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天亮了。
不是灯亮，是天亮。太阳从桥的那一头升起来，照在桥上，照在队伍里，照在每个人身上。人们抬起头，眯着眼，看那个圆圆的东西。
有人问：“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有人问：“以前有过吗？”
还是没人回答。
他看着那片光，第一次发现，原来太阳也是从桥那头升起来的。升到桥中央，再落到桥那头的下面去。落下去的地方，正是升起来的地方。
就像队伍。
他想笑，但嘴唇动不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升高，看着队伍一寸一寸往前挪，看着丫丫——五岁的，七岁的，七十三岁的——从桥那头跑过来，从他身边跑过去，又从桥这头跑回来。
他看着。
一直看着。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十
队伍里有规矩。
规矩没人写过，但人人都知道。就像知道天亮要睁眼、天黑要站着睡一样，不用教，生下来就会。
第一条规矩：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不能看左，不能看右，不能看桥下的水，不能回头看。后脑勺是唯一的风景。看久了，你能认出每一个旋儿，每一根白发，每一个头皮的疤痕。那个后脑勺动，你就动；那个后脑勺停，你就停。它是你的全世界。
第二条规矩：别问。
别问排到哪儿了，别问前头有什么，别问什么时候到头。问就是不安分，不安分就是捣乱，捣乱——没人说过捣乱会怎样，但所有人都知道，捣乱的人不见了。
第三条规矩：记数。
每个人都在心里记数。前面有多少人，后面有多少人，自己每天往前挪几步。有人记在本子上，本子磨烂了换新的，新的磨烂了换塑料皮的。有人记在墙上，桥栏杆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32451，32452，32453——写到32453就停了，那个人不见了。
记数的最高境界，是忘记自己记过数。
第四条规矩：别蹲下。
蹲下就矮了，矮了就看不见后脑勺了，看不见后脑勺就会被人踩。踩死了就抬走，位置三分钟内填满。所以再累也得站着，站着是活着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