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乐谱

AIGC创作

上海梅雨季节的第六天,空气湿重得如同浸透水的海绵。陆辰推开老宅书房门时,灰尘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的微光中起舞,像是被惊扰的时间碎片。

父亲陆远山四天前去世,走得安静。主动脉瘤破裂,在睡梦中离开。七十六年的生命,最后来告别的不足二十人。作为独子,陆辰继承了这套位于法租界的老公寓,以及父亲沉默寡言的一生。

书房不大,约十平米,却塞了两架钢琴——一架是母亲生前用的立式钢琴,另一架则是用白布罩着的三角钢琴。陆辰记得,那架三角钢琴从他有记忆起就被罩着,从未听父亲弹过,也从未见任何人打开过。

他走到书桌前。红木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窗外湿漉漉的梧桐叶。桌上除了一支钢笔和一叠乐谱稿纸,还有一个老旧的皮质公文包。陆辰拉开公文包,里面是各种作曲手稿、音乐会节目单,以及一叠泛黄的剪报。

最上面一张剪报来自1985年的《音乐周报》,标题是:“青年作曲家陆远山作品《江南雨》获全国作曲大赛一等奖”。旁边配着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父亲站在领奖台上,手捧奖杯,笑容灿烂。

陆辰愣住了。父亲是作曲家?还得过全国大奖?他从未听说过。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只是个普通的音乐教师,在区少年宫教小孩弹钢琴,回家后总是沉默地坐在书房里,对着乐谱发呆。

他继续翻看公文包。里面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邮戳是1986年,寄件人是“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

“陆远山同志:您的作品《江南雨》在本次全国作曲大赛中表现突出,经评委会一致推荐,现正式邀请您来我院作曲系任教。随信附上录取通知书和住房分配表。请于9月1日前报到。”

信里确实夹着一张录取通知书和一张住房分配表——北京西城区的一套两居室,距离中央音乐学院步行仅十分钟。

陆辰的手开始颤抖。1986年,父亲三十三岁,正是一个作曲家最黄金的年龄。如果当时父亲接受了邀请,他的人生会完全不同。为什么没有去?

他在公文包最里层找到了答案——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日期是1986年7月:“患者陆远山,确诊强直性脊柱炎晚期,建议避免长途旅行及北方干燥气候。”

诊断书下面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是父亲写给中央音乐学院的回信草稿:

“尊敬的学院领导: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和赏识。经过慎重考虑,因个人健康原因,我无法接受此次任教机会。对此我深感遗憾。我自幼学习音乐,作曲是我一生的梦想。但人生有时就是如此,有些乐章注定无法完成。再次感谢。陆远山 1986.8.15”

信纸上有点点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陆辰感到喉咙发紧。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个病,从未见过父亲抱怨疼痛。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只是走路比常人慢些,坐久了起身时需要扶一下桌子。他以为那是年纪大的缘故,现在才明白,那是病痛。

他打开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是各种药瓶——止痛药、消炎药、免疫抑制剂,有些已经过期多年。第二个抽屉上了锁。陆辰在父亲常穿的羊毛背心口袋里找到钥匙串,最小的一把打开了锁。

里面只有一个铁皮盒子,漆面已经斑驳,四个角锈迹明显。盒盖上用钢笔写着“未完成”三个字,字迹清秀有力。

陆辰打开盒子。最上面是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父亲工整的字迹:

“1985年9月10日,《江南雨》获奖了。今天接到中央音乐学院的电话,邀请我去任教。我应该高兴,但为什么心里这么沉重?下午去华山医院复查,李医生说我的病已经到晚期,建议不要去北京。我说‘知道了’,然后在外滩走了三个小时。江水东流,永不回头。就像我的人生,到了某个拐点,就再也回不去了。”

陆辰继续翻看。

“1986年1月15日,今天拒绝了中央音乐学院的邀请。放下电话后,我在书房坐了一下午。窗外的雨下个不停,就像《江南雨》里的旋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也许这就是命运——我写了《江南雨》,最后自己也困在了雨里。”

“1986年5月20日,介绍认识秀琴。她是小学音乐老师,温柔安静。第一次约会,我带她去听音乐会,是肖邦的钢琴曲。她说她最喜欢肖邦,我说我也是。那一刻我想,也许这是命运给我的补偿。”

“1987年3月8日,与秀琴结婚。婚礼简单,只请了双方家人和几个朋友。秀琴穿着红色旗袍,笑得很美。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江南雨》里那段欢快的旋律——也许人生不一定要宏大,简单也可以很美。”

“1988年12月25日,儿子出生,取名‘辰’。秀琴说希望他如星辰般明亮。我说好。护士把孩子抱给我时,他在哭,声音洪亮。秀琴说‘这孩子将来能唱歌’,我笑了,但心里想:不要,不要学音乐,太苦了。”

陆辰读到这一句,心脏像被重锤击中。他想起自己的童年——母亲确实想让他学音乐,五岁时就请了老师教他钢琴。但他坐不住,总是乱弹一气。父亲从不催促,只是说“不喜欢就算了”。半年后,钢琴课停了。

现在他才明白,父亲不是不在乎,是不敢在乎。怕看到儿子的天赋,怕看到自己未竟的梦想在另一个人身上复活,怕那种既期待又恐惧的矛盾。

“1990年6月10日,秀琴确诊乳腺癌。医生说晚期。我没告诉辰儿,他才两岁。秀琴最后的日子里,常坐在钢琴前,弹那首《献给爱丽丝》。她说这是她学会的第一首曲子。今天她又弹了一遍,弹到一半停下了,说‘手没力气了’。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1991年1月15日,秀琴走了。今天整理她的遗物,发现她在日记里写:‘我知道远山心里有片更大的天空,是我和辰儿困住了他。’我想告诉她:不是困住,是选择。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辰的泪水滴在纸页上。母亲去世时,他只有三岁,几乎没有记忆。他只记得家里突然变得很安静,父亲更沉默了。现在他才知道,那沉默里有多少未说出口的话,多少未能表达的爱。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开始颤抖:

“2000年,辰儿十二岁,在学校音乐会上弹了一首《小星星变奏曲》。我坐在最后一排,哭了。不是因为他弹得多好,而是因为他弹琴时专注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我。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会遗传的,就像宿命。”

“2005年,辰儿说想报考音乐学院。我说学音乐没出路,不如学金融。他跟我大吵一架,说我根本不理解他。我怎么会不理解?我太理解了。正是因为理解,才不能让他走我的老路。”

“2008年,辰儿最终学了金融。他毕业那天,我喝醉了。看着他在台上领取学位证书,我想起1985年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自己。两个陆远山,隔了二十三年,在平行时空里互相对望。一个说‘去吧’,一个说‘回不去了’。”

“2015年,我的病越来越重了,手指开始僵硬,不能再弹琴了。今天试着弹了一段《江南雨》,错音连篇。我把乐谱撕了,然后又一片片粘好。就像我的人生,碎了,但还是想拼凑完整。”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上周医生说我时间不多了。今天整理了所有作曲手稿,锁进盒子。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辰儿会发现吗?发现了会怎么想?会不会恨我?恨我也好,至少他的人生是安稳的,虽然可能不是他最想要的那种安稳。”

陆辰合上笔记本,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走到那架罩着白布的三角钢琴前,颤抖着手掀开罩子。

灰尘在空气中飞舞。钢琴是德国品牌,虽然老旧,但保养得很好。他打开琴盖,黑白琴键在昏暗中泛着象牙般的光泽。琴键上方的谱架上放着一本乐谱,正是《江南雨》的手稿。

他翻开乐谱。这是一部钢琴协奏曲,完成度很高,但最后一页的结尾处有明显的空白——最后几个小节只有旋律线,没有和声,像是突然中断了创作。

乐谱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给辰儿——如果你看到了,请替我完成它。不是用技巧,是用心。因为音乐从来不在音符里,在音符之间的沉默里。——父”

陆辰瘫坐在琴凳上,放声大哭。三十四年来,他一直在等父亲的认可,等父亲说“以你为荣”,等父亲对他金融事业的成功表示赞赏。但他从未真正了解父亲,从未问过父亲的故事,从未想过父亲也有过辉煌、梦想、遗憾和未完成的乐章。

而父亲,用一生的沉默,守护着一部未完成的协奏曲,一个未实现的梦想,一场持续了一生的雨。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陆辰擦干眼泪,打开钢琴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琴键,笼罩着乐谱,笼罩着这个装满了一个男人一生秘密的房间。

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久久未落。他已经十几年没弹过钢琴了,手指僵硬,乐理知识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此刻,有一种冲动让他想按下这些黑白键。

他翻开《江南雨》的第一页。旋律很熟悉——小时候,父亲常常在书房哼唱这段旋律,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好听。现在他明白了,那是父亲在无人时,与自己的对话。

一个音,两个音...生疏,断续,但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像是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雨。

陆辰弹得很慢,很艰难,错音不断。但他没有停,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记住位置,直到琴声变得连贯。当他弹到最后一个完整的小节时,音乐戛然而止——正如乐谱上的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忽然明白了什么。父亲不是不能完成这部作品,是不愿完成。因为一旦完成,就意味着真正的结束;而留白,则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意味着永远的进行时。

就像父亲的人生,虽然被疾病困住,虽然错过了机会,虽然充满了遗憾,但从未真正结束——它以另一种形式,在儿子的生命中继续。

陆辰拿出手机,打给在音乐学院任教的老同学。

“我想请你帮个忙,”他说,“我父亲留下了一部未完成的协奏曲,我想...我想完成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父亲是...陆远山老师?《江南雨》的作者?”

“你怎么知道?”

“我们作曲系教材里还有《江南雨》的片段呢!陆老师当年可是天才作曲家,可惜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你说有未完成的作品?我能看看吗?”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完成后,要以我父亲的名义首演。”

“当然!这是他的作品,当然要以他的名义!”

挂断电话,陆辰继续在书房里寻找。在书架的最顶层,他发现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打开后是一盘老式录音带,标签上写着:“《江南雨》首演实况,1985.9.10”。

家里还有一台老式录音机,是母亲生前用来听邓丽君的。陆辰插上电源,居然还能用。他放入录音带,按下播放键。

先是沙沙的空白噪音,然后,掌声响起。主持人的声音传来:“接下来请欣赏,本次全国作曲大赛一等奖作品,《江南雨》,作曲:陆远山,演奏:上海交响乐团...”

音乐响起。钢琴声如雨滴般清脆,弦乐如微风般轻柔,管乐如远山般朦胧。整部作品充满了江南水乡的韵味,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忧伤——那不是悲伤,是一种对美的极致追求,以及对无法抵达的完美的叹息。

演奏结束后,掌声如雷。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有请作曲者陆远山先生上台...”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父亲年轻的声音,有些紧张,但清晰坚定:“感谢评委,感谢乐团,感谢所有听众。这部作品是我对家乡江南的致敬。雨是江南的灵魂,它连接着天与地,过去与现在,梦想与现实。我希望这部作品能像江南的雨一样,温柔地落在每个人的心里。谢谢。”

掌声再次响起。录音在这里结束。

陆辰坐在黑暗中,泪水无声滑落。他终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不是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而是那个三十三岁、站在人生巅峰的青年作曲家。那声音里有梦想,有激情,有对音乐最纯粹的爱。

而那个男人,为了家庭,为了责任,为了疾病,选择把这一切锁在心里,锁在这间书房里,锁在这部未完成的协奏曲里。

陆辰重新点亮钢琴灯。他摊开乐谱,拿出铅笔,在空白的最后一页开始创作。他不是在写音符,是在写对话,是与父亲的对话,是与那段被遗忘的时光的对话,是与所有未完成的梦想的对话。

他写得很慢,很艰难,常常停下来思考。但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完成一场迟到了三十四年的接力——父亲在1985年放下了笔,他在2023年重新拾起。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照进书房,照在钢琴上,照在乐谱上,照在那些新旧交织的音符上。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陆辰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他重新坐回琴凳,开始弹奏这部刚刚完成的《江南雨》。

这一次,琴声流畅而完整。从第一滴雨落下,到最后一片云散开,整个江南在他的指尖复苏。而最动人的是结尾——不是宏大的高潮,而是渐渐淡出的余韵,像是雨后的彩虹,短暂却永恒。

弹奏完毕,陆辰静静坐着。书房里回荡着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音,久久不散。

他知道,父亲一定会喜欢这个结尾。因为有些乐章,不需要完美的终止式;有些人生,不需要圆满的句号。留白本身就是美,未完成本身就是完整。

就像这部《江南雨》,虽然迟到了三十八年,虽然经历了中断、遗忘、再发现,但最终还是完成了——以一种比完美更动人的方式:在父与子的对话中,在时间的河流里,在爱的传承中。

陆辰轻轻合上钢琴盖,但没有罩上白布。他决定,从今天起,这架钢琴要经常弹奏,这间书房要常有音乐,这部《江南雨》要让更多的人听到。

因为有些沉默,一旦被打破,就会变成最动人的旋律;有些爱,虽然从未说出口,但每一个音符都在诉说。

而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最珍贵的遗产:不是房产,不是存款,而是一部未完成的协奏曲,以及完成它的勇气。

走出书房时,陆辰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的钢琴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父亲欣慰的微笑。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场下了三十八年的江南雨,终于停了。而雨后初晴的天空下,新的乐章,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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