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浅忆汀师
(本文为个人原创,已在公众号首发)

一九九三年,岁次癸酉,时维初秋。
在时代呼唤下,我们这群生于乡野、长于乡野的农家娃,背起简单的行囊,带着泥土的芬芳,走进了汀师的大门,开启了一段关乎乡土与未来的求学岁月。
梅林旁,汀水东,几幢教学楼错落而立。比起乡下的中学小学,这学校真算得上阔气了:宿舍楼还算崭新,阶梯教室宽大敞亮,还配有专门的音乐教室、琴房和一方风雨操场。校园内,遍植花木,蓊蓊郁郁,桂子的甜香总在你不经意时幽幽袭来,沁人心脾。
我们刚放下行李,便有高年级的师兄师姐引着去报到、注册。随后,带到宿舍。一路上,听他们指点何处是食堂,何处是水房。
十六七岁的年纪,头一回离开父母,要在异乡独自生活,心里头那股子新鲜劲儿与憧憬里,到底也掺着些说不清的忐忑与不舍。

三天的军训刚过,“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校园生活正式开了场。班主任是位娇俏却极严格的年轻女先生,说话清脆利落,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认真劲儿。可在我们眼里,她更像一位可亲可敬的大姐姐。
那时师范生包分配,考上这里,即意味着一只脚踏进了“龙门”,捧上了乡间人人艳羡的“铁饭碗”。可是,课业并不轻松。我们将来担负的,是普及农村九年义务教育,培育一方乡里孩子的重担,所以除了学习,更紧要的是“三字一画”——粉笔字、钢笔字、毛笔字与简笔画,还有说唱弹跳诸般教师基本功,都是要定期考核的。每天,教室里沙沙的练字声与琴房里叮咚的琴音,如晨钟暮鼓般,交织在校园的晨昏里。

不上课的日子,三五好友结伴,穿梅林、攀朝斗岩、登卧龙山,或寻访汀州试院的文脉古韵,漫步三元阁的千年风华。更多时候,不过是在营北街店头街百无聊赖地晃荡,脚踏着唐宋年间铺就的青石板,手指轻抚明清骑楼的木雕窗棂,触摸着岁月深处的沧桑。偶尔踱进一家旧书店,随手翻看几页泛黄的字帖画册,或是走进一爿小店,再出来时,手里已多了几块便宜又香糯的灯盏糕。
课外娱乐却着实单调。难得的是,学校竟准许班级办舞会。我们班没有自家的音响,周末若想热闹,就得四处去借。为此,大家没少跟班主任磨嘴皮子,想用班费买一台,她却总是不松口。
现在想来,大抵是怕舞会办得勤了,我们这群春心萌动的少年男女,肢体接触也多了起来罢。

谈恋爱是不准的。可操场边的老樟树下、教室后排的角落里、草地上茵茵的绿意中,总免不了晃过一对对青春的身影,压低了嗓子说话,眉眼间皆是盈盈笑意。
班里有个男生,身形敦实,平素寡语少言,竟也悄悄地起了少年心事。一日,班主任终于在班会上开了口,半是嗔怪半是无奈:“有些同学,看着挺老实的……可要注意影响啊!”寥寥数语,点到即止。说过,也就罢了。其实,只要不太出格、不太高调,学校和老师们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谁人不是曾少年呢!
至于吃饭问题,每月我们都有定额的菜票饭票补助。可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偶尔与同窗小聚,那点补贴总显得捉襟见肘。我家里头也不宽裕,寄来的生活费有限,又不会算计。于是,青黄不接成了常态,常常借了东家还西家,紧巴巴地熬着日子。
手头相对宽绰些的同学还是有的。寝室里一位舍友,父亲是乡里的公办教师,生活费相对充足,是我们眼中的“有钱人”。每每晚自习下了课,他便打一壶开水,泡上两包方便面。那香气,实在是霸道——一瞬间从我们宿舍飘出去,连隔壁宿舍、整条走廊都给裹了进去。偏他又吃得响,哧溜哧溜的,一口面一口汤,极是馋人。起初大家还忍着,后来到底有人站了出来:“能不能别在屋里吃,还吃得那么响?”他听了,只笑着摇摇头——“哧溜”,又是一大口汤、一大夹面。这人!
那时不知为何,通宵电影与通宵录像竟风行起来。大约是还没有网吧与游戏厅这些新名堂罢。学校虽明令禁止,可青春哪是几条禁令锁得住的?总不时有人偷偷溜出去,第二天清晨才红着眼眶溜回来,倒头便睡。我们凑过去问:“昨儿又去看通宵了?都放了些什么片子?”那人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翻个身又睡过去了。我们相互对视一眼,心里痒痒的——都是些什么内容呢?想来,应该挺好看的吧!
三年的光阴,就在这一日日的重复与循环里,不知不觉地溜走了。临毕业时,我们这群背着简单行囊从乡间走出的娃儿,便又背着同样简单的行囊,散作满天的星子,落回各自的乡村,站上讲台、拿起粉笔,教着一茬又一茬跟当年的自己差不多的孩子。

岁月倏忽,三十年弹指一挥间。
某日,相约小聚。推门进去的刹那,几乎要认不出彼此来——昔日青涩少年,十个八个挺起了肚子,好些人的头顶已然成为“地中海”,剩下几个亦是青丝渐疏、霜染两鬓。昔日温婉少女,普遍丰满了许多,脸上也是星星点点的。大家都长成了大叔大妈,举手投足间,竟有了些许爷爷奶奶的气质。
大家先是愣怔片刻,接着都哈哈大笑,拍着肩膀,叫着当年那些绰号,揶揄着班主任那句“有些同学,看着挺老实的”——眼角却都泛着光。
可奇怪的是,班主任好像看着还是挺年轻的。三十年光阴,好像只是在她脸上轻轻拂过,添了几分从容,却未曾留下多少风霜。她笑着看我们,一个一个,竟都还记得。
我端详着她,真想问问——到底是吃了什么?
一别经年,仍如初见。
梅林的花,怕是又要开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