座充满神秘的城堡,引得她们想涉足那一片神奇的领地。

姐姐有天放学回家,难得像父亲一样沉闷寡言,她蹲在屋后那一丛翠竹下说出了她的心事。她的同桌赵婷突然两天没有去上学了,老师去她家里了解情况,才知道她跟着表姐已经去了广东,搭乘一辆上下两层的客运大巴车。那些年,这些大巴司机也像这些南下打工的人,都急切的想捞得人生里的第一桶金,广东有赚不完的钱,而他们有拉不完的客,一趟接一趟,日夜无休。很多人心中怒放着一朵花,少男少女们成双成对的从一个个山窝里飞出去,投进巨人向他们张开的双臂里。那时候的人可真多啊!像一群群蚂蚁密密麻麻地涌向广东,司机们拉客竟像拉牲畜一般了,大巴车里都是赶满了塞,狭窄的走廊上躺着的坐着的,人挤人,人压人,有时司机为了捞更多的钱,连后面和左边的货厢都塞了人,完全不顾乘客的生命安全。

赵婷于老师走访的这天凌晨坐上了这样的一辆超载大巴,上百条性命被一颗贪婪的心悬在刀刃上,他们这些贪婪的人磨刀霍霍向猪羊。那天阴雨绵绵,连夜的舟车劳顿,已将车上的每一个人压榨得露出死一般的灰暗神色。而司机为了拉更多的客,他们一路无休无止,竟还敢把从高速路旁边山林里钻出来的人往大巴车里塞,亢奋的司机眼里布满血丝,乘客的眼里盛满愤怒,一股高压的气流被密封在这浊气熏人的空间里。突然,尖锐的汽笛划破湿闷的夜空,车身向左剧烈倾斜,司机忽然惊醒,一脚刹车到底,导致车辆失控撞到护栏,嘭的一声巨响,黎明露出血色,车祸造成五死十六伤,赵婷高瘦的身子被甩出车窗,滚落山崖当场死亡。

姐姐说到她的同学,埋头抽抽噎噎地哭泣,身后翠竹斑驳的光影从她的头顶抖落到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和眉毛都被泪水粘连成片。我是整个人坐在翠竹的阴影处,这样的清冷总是会让我想到一些灰暗的事, “姐姐,你还去广东吗?”

“不知道……”

我瞅着姐姐失神的目光延伸的地方,那一丛翠竹通过一条小径通向我们家的杂房,那里养着两只猪,二三十鸡。有一只大公鸡在鸡笼旁边的山体下用尖锐弯曲的爪子刨开泥土,头顶高耸的鸡冠威风地随着他摆动的脑袋抖动着,它时而煽动那对斑斓的翅膀,警觉地目光转来转去,仿佛一个精神抖擞的战士。而我们的母亲在生活里也是这样的一个战士,她成日里有做不完的事,父亲干到什么时候,她总要比父亲干得更晚,似乎要与他比一比各自为家庭所做出的贡献。我想起姐姐有天晚上躲在被窝里说过那句, “我要是能飞就好了,我一定飞很远很远,远离这里的一切……”

一阵清风吹得翠竹声动,这簌簌的声音似姐姐没有哭出的声音,姐姐收回她的目光,而后盯着那一只还在刨土的大公鸡, “妹妹,你说为什么这么多人死了,还有这么多人去广东?”

“因为他们都想赚钱啊!”

“难道都为了赚钱命都不要了?”

“他们也不知道会不要命呀!”

姐姐听到我这没心没肺的回答笑了,“是的,他们也不晓得要钱会要命,要是我的同学知道去广东会死,她也不得去。”

“姐姐,你还是莫去了,你看,我们镇上有人去了就联系不上了,我听人说那里有很多坏人,抢劫杀人的都有,坐车也危险,有黑车黑司机,你还是和我一起读书吧!”

“我……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我也不喜欢读书,大家都去了,我也要去看看,好的坏的,还得自己去看看……”

“姐姐,你不怕坐车吗?”

“不怕,我怕什么?我只怕这穷山沟,我怕自己长大了也像爹娘一样困在另一个山沟里。”

我看着姐姐直挺挺地站起来,高高瘦瘦的身形被风一吹,仿佛那一丛飞舞的翠竹,那一刻,我觉得姐姐就是我身后长得出尖的那一根翠竹,她拔节生长,似乎迫不及待地想长过她依托生长的山体而触摸这五月温暖的阳光,而我是它底下缓慢生长的毛竹,依托着它活在阴暗处。

姐姐要离我而去,让我想来悲伤,我望着她神采飞扬,仿佛她已经有了起飞的翅膀,我小心翼翼地问, “姐姐,你去广东了我怎么办?”

“你好好读书啊!你会读书你就读书,我又不爱读书,也没有你会读书。”

“姐姐,你出去了,我一个人睡那屋子里害怕。”

“你害怕什么?我们家的房子是红砖瓦房,安全又结实,鬼都进不去。”

姐姐故意逗我笑,我笑不出来,却赌气说, “姐姐,我也跟你去广东,我不读书了。”

姐姐拿脚使劲踹了一脚竹杆子,几片竹叶飞舞着落下,她看着落在地上的青叶,像看着自己掉落的青春,她瞅着我定定地说, “你还是好好读书吧!等我先去闯一闯……”

那时,很多人说这个闯字表明自己南下广东的野心,我的姐姐这么小竟然也有了野心。

那天晚上,我的母亲为我的姐姐开始收拾衣物,虽是满心欢喜,却也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伤心,她一边抹泪,一面对着我姐说道, “大妹,你去了广东跟着花妈妈学,也在那边扎稳脚跟,莫再呆在这个穷山村里。”

“我为啥要跟她学?我去了那里,天大地大,哪里不能扎根。”

姐姐说话时满不在乎地望着铺陈在房梁上的彩条布,经年累月的风尘已经使得那张鲜艳的条纹布变得暗淡老化。她留着弃耳的短头发,五官棱角分明,尤其是那双剑眉英气逼人,侧脸望去,宛若一个英俊的少年。正在读初二的姐姐,心早已飞出去了,曾和她一起上初一的同学有的已经去了广东,她去同学家里看到了同学寄来的信,还有她们寄来的照片,她们穿上了时新的花衬衫和大喇叭牛仔裤,站在照相馆的幕布前时尚又靓丽。

我的母亲见我姐没有一点离乡的愁绪,又细细叮嘱, “你跟着别人下车上厕所时,要把随身的包背起,好多人就是身份证和钱包被偷了,在外面进不得厂又回来不得的。”

我姐只是闷闷地点头,和坐在墙角的我爸一样,他只是闷头抽他的旱烟。他心里的苦涩正胜过燃烧的烟叶,他是反对女儿这么小出去的,家里能供她上学,应该好好上学考大学。他不想女儿过早到社会上去,这么小的孩子甚至还不知人事,又如何能知社会上那么多的险恶事。可他有理也没有说理的地,他的女人张凤英总有她的理。比如今天他的小妹来家里送一件自己做的衣服给侄女穿去广东,她翻越几个山头四五里路走来已是中午时分,大热的天走得汗流浃背。他想留自己的妹子吃饭,却频频受到张凤英的眼神暗示,她给小姑子泡了茶后不说留吃饭的事。端建民眼瞅着张凤英冷了的脸,大有送客的意思,知道她没有说出的话藏在那双细眼里, “你娘不是一直偏爱这幺女不?让她到你娘那里去吃。”

端建民冷冷地不说一话,乜斜着眼越过张凤英走到屋外,闷头推了了自行车带了他妹子出去,瞒着张凤英去找某个人家结了一半的工钱,给自己的妹子称了一斤肉带回去。张凤英那张时常冷着的脸,也就冷了端建民的心,更让他心冷的是这个女人没完没了的折腾。他时常做了一天的工累得腰直不起来,躺下刚睡过去还要被她喊起来洗头,她的理由是他的头上有泥灰,脏了床单,连大冬天的也得照她的规矩来。正如这一次她拿女儿为家里找前途,她的理由和说辞便是, “你知道什么?大妹不喜欢读书读这么多书做什么?你看村里这么多的女娃儿都出去了,几个到屋里读书的?你看,他们把女儿送出去,很快也赶上我们盖了红砖瓦房,证明广东的钱好赚,等大妹去了,小妹不读书也去……”

张凤英不为女儿怼她的话语生气,她反而高兴, “是是是,那里天大地大,你到了那里扎稳了,你爹也去,我也去,我们一家人都去……”

端阳看着母亲兴高采烈的样子,仿佛她的手里已经捧着女儿为她从广东捞来的第一桶金,那昏暗的灯光仿佛一道冷剑射进她的心里,她脱口而出, “我扎不稳脚跟也不回来了……”

我们姐妹俩在那个夏夜里听蝉叫得不休,姐姐和我用整晚的聊天迎接即将到来的离别。我的姐姐向我吐出了她从未公开的心事, “妹妹,我出去了就不回来了,等我赚了钱带你去广东玩……”

一台大铁扇朝着我们喷出一拨拨闷热的风,它发出轰隆的声响,正好遮掩我们的窃窃私语,隔壁房间的父母几乎无一句语言交流,只听得他们偶尔翻身时床铺上发出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是我爸仿佛沉寂多年而发出的轰隆呼噜声,我姐开始思考起婚姻这个叫我懵懂的话题, “你看爹娘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累不累?他们像个活死人,一天难得说两句话,各忙各的……”

“他们干活太累了就没有力气说话了。”

姐姐不赞同我的话,她的心里有与我不一样的山河,她叹了一气,背过身去不与我说话。

我的父母不吵闹,却也从不沟通,他们出现意见不合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将她的那两片薄嘴皮子闭得发臭,一张冷脸高傲得不可侵犯,只按自己的想法做事。任凭我的父亲如何哄转,那张嘴却像沉重的大铁门生锈了一般,而后我的父亲的两片厚实的嘴皮子也像石门一样闭合了,他们以一连多日的冷战把事情的主动权交给了母亲,家里的空气常常都像染了冰霜。我的姐姐成了家里的一只蝉,常常在我们家里静得可怕的时日里故意将沉闷的日子搅得清薄一点,我不敢想姐姐出去后,我的家里将会静得怎样的可怕。

我怕这个家,却也爱这个家,我面对我姐的背影拉着她说起来, “他们都爱这个家,只是爹……”我瞅着那面隔开我们房间和父母房间的墙壁, “姐,是娘不爱爹,还是爹不爱娘?”

“不是爹不爱娘……”姐突然转过身定定地瞅着我的眼睛,双臂怀抱胸前,眼里流露出爹一贯的冷峻神色, “是爹怕了她,只好由着她去,而娘总是想不到爹心里想的,爹闷在心里也就有苦不说了。”

我望向我们房间的那扇窗,窗外星辰明亮,黑夜里总是有星星的存在,而我爹的生活里仿佛没有星星,他的双眼比两张方脸还要灰暗,我闷闷地想,又闷闷地说道, “那他们当初为什么要结婚?他们结婚不是为了过好日子吗?”

“是啊!他们为什么要在一起,为什么还要生下我们?”

端阳也像妹妹一样,望向那扇窗,她马上就要从这扇窗走出去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她的心中升起一股热流,她突然就觉得爱情应该是此刻屋外的夜空和明月,他们相伴而生,只有黑夜能产生明月,黑夜的黑衬托明月的白,她此刻就是这样的一片夜空,她要去找寻心中的那一弯明月,她望着窗口灿灿地笑,屋外的星光仿佛一束束流进她的眼里,心里,”妹妹,以后我结婚一定找一个我爱的人,我不会像我娘,她不爱我爹,却又跟着我爹。”

我转头瞅着姐姐仿佛发光的眼睛,侧身对着她,我闭着眼睛想中午我爹赌气出去后,我娘做了中饭后先给我爹留足了饭菜,她拿饭塞子盖着,而我爹回来后揭开饭塞,大口吃完了我娘给他留的饭菜,而我娘等他出去后,却又默默地收拾碗筷,仿佛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我为我父母的婚姻找到闪光点,我说服了自己,也想说服姐姐, “姐,你看中午,爹赌气出去回来还是吃了娘给他留的饭菜,他如果讨厌娘就不会吃她做的饭……”

“你是傻瓜呀!我爹不吃饭饿死啊!他们天天不说话,难道他天天不吃饭?”

我不出声了,脑袋里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我已经没有一个清晰的问题能提出来,我闭着眼睛不想睡觉,想陪伴姐姐更多的时间。我知道姐姐也没有睡,她在我的身边翻来覆去,她的脑海里已经被这个沉重的话题占据,仿佛明天的出行便是要去为这个问题找寻一个答案,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个答案,那是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说给她的。

二,谁能找到一个答案

爷爷死后,奶奶曾一个人住了很久,由于姐姐生性活泼开朗,嘴巴叽叽喳喳的,很是讨得奶奶的欢欣。她时常被奶奶用几颗糖果和几块饼干哄着陪奶奶睡觉。我的奶奶叫祝春兰,是从旧时代里裹着小脚走来的,她的婚姻,她的人生路,正像她用那双小脚走的路。

那天晚上很冷,端阳坐在火塘边伸出两只手搁在火苗上烤,看奶奶给她小心翼翼地扒火灰烧鸡蛋,火塘的火很小,只有两三根拇指粗的棍子交叉着燃烧,奶奶烧火也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奶奶厨房后面堆着一堆爷爷生前捡拾来的柴禾,一根根齐齐整整地码放着,奶奶说她要省着点烧,烧到她也死掉。

奶奶埋好了鸡蛋,枯老的右手从火塘角落里捡了两根细棍子又堆在火苗上,火苗依然是不大不小地燃烧着,而奶奶也依然用她的灰布围兜擦她流出来的鼻涕,她笑望着大孙女说道, “大妹长大了,能给奶奶做伴了,你天天给奶奶做伴,奶奶天天给你烧蛋。”

端阳想天天吃蛋,却不想天天陪奶奶睡觉,她以为奶奶是爷爷死了害怕,便搬了凳子紧挨着奶奶坐下,她瞅着火塘里的小火苗像蜡烛一样,正照亮了奶奶满是褶皱的脸,奶奶没有牙齿的嘴巴紧紧闭合着,她望着孙女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的笑着,端阳觉得奶奶已经真的成了一个小孩子,她像个大人一样反问奶奶, “奶奶,爷爷死了你害怕吗?”

“肯定怕,你爷爷喝药水死的,是个药水鬼,死得急,怨气重……”

奶奶说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顿时水汪汪的,她那条人生的长河仿佛就要从这眼里奔涌而出,奶奶像个小孩子一样露出惧色, “他活着也是个鬼,比鬼还哈人……”

“奶奶,爷爷为什么要喝药水死?”

“他想死了就死呢!” 奶奶说这话又拿火钳拨了一点火灰覆盖在埋烧蛋的冷灰上面,她起身一崴一崴地去屋后抱来一小捆柴禾,端阳看奶奶没有吓得打摆子,像白天一样进出,她哪里是怕爷爷死了变成药水鬼吓她,只见她一面朝着端阳走来,一面自顾自地说道, “人啊!都是磨命,得受够了磨才走,你爷爷一世刚强,得了涝病才算把他磨够了,他哈气哈得生不如死,人到了这时候,磨性受够了也就不怕死了。”

“那奶奶,你怕死不?”

端阳看着奶奶扶着凳子坐下,又将热灰扒了扒,望着那小火苗说道, “奶奶不怕死,奶奶都活了达五爷爷两辈子了,还怕什么?”

奶奶突然笑呵呵地望着我,却眨着眼睛说道, “我只怕到那边又碰到你爷爷……”

“奶奶,你舍不得烧完爷爷的柴禾,你为什么不想再见到爷爷?”

“这辈子都不晓得而哈脱了壶,还见做什么?”

十二岁的端阳不懂奶奶的话,却看得懂奶奶悲伤的神情,奶奶眼里的那条人生长河已经奔涌而出,眼前的小火苗照着她一路走过去,奶奶开始落进那条混沌的河流里,她拿灰布围裙不停地擦眼泪,这样的夜晚她总有故事可说,她说, “你爷爷挖苦得很,那年我怀着你四叔,七八个月了,肚子又大,你爷爷不心疼人,让我和他抬着那个打谷机回去,好重哦!”奶奶仿佛坐在了那个打谷机旁歇了一口气,又说, “我跟着他做了一天的事,又累又饿,胃里一股股酸水往上来,抬到屋门口的那道小坡上,我走在后面抬不动了,手一松,脚一崴,人和打谷机都摔到地上,你爷爷不看我摔了,只看打谷机摔坏了没有,还只顾骂人……”

奶奶一面说,一面抖了抖围裙拿手背抹泪,这个故事她说了很多次了,语言和神态回回惊人的一致,端阳都能一字不差地复刻她的神态和语言出来,端阳听得频频打哈欠,奶奶怕她睡着,便把那只煨熟了的鸡蛋扒出来让端阳吃,她的故事才开始,这些故事已经成了烙刻在她心里的一块烙印,几十年过去了,她只要哈一口气把风尘弹开,那些烙印便将过去的故事一次次烙出来,端阳吃着鸡蛋听奶奶继续讲, “你四叔生下来就死了,我的心也死了,后来你大伯到矿井里死了,我的心又死了一次,还有一次,你爷爷让我恨了一辈子……”

端阳知道那个故事又要开始讲了,她故意装作不知道,引得奶奶继续说下去, “你爷爷心眼也小,总疑神疑鬼的,那一回我去镇上买东西脚崴了,你达五爷爷正好也从镇上回来,我走不得路,他把我背回来的……”

奶奶说到这里,端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知道奶奶心里那股子积了几十年的怨恨又要在这个无人的夜里一股脑倒出来, “你爷爷不得好死的,真的没得好死,那天晚上他把憋着的火对我发出来,他把我拖到茅厕里,揪着我的脑壳往那一桶尿里按,当时我就想死了,找到那一瓶农药就喝,你爷爷又怕我死了这个家又散了,他抢走我的瓶子还打了我一巴掌,我那天人没死成,心就死了……”

“爷爷那么坏,你怎么还跟着他呢?”

端阳只知道吃进嘴里的鸡蛋好吃,她哪里知道生活的苦是永远也吃不完的,奶奶这时心态平静了,她想起了达五爷爷,她起身又去抱柴禾,一面走一面说, “你达五爷爷是个好人,若不是你爷爷……”

奶奶没往下说了,她佝偻的黑色背影已经与黑夜揉成一团,还有她与达五爷爷从未说出口的故事也早已被岁月的长河吞噬,她用一声长叹将自己的命运归作生活的必然, “人只有心死了,跟谁过都一样,像这火塘里的冷灰,随便怎么扒……”

端阳心中那一块隐密的地方仿佛被奶奶这一下又一下的扒拉给扒出了一条缝,她从这缝里窥探奶奶的婚姻,娘的婚姻,三叔的婚姻,再往前延伸,仿佛看到自己的身影,她的手中握着一把钥匙,她想要打开这一扇扇的门, “奶奶,那你爱爷爷吗?”

奶奶竟然眯着眼睛笑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舔了舔嘴唇, “小孩子家家的,讲什么爱不爱的。” 她说着,拿火钳敲击地面,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打开他们那个时代被禁闭的暗门, “我们那时候哪有时间讲什么爱,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端阳看着奶奶眼中的火光倏尔一聚,神情冷峻,她不知道奶奶心中那道暗门也曾为某个人开启,她只有面对达五爷爷的时候,不只只是想活着。

端阳知道奶奶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她埋头在奶奶的大腿上,奶奶用枯老的双手抚摸她的头发,软软的耳朵,捧着她小小的瓜子脸,她想起爷爷病重时,奶奶也这样温柔的抚摸他的手和脚,她带着如呓语般的语气又说, “奶奶,爷爷生病时你也是这样摸爷爷,你爱我也爱爷爷……”

奶奶的手忽而僵硬地落在她的额头处,一道深沉的叹息回转在她的肚腹里,奶奶幽幽怨怨的声音仿佛穿透黑夜从旧时代传来, “嫁鸡随鸡 ,嫁狗随狗,都是命,他有他的命,我有我的命,我们都管不得自己的命。”

奶奶开始哼起了端阳熟悉的小曲,她在这样的夜里,一次次回望自己踮着小脚走过的路,她想老头子这一世做的事结了他自己的果,苦的甜的都是他自己尝。而她自己结的果,有老头子给她摘完了走,她和老头子生活了几十年,是合着泪吞下对他的恨,把破碎的日子一次次在掌心里搓成圆。他打了她,她照样给他端洗脚水,给他做饭洗衣服,直到他死,她就还完了这一世和他的债。而他的老头子到死都没有还完欠她的债,即使他从未停止堆叠屋后的柴禾,她是烧不完的,她要留着,是从未真正放下对他的恨。

端阳坐上了大巴车下广东,她带着奶奶留着她的问题,母亲父亲留给她的问题,以及她自己的问题出发,她经历了一段又一段的感情,解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她最终还是没有解完,又带着新的问题开启新的人生。姐姐一次次地用力高飞,一次比一次远,我不知道姐姐最终去了哪里,十几年了杳无音信。那一封她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信封里,有一沓崭新的人民币和一张她站在摩天大楼前的单人照,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花衬衫,配着一条紧身的喇叭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大头皮鞋,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那张瓜子脸白白净净,眉毛弯弯,嘴唇红艳,完全没有了刚出去时的那股子英气。姐姐就以那样的形象定格在了我的脑海里,我聊以自慰地想着她过得很好。

我想到了三叔当年说的纸鸢和火凤凰,我的姐姐可不就是那只火凤凰,最终又回落在哪里?

三,一只回落的纸鸢

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只从山坡顶上飞落的纸鸢,也仍记得三叔那双厚实手板上的粗糙手茧,那手背也和他的脸一样,总也洗不净似的,像极了被他日复一日扒拉出的黑黄土地,那脸上几道深褶皱处,岁月扬起的泥土成了茶垢般为他勾勒出生活的底色。

我叫端瑞,长大后果真成了三叔说的那只凤凰从这山窝里飞了出去,我以记者的身份去了二十几个国家,看了数不尽的故事,也听了无数人讲的故事,现在我带着我的故事,还带着两个孩子,又回了这个村庄,来给病重的三叔讲故事。

三叔曾说他已没有了故事,他怎么会没有了故事呢?只是他羞于愧于这一世他从未创造的故事,而我的故事斑斓,我创造了那么多故事,却依然想听最平凡的故事,见最平凡的人。谁的斑斓故事不是被岁月一次次浆洗而渐渐的变得灰暗和模糊呢?所幸,我不是那一只经受不得风暴的纸鸢,历经风雨,洗净铅华,终又回落成生命的本色。我们的命运正像历史一样,一次次出走,又一次次回望,总是循环往复,惊人的相似。

我忽然觉得我就是三叔哈着气吹走的那只纸鸢,我终究会回落在山沟里,飞不出这山村。还有我的奶奶,我的母亲,还有我,这是我们三代女人的宿命。

三叔的喘息声已经变成了哈气声,他上下打量着我,像看着一只飞落在破屋子里的凤凰,面露惊喜,而后将当年那宠溺的目光落在我的两个孩子身上,而我早已将厚重的风云岁月一层层碾压,成了此刻脸上总是波澜不惊的神色,我握住三叔那变得又薄又枯老的手掌板, “三叔,我回来了,你看,我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听你讲故事了……”

那句我回来了,便是回归,我舍弃一切外在的斑斓浮华,于这山岚重叠处成为一缕真正自由的风,那只纸鸢便在我自己创造的风里起起落落。

三叔的手在我的手掌心里微微颤抖,他挣扎着坐起来,粗重的哈气声使得我的三岁女儿直往我的怀里蹭,我转头对着在门外玩耍的大女儿说道, “月月,你来,带上妹妹去找奶奶,让奶奶带你们去摘野菜,我们做野蒿粑粑吃……”

我说着这话,小女儿朵朵早已从我的怀里钻出来拉上她的姐姐直往家里去了。

“小瑞,你怎的还是和江海分了?”

“相遇是偶然,我们分开是必然……”

我望着三叔微微一笑,我的过去已是云淡风轻,我打开一瓶果冻酸奶,舀了一勺递到三叔的嘴边,三叔哈了一气没张口,却说, “你看你们,日子这么好过还过不到一块,你看我和你梅婶……”

“我不是梅婶,江海不是你,感情不能类比。”我坐在床沿朝着三叔靠近, “三叔,你看,同一种花开在不同的院子里也会长得不同,人也一样。”

“也许吧!你梅婶如果不跟着我,跟着一个有本事的人,也许温柔得很。如果当初……”三叔说到这里,眼里那小小的一团光晕收紧,眼神深邃得如一汪深潭,他僵硬地收住口,细细咀嚼我舀到他嘴里的酸奶,我看他像在咀嚼自己酸涩的人生。

“三叔,梅婶吵了你一辈子,她死了两年了,你想她不?”

三叔不说话,只是露出一抹苦笑,这一笑,脸上的棱角突兀地高耸,我想起了余华老师《活着》那本书里的富贵,富贵在生活的苦难里泅渡,而我的三叔更苦,他始终泅渡在那条由两股暗流汇聚而成的汹涌的河流里,只听三叔笑着说, “呵呵,你梅婶走了,我倒过了两年清净的日子,安静的日子。”

我想从三叔那倏尔明亮的眼里找寻梅婶的身影,她这一生都在撑起这个家,却没在他的男人心中留下一道痕。家里做事的是她,当家的是她,她到死也没有把我三叔举高一点,我三叔的哈气声是他在这段婚姻里的姿态。我从没有解开姐姐和我在被窝里讨论的问题,我想这是我们用一生才能解的问题,我不由得想到我的父母亲,我也笑起来,心里却冷冷地说道, “三叔,你看我们家要热闹不得热闹,我爹到死也没和我妈说几句话。”

“你妈呀!嘴巴不硬,心气硬,她把什么事都压在心里!”

“是吧!她遇事只在心里发狠,可这狠劲阴冷得伤人,你看,我爹心里有苦有怨也说不出来,我看他是闷出病来闷死的。”

三叔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了,我们静默着怀念起英年早逝的父亲,我想啊!我父亲如果不是跟我娘在一起,他一定还能活很久。如果我姐姐不出走,他还能有个人偶尔说两句话,他也不和我说话,因为我身上有我娘阴冷的影子。我突然想起奶奶曾经对我说的一句话, “瑞儿,你长大了千万莫像你娘一样,一天天闷葫芦一个,闷得发霉,晦气得很。”

我奶奶不喜欢我,是不喜欢我和我娘一样的阴冷,她一直在心里埋怨是我娘身上的晦气害我爹早死。我姐姐出走几年,我的奶奶和父亲相继过世,我的家里便就更清冷了。我想着我爹临死那副灰暗的神情,仿佛他来人间这一趟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人和事,我娘日夜守护在他身边,而他却选择视而不见,那是他们到死都没有达成的和解啊!我忽而说道, “三叔,你和梅婶闹了一辈子,我娘和我爹冷了一辈子,你说,你们当初为啥要结婚?”

“我们为什么要结婚?” 三叔重复我的问题,他自己也在为这个问题找答案,他想了想笑着说道,“吃饭,长大,成家,生娃,养娃……”三叔微闭着眼睛,想他们当初的那些人那些事, “我们活着不就是这些事,哪个不是为了这几件事忙忙碌碌呢?这是我们那代人的命。”

“命运可以自己做主,不是时代做主。”

三叔怔怔地看着我,想理解我一个读书人说的话, “我们做不了时代的主,时代为我们做了主……”

三叔的话让我陷入沉思,他是一个农民,说出了一个农民说不出的话,三叔的床头放着一本书,这两年的时光里,他得以安静的看了很多我留下的书,我看他是从我的书里慰籍了他贫瘠多年的心灵。他们的命由时代做的主,他从容地认了命。而我们的时代呢?是我们主宰了时代,还是时代主宰了我们?我们婚姻自由,财富自由,梦想自由……我们寻寻觅觅着,又是否寻到了真爱,主宰了自己的命?

我想三叔他们的生活只有尺寸之地,却遍地生根发芽。而我们的生活天南海北,却孤身清冷,我们可以大胆自由的去追寻爱情,爱情却成了大海里的针,我们追寻自己的梦,而梦想让我们丢失了灵魂。我们这一辈人已经实现了三叔那一辈人遥不可及的梦,我们却背离自己的灵魂活得不像人。我们忙事业忙学业不结婚,我们谈条件讲排场结不了婚,想结婚的寻不到人,有情的没钱,没情的有钱,我们结婚了离婚,谁得到了自己喜欢的?

我一次次反思我们这个时代与三叔的时代背向而行,三叔他们那时代以人为根本,而我们的时代以财富为根本,爱情这个词反而处于三叔那个时代更纯正。

“命运不由人呐!”

三叔突然用厚重的叹息声引出这句话,他说着要起来走走,我问他去哪,他说还是去南山坡。我搀扶着他走到屋外,夕阳已经把我家的屋顶上镀上了一层金光,两个女儿在沟渠边玩耍,夕阳的光染红了他们的脸蛋,我看着他们纯真的笑脸,我庆幸自己没被任何事物主宅,我主宰了自己的命,我信奉了, “以人为根本。”这两个孩子就是我的根本,这萧瑟死寂的村庄没了孩子们,也已失去了根本。

我家和三叔家隔着几块稻田相对而立,我跟着三叔的目光落在我家大门右边我娘的房间窗口上,不知何时起,我娘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一条红绸系在她的窗口上,晚上关门前取下来,第二天一大早又系上去,她不说,我也不想问。倒是这一抹红艳驱逐了我家一贯的清冷,让人觉得喜庆了很多。大门口的右边是我的房间,坐北朝南,我挂了一个风铃在窗口,风一吹,它被风吹得簌簌地抖动,像小时候我和我姐常蹲守的翠竹林。

三叔推开我的手又往回去,我竟看见他也像我娘一样,在他的房间窗口也系着一条红绸,他去把红绸解了下来放进衣兜,也不说话,像我娘一样。

我也不问,只觉得老人老了也像小孩一样做一些天真可笑的事,三叔伸出手让我扶着他走,他一面走一面哈气说, “瑞瑞,我们很多人结婚都是为了生儿育女,延续祖辈的血脉,由不得你想不想,这是我们每个人一生要完成的任务……”

“为了完成任务生孩子?” 我这话对着三叔说也是对着自己说,三叔他们不由自己,难道我们还不能由自己,我是为了什么生孩子?我为了爱,我爱自己的孩子。

三叔的回答让我心里一震, “不光是为了任务,我想,孩子就是你生命的延续,你活成一个样子,而你的孩子活成了另一个你。”

我望着三叔,面露惊喜,他借着我的书,难道也借去了我的灵魂,我们之间逐渐打通了很多的障碍,三叔一点点地在我的心中攀爬起来,我望着远方被夕阳环绕着层叠起伏的山脊,我说,“是的,我们没有活成的样子,总想自己的孩子去达成,这是我们心底深处延续的另一种希望,孩子是我们的希望……”

“对,有人就有希望……”三叔说着笑了,“你看,我和你梅婶一辈子没希望,我们的四个孩子都在我们没有的希望里创造了希望,我们看到那希望升起,再糊弄的日子也能凑合着过了……”

“我们在没有的希望里创造希望?三叔,这话真不像你说的。”

我满腹狐疑地瞅着面前这个似乎陌生的老人,我惊叹他有如此高的文字天赋,这是生活赋予他的灵感,还是书本垫高了他的认知?

“小瑞,你三叔若不是家里穷,三叔准能成为大学生,哪会钻到地下挖矿去,白给你梅婶嫌弃了一辈子……”三叔笑着说这话,我却看他的脸越发露出一副苦相,三叔话锋一转,抽回他的手,从胸前衣兜里掏出一块方帕擦他咳出的口沫,望着那方帕上绣着的一只鸟喃喃自语道, “都是命呐!”

他已经背着我站在南山坡上,我走近他,看到那方帕上绣着的那只鸟可不就是他给我放过的那只火红色的纸鸢?我拿在手上细看,这熟悉的针脚猛然让我发颤,那天,我对我娘说, “娘,三叔今天给我折了一只火红色的纸鸢,他说我是火凤凰,我将来会飞出这个穷山沟……”

我娘当晚在我爹睡熟后,给我的书包上绣了一只火红色的纸鸢,跟三叔手中方帕上的一模一样。我娘是想我飞出去的,飞出她的梦。此刻,夕阳在我们的头顶上方红透了半边天,我想起我娘和三叔各自挂在窗口的红绸,也是这样的红艳。他们在岁月的幽深处,枯老的身体里一定还有一条血管涌动着这样鲜活的热血,这样的黄昏,这样的热血,让我莫名泪如泉涌,姐姐和我寻而不得的答案,就落在了这黄昏里,突然,姐姐在被窝里告诉我的那件神秘的事那么清晰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我们俩窝在被窝里伸出手臂拿一根红绳玩游戏,姐姐折过来,我绕过去,玩着玩着,手臂冻得像一块冰铁,我们俩把手臂放进被窝里暖着,我快要睡着时,姐姐突然对着我的耳边说, “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我半眯着眼睛问。

“奶奶告诉我的,我知道我娘为什么总是不和爹亲了。”

“为什么?” 我一下子不要睡了,和姐姐面对面躺着,她咯咯笑了两声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娘本来是要嫁给三叔的……”

原来我娘本来是要和三叔处对象的,我的爷爷和我的外公年轻时同去挖矿,修铁路,情谊深厚。后来,我的外公就想和爷爷攀亲家,想让我的娘嫁给我爷爷的三儿子,也就是我的三叔。我娘跟着外公去了爷爷家里,和三叔见了一回面,互相也对上了眼。可回来我的外婆不同意,直说三叔和我娘的生肖不和,她吃了的苦,不想女儿又苦,要把我娘给我父亲,直说他们是六合的生肖,旺夫兴家,且我爹还是做手艺的,且有饱饭吃。我外公听信了外婆的话,又将我娘给了我父亲,我父亲对最初的我娘倒也心生欢喜。

我外公和我爷爷那一回没有把话对两个年轻人挑明了说,更不知我娘就和三叔看对了眼。而我娘又是个闷葫芦,又不肯显露自己的心事,就这样误打误撞嫁给了我爹。我的三叔也没有说什么,跟着爷爷也去挖矿了,后来又被爷爷的一个工友看上了,把她的女儿嫁给了他,也就是我的梅婶。我的三叔把自己的苦闷发泄在他的铁锹上,他一锹又一锹地挖那煤矿,像要挖开压在自己身上的️。

三叔又咳了一声,把我从他的故事里唤出来,他说他没有了故事讲,是他把自己的故事藏在了心里。一辈子把这样的一件事和一个人藏在心里,谁说又不是爱情呢?他们换了一种方式诠释这两个字,我突然觉得这对黄昏里才显露的爱情比天上的夕阳还要好看,比那一抹红稠还要耀眼。

“三叔,你不是没有主宰你的命,你是把命藏在了心里……”

三叔怔怔地望着我,他看我满脸泪痕红,以为我是为自己的命哭,他把那方帕叠了放进口袋,望着山坡下我的两个孩子在荡外婆为他们做的秋千,他说, “为了孩子,能凑合就凑合了,我们一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三叔,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和梅婶过下去吗?”

三叔埋头望着自己的脚下,一丛野菊花开得明晚,开在路旁衰败的茅草里,他不自觉地将手探进那只放着红绸的裤兜,我再一次泪流满脸,无需多言,这是他与我娘之间的暗号,心照不宣。

我再一次泪流满面,三叔再一次安慰我, “小瑞,放不下就往回走……”

三叔不懂我眼里的喜悦,他误把我的眼泪当成了愁苦,我可是高兴啊,从三叔和我娘的身上终于找到了答案,我能为很多人解答。我蹲下身子,摘下一朵菊花比做自己, “心若明亮,到哪都是花开。三叔,路不用往回走,你看我们脚下的那条小溪,它一路向下,不用刻意,流到哪里,滋润哪里的土地,我们为什么要逆流回溯呢?”

我看着我的两个孩子在家门口嘻戏,这是我们家从未有过的活力,这是我们家的希望在升起,我不为自己失败的婚姻叹息,因为我带回了希望,在没有希望的希望里一次次创造希望。

“我若是能凑合,我和江海也不得离了!”

三叔喘着粗气望着我笑,以一个过来人的口气质询我, “现在知道后悔啦?”

“不后悔,我不能凑合……”

我的心里比嘴巴还硬,我是于那阴暗处生长的毛竹,没有阳光,在暗处也自在繁茂地生长,我清冷孤傲惯了,受不得江海那热闹的社交场,无休无止的排场,心累了,一切物质都是累赘。

“跟谁过到最后都是凑合了,忍忍就过去了……”

我们又吹到了南山坡的风,那么的清爽宜人,风依旧在吹,人事已非,我望着横亘在山坡和稻田之间的那条沟渠,再次思考起我姐姐思考过的问题,思考起我和江海的婚姻。什么是爱情?我忽而觉得我和江海不过是两条沉缓的河流从不同方向流淌着,我们在某一个点融合,裹着各自的浊物汇聚成另一条河流,夹泥带沙更沉缓地奔赴一程山河,我们都流不动了,而后于某个点自然分流,以自己固有的姿态走向不同的方向……

三叔的大女儿遇见了爱情,我的堂姐不顾一切远嫁,我想他们便是那两条对向奔涌的河流,偶然碰撞,成为另一条雄壮的河流,一路激荡出迷人的浪花。我想那也是爱情,发出灵魂的碰撞,从心底深处激发的感情。只是他们的爱情壮美,而我三叔和我娘的爱情深邃而沉静。

江海这条河流缓缓流向远方,那是大海的方向,而我以越来越细小的水流钻进了山林深处,这是我们的命运。我们的命运以另一种方式连接,两个孩子是我们没有的希望里升起的希望。

“三叔,我们不凑合,是成全。”我的泪水已被南山坡的清风拭去,正是这清风最抚人心, “三叔,你看,这两个孩子像不像草原上的风,我成全了他们的童年,也成全了我的自由……”

“这两个孩子是这村里的春风,你看,这村里多死气沉沉,孩子们都看不见了,你们小时候时,到处一群群,一伙伙的,村里多热闹。”

“是啊!没有孩子的村庄还有什么希望?没有孩子的家庭也没有希望!”

“可不是,以前这里到处是孩子,到处是希望,现在听到孩子们的打闹声都是奢望……”

“三叔,一个家还得人为根本啊!”

“何止一个家,我们这个国家都得以人为根本,你看你们这一代人,不结婚的多,结了婚不生孩子的也多,结了婚离婚的更多,没有责任心,成何体统……

“三叔,我要还能生,我还要生两个孩子,你看我家,两个孩子一来,家里就活了。”

“没有孩子的家庭哪有希望,没有孩子的国家更没有希望,我们的使命是要把这热血传递下去,上天造出男女来,就是要结婚生孩子的……”

我笑了,我笑自己,我笑我身边的人,我们都成了没有责任心的人,我们确实不如我们的上一辈人了。

多少年以后,岁月在流走,我多喜欢将这句话哼着唱出来,仅仅在我回家几个月后,三叔就走了,他的窗台上再也没有挂出那一条红绸,他带着它隐入了一堆黄土。而他家对门我母亲的窗口,也悄悄撤走了那一条黄稠,被母亲藏在了何处?我瞅着那两扇相对着没有了红稠的窗口,仿佛这两座房子顿然少了点什么,我说不出口。母亲的话更少了,她照常每天坐在大门前往三叔家的方向瞅几眼,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我不需要去戳穿,而我的暗语又是什么?许谁诉说?我们始终隔着几多山和海,各自探望星河。

那两抹红落在了我的心里,融入了我的骨血,使我体内的鲜血依然翻涌,像我的三叔和我娘一样,在他们枯老的身体里,始终有一股热血在流动,成为他们生命里的夕阳红。我忽而觉得三叔和我的母亲也是那一只纸鸢,从没有飞远,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河,却从未飞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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