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识李知展,人家早已是成熟作家。着实再次露怯,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不知道”“不了解”。
必须承认的是,我是被人民文学出版社公号给李知展的一篇标题《出身平凡,成为作家后,他绝不轻易写农村的“穷”》的专访吸引,再找到短篇集《望春门》后拜读几篇,觉得共读群的姐妹们也可以了解下这位作者,便开启了本周的篇目。想了想,没敢选太犀利太痛的,所以把《美人牡丹阵》端上桌面。
动笔前,我一直在想,写中国乡土文学的、经历过底层生活的作家不少,写穷苦并不少见,似乎很多时候都能让读者感受到作者精心播下的那粒从苦难中长出的植株,它们因此更具有坚韧顽强的生命力。但,——为什么那篇专访的标题会强调“他绝不轻易写农村的‘穷’”?看过几篇后,尤其是书中《青蛇叩水》《望春门》《风吹不散蝴蝶》这几部,心中涌动的痛苦的感受几乎是成倍增加的。我并不厌弃读苦难,反而有种特殊的,对那段自己未曾经历的岁月的强烈的探究心。不过,假如让我对刚才那个问题试着去解释的话,想必是因为作者不希望读者在“反刍”中不断咀嚼因为“穷”导致的苦痛。太穷——太痛。或许,有些力量并非只有走过贫瘠的命运之路才有机会被释放。或许,李知展希望经过岁月的洗涤后,人们可以忘却过去因为“穷”带来的痛苦,而将视野放在新时代新冲击带来的人性的流动和转变上吧。
回到《牡丹美人阵》一文中来。
万字的短篇,写得一气呵成,读得也是如此。不卡不顿,丝滑顺畅。看罢最后一字,意犹未尽,以为没写完,反反复复在那两页上翻腾,最后败下阵来,——喏,他写完了。那就是结局。不尽兴!
作品通过第一人称视角,写了一段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的两个女人之间的矛盾。一个女人是普通群众——我母亲,另一个则是大队长的老婆陈蕊。矛盾的导火索是两家孩子打架,高潮则是母亲绣牡丹。两个女人命运不同,性情不同,处理问题的方法和态度自然不同。情理上说,她们之间的矛盾是阶级差距产生的,是不可逆的,是陈蕊夫妻对我家赤裸裸的压迫。但,讲理有底线,能伸能屈的母亲硬是兵不血刃地化解了问题。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我猜,也是作者没有着力在一个劲儿写我家的穷与难,而是把“水到渠成”和“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代表着许多普通老众认真生活的态度和命运终究不会辜负努力的人的道理,在这万字小说中缓缓释放出来的最好见证。
所以,这部作品给我的感觉是:穷,是不争的事实。我家的穷在矛盾激化后已经到了活不下去的境地;但,穷并不能浇灭希望。困难中,来自一家人的团结和信任的力量反而成为最让人温暖的出处。或许,这也是作者在自我蜕变中想表达的吧。
再从标题说开去。《美人牡丹阵》,开篇第一段,把要素都摆给我们看了:
说美人和牡丹之前,先说西瓜。就如两军对垒之前,得先排好阵法。
“美人”是谁?“牡丹”是花中之王,和美人的关联又是怎样?但,西瓜……这是个很大的瓜,包袱一下子就抖响了,必须赶紧去文中找答案。至于牵涉到“两军对垒”“阵法”,那必然这作品不那么简单了。
所以,开篇这一段虽然寥寥数语,却可以说把读者的兴趣吊得高高的。成功!
至于几处答案,读完了再写吧。
文章是顺叙完成的。场景简单:瓜田、家里。就这两个。论主角,其实只有一个,那便是我母亲宋春暖。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独木难成林。没有死对头陈蕊,母亲的形象便立不住,自然开篇那一段也就塌了。所以,冰释前嫌时的陈蕊也自然功不可没。当然,这故事写得好,还得感谢情节中那些“砰砰”炸掉的,我家的西瓜。尽管是道具,但没它,就没这个故事。
关于读后感,有以下几点想记录:
首先,必须写写母亲宋春暖。这个家的穷和母亲的苦,很大程度上归咎于一个“无用”的父亲。懦弱、怕事。哪怕是吃了大亏也只会照单全收的乡村未转正教师。十一年来,那个曾经年轻的美人宋春暖在瓜田里勤苦劳作才得以让大家填饱肚子。时间无情地流逝,催着孩子长大,也把这位美人催老了。宋春暖的美并不出众,却足以令人温暖。她的勤劳坚韧让代表自己的那朵逐渐在岁月中褪色的牡丹呈现出自然美的姿态。作为一个妻子,她任劳任怨;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偏不倚;作为她自己,真诚和尊重是她守护的底色。就像她的名字——春暖,料峭春寒时,能让人感受到暖意的,必是一个温暖的人。
其次,说陈蕊。单说这个“蕊”字。做名字,尤其多了几分娇嫩,形容样貌好看的女子可以说是极其恰当的。和宋春暖一起嫁过来的陈蕊是大队长的媳妇,两个曾是姐妹的女人在分道扬镳的现实生活中慢慢离心了。问题并不在春暖,而是手握权力后,逐渐膨胀的陈蕊无法容忍别人口中的“人美心善”“勤劳谦和”的宋春暖比她优秀。陈蕊肯定想,凭什么她一个穷鬼还能被那么多人重视?凭什么她儿子敢打我儿子?凭什么她敢和我大声说话?还有,女人的嫉妒心往往来得没理由,她还想,凭什么你配得上在客厅里挂一幅牡丹绣图!所以,她几番刁难,就是想证明自己才是王者,她要让败兵从精神到肉体都彻底折服。
再次,说牡丹。花中之王——牡丹,代表王者气质。这部作品中,宋春暖和陈蕊,谁才是牡丹?春暖家墙上挂的那幅牡丹已经旧了,她连夜绣出来的那幅可以说惊艳绝伦的新牡丹,代表的是陈蕊。文中精妙的细节描写仿佛还原了整幅绣图,河对岸遥遥相对的两位本质上是同一个人的女人,从世俗眼光看,显然年轻曼妙的女子更符合美人的人设,牡丹在她身上开出的每朵花都令其美丽加分。隔岸相对的臃肿女人身边的牡丹则已随风飘落,无论从体态还是神态来说,这两个女人的胜负已分,两朵牡丹的胜负也已定。答案已在陈蕊心中了。
最后,说阵法。这场属于两个女人的战争的结局无疑是我母亲宋春暖胜利了,不仅她重新拿回拯救西瓜的权力,还让陈蕊承认了其实自己早就不是那个纤妙女子的事实。她很巧妙地通过上香这个动作将“我没那么多时间矫情,因为要养活这一大家子,所以不愿意和谁做纠缠”的想法传递给对方。更巧的是,因为终于转正,兴奋到失态的父亲和母亲的真情表露也令夫妻关系出问题的陈蕊失落万分。如果把这几个过程称为步步为营,母亲真是高手,她深知自己所得和陈蕊所失的利害关系,瓦解一颗看似坚固的心,其实并不难。父亲的喜极而泣,和他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真情告白让母亲也破防了,如此情境下,与陈蕊的那个拥抱成为破冰的“致命一击”。至此,这场排兵布阵尘埃落定。
所以,到底美人是指谁呢?轻轻一笑中,答案似乎不那么绝对了。
就记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