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鞋,分两种。春冬两季穿胶鞋,墨绿色的,军用品,耐磨得很。夏秋穿泡沫凉鞋。我们成天在外头野,一年要造废两双泡沫凉鞋。
凉鞋断了带子是常事。找块废锯片,烧红了,对着断口一烫——“滋”的一声,冒一股白烟,胶皮子味儿冲进鼻子,赶紧把烫软的两头捏拢,又能撑一阵。就这么修修补补,一双鞋要走过三个阶段:先是正经的鞋,后来带子松了当拖鞋趿拉,最后鞋底磨穿了,只剩两块鞋板。
鞋板也能换钱,几分钱一双,卖给收破烂的。连根冰棍都买不起。
初二那年,我看见屋后头本家大伯穿草鞋,一眼就相中了。后来赶场,街上有挑着卖的,一串一串挂在那儿。一问,一毛五一双。
我站那儿算了笔账:一双泡沫凉鞋七块,一年两双就是十四块。十四块钱能买九十多双草鞋。就算一双草鞋只穿两天,也能穿半年。穿一百五十天,还剩二十五双的钱。剩下的钱能买书、买笔,还能攒着干别的。
划算。这个事,干得。
我先把家里给买凉鞋的钱,截下来买了十双草鞋。心想先试试。第二天上学,我就穿着草鞋去了。怕出岔子,书包里还塞了两双备用。
一进教室,同学们眼睛都亮了。男男女女围过来看稀奇。我把账一五一十算给他们听,男同学啧啧称好,女同学捂着嘴笑。
其实脚上早就磨起了泡。走路的时候,草鞋底硌着脚底板,生疼。但疼归疼,忍忍能过去。有同学想试试,我说试试就算了,要买就买新的。我书包里这两双,一毛五一双,不赚你们钱。
有两个男同学当时就掏钱买了,当场换上,满操场转悠。这一转,招来好几个班的。剩下的七双,眨眼就卖光了。钱我先收着,第二天交货。
下午放学的时候,脚实在磨得不行了。我干脆脱了鞋,光着脚走回家。路上沙子硌脚,比草鞋还疼,但心里美滋滋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七双鞋带给那几个同学。课间,十几双草鞋聚在操场边上,大家大声说话,嘻嘻哈哈,引得好多人来看。
下午体育课,草鞋就现了原形。
这玩意儿根本经不住跑跳。我那双,谷草编的带子“啪”一下就断了,接都没法接。我索性打了赤脚,把课上下完。下了课,上午那几个买鞋的找过来,嚷嚷着要退货。我猜他们也磨得够呛。
“退不得。”我说,“说好的穿两天,我今天还在穿。体育课你们自己不小心,不能怪我。”
第二天,再没人穿草鞋来上学了。
后来我又穿回了泡沫凉鞋。断了带子就烫,烫了再穿,一直穿到磨成鞋板,卖给收破烂的,换几分钱。
那几分钱攥在手里,什么也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