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时光褶皱

清晨五点半,铁皮烟囱最先打破巷子的寂静。我家那口用了二十年的老式煤球炉子,总是比闹钟更早唤醒整栋楼。浓白的水蒸气撞开纱窗网格,裹挟着玉米面糊特有的粮食清香,顺着楼道缝隙往各家各户的门缝里钻。这是属于我们这个老小区特有的晨曲前奏,比楼下早点铺蒸笼掀开时的热气早了整整一刻钟。

母亲的围裙永远沾着面粉,像片会移动的雪地。她揉面时手腕转动的节奏,和我小时候听她哼的摇篮曲频率一模一样。案板上撒着干爽的玉米粉,被她的手掌推成波浪起伏的金色沙滩。每当这时我就趴在厨房门框上看,看她把发酵好的面团揪成均匀的小剂子,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那些圆润的面疙瘩在她掌心里转个圈,就变成规整的长条状馒头胚,动作熟练得像在变魔术。

冬天最盼着吃铜锅涮肉。父亲天没亮就去菜市场抢注水牛肉,回来时棉鞋尖挂着冰碴子。铜锅坐在蜂窝煤炉上咕嘟冒泡时,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花椒与羊肉的鲜膻。我们兄妹三个围着桌子剥蒜瓣,白色的蒜衣落进搪瓷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父亲总把第一筷子先夹给奶奶,自己碗底沉着最多的却是萝卜片。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我却看见他眼角笑出的皱纹里盛着滚烫的光。

夏夜里乘凉是个技术活。竹床搬到水泥晒台上,要用井水擦三遍才肯躺人。祖母摇着蒲扇讲古早故事,说她们当年如何在晒谷场追萤火虫。我和妹妹并排躺着数星星,后背贴着还带着太阳余温的竹篾,能清晰感受到每根竹丝凸起的纹路。夜风吹动晾衣绳上的花衬衫,月光把晾着的床单照成银绸,偶尔有迷路的飞蛾扑向灯泡,在玻璃罩上撞出轻微的闷响。

逢年过节包饺子才是重头戏。全家老少围坐在掉漆的八仙桌旁,面团在众人手里变着花样。二婶捏的麦穗饺总能多兜住半勺馅料,姑姑擀的皮薄得能透见指纹。我和堂弟比赛谁包得快,结果把韭菜猪肉馅蹭了满脸。祖父端坐首席负责压轴,他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捏出月牙形的小锁饺,说是要把福气牢牢锁在里面。沸水三次翻滚后,白胖胖的饺子载沉载浮,像群嬉水的鹅崽。

阳台上的腌菜坛子排成整齐队列,那是时间酿造的秘密花园。青笋泡菜在陶缸里沉沉浮浮,表面浮着细密气泡。母亲揭开荷叶盖时,酸香混着乳酸菌的气息直冲鼻腔。新启封的豆瓣酱抹在刚出锅的红薯上,咸鲜中带着回甘,这是只有耐心等候的人才懂的味道。每年冬至晒腊肠那天,整条巷子都飘着八角桂皮的香气,邻居们隔着防盗网互相吆喝着晾晒技巧。

最难忘的是暴雨突至的傍晚。雨水砸在石棉瓦屋顶上噼啪作响,母亲急忙收拢晾晒的衣物。湿漉漉的校服搭在椅背上滴水,父亲生起煤油炉煮姜汤。暖黄的光晕里,我们捧着搪瓷缸喝红糖水,看窗外雨帘把梧桐树叶洗得发亮。收音机播着戏曲选段,电流声滋滋啦啦伴着唱腔,倒像是给风雨配了专属的背景乐。

如今搬进电梯房多年,厨房换成智能燃气灶,却总怀念那口老煤炉的温度。超市买的速冻包子固然方便,但再也吃不出手心温度揉进面团的那股韧劲。偶尔回老家,看见墙角堆着蒙灰的蜂窝煤,竟觉得亲切胜过任何装饰精美的开放式厨房。原来真正的滋味不在舌尖,而在那些被烟火熏染过的岁月褶皱里,藏着祖辈传下来的体温。

暮色漫进厨房时,我常站在流理台前发呆。不锈钢台面映着我鬓角新生的白发,恍惚间又看见年轻的母亲在这里忙碌的身影。砧板上的水渍慢慢洇开,像极了当年她额角渗出的汗珠。窗外传来收废品大爷悠长的吆喝,混着楼下餐馆抽油烟机的轰鸣,构成当代生活的立体交响。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消失,但也明白总有些什么会在传承中永恒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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