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

或许每个人的青春都有遗憾。这句话写下来的时候,我停顿了很久。不是不知道怎么写,是忽然想起太多。太多人,太多事,太多黄昏,太多没有说再见就已经不见的人。它们像旧书里夹着的叶子,你以为早就丢了,某天翻开,它还在那里。只是脆了,黄了,一碰就碎。

马不停蹄的暗恋。

暗恋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戏。你演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练习。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他今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往这边看了一眼,他今天在食堂排在你前面,你看见他后脑勺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了,大概是早上没有梳好。这些事,比数学公式记得还牢。公式考完就忘了,可是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你记了很多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把他后脑勺的一小撮头发,当成一整个青春里最重要的秘密。暗恋是马不停蹄的。白天想他,晚上想他,上课想他,走路想他。想他的时候,心里像揣了一只很小的鸟,扑棱扑棱地飞,撞得胸口微微发疼。可是你不能让它飞出来。你把它按回去,按了很多次。后来它不飞了,安静地待在里面。你以为它死了。可是很多年以后,听见那个名字,它又动了一下。你才知道,它从来没有死过。它只是睡着了。

匆匆忙忙的喜欢。

喜欢和暗恋不一样。暗恋是一个人的事,喜欢是两个人的。可是那时候的喜欢,太匆忙了。匆忙到还没有学会怎么爱一个人,就已经开始爱了。匆忙到还没有来得及了解他的全部,就已经把他当成了全部。匆忙到吵一次架就觉得天塌了,冷战一天就觉得世界末日了。你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故意不看对方,可是余光全是他。你们在课间操时站得很近,手臂几乎要碰到,又各自缩回去一点。你们在晚自习后一起走那段夜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有时候碰在一起,有时候分开。碰在一起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分开的时候,谁也没有伸手。后来你们还是分开了。不是不爱了,是不会爱。不会在吵架的时候先低头,不会在对方沉默的时候问一句你怎么了,不会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说出口。喜欢得太匆忙了。匆忙到分开之后很多年,你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当时那件事,是那个意思。原来当时那句话,应该那样回答。可是太迟了。迟到你想起这些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通讯录里一个从来不点开的名字。

不太理想的成绩。

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你把它折了又折,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书包最里面。回家路上走得很慢,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你踩过去,叶子碎了。你想着怎么跟母亲说。想了很多种说法,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噔噔噔,很快。你站在厨房门口,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很重。她回过头看你,说回来了。你说嗯。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白汽冒起来。你说,妈,成绩出来了。她说,先吃饭吧。吃饭的时候,她把你喜欢的菜往你那边推了推。你没有再说成绩的事。她也没有问。后来你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想让你更难过了。很多年以后,你还会梦见考试。梦见卷子上很多题不会做,梦见时间快到了作文还没写完,梦见铃声响了笔还没有放下。醒过来,心跳得很快。然后你想起,你已经毕业很多年了。你松了一口气。可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堵住了。因为你想起来,那些不太理想的成绩,让你没能去成想去的学校,没能学想学的专业,没能成为想成为的人。你走了一条和当初设想完全不同的路。那条路上也有风景,也有让你觉得幸好如此的时刻。可是偶尔,你还是会想,如果当初那道题做对了呢。如果当初那篇作文写好了呢。没有人能回答你。只有梧桐叶子还在落,一年又一年。

或者在一起却没有长久的他。

长久是一个很重的词。那时候以为长久是永远,后来才明白,长久不过是比告别晚来几天。你们在一起过。那是真的。他牵过你的手,手掌干燥而温暖,把整个夏天都握在里面了。你们在雨里走过,他撑着伞,伞往你这边偏,他的半边肩膀湿了。你说伞往你那边挪挪,他说没事。那个“没事”,你记了很久。你们说过很多话。深夜的电话,从十一点打到凌晨三点,耳朵压得发烫,还是舍不得挂。最后他说,你挂吧。你说,你挂。推了很久,他先挂了。你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嘟嘟嘟,像心跳。后来你们还是分开了。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日子久了,电话从每天变成每周,从每周变成每月,从每月变成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没有说分手。只是不再联系了。像两条河,流着流着,就流到不同的方向去了。你没有删他的联系方式。他也没有删你。你们就那样躺在对方的通讯录里,不近不远,不声不响。偶尔你翻到他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发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是把他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他的朋友圈很少更新。最近一条是去年冬天的,一张雪景,没有文字。你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很轻很轻地按了一下。

时间终会抹平一切。

这句话是真的吗。时间确实带走了很多。带走了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带走了那些反复想起的细节,带走了那些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话。它像一个很有耐心的粉刷匠,一遍一遍地往墙上刷漆。新漆盖住旧漆,旧漆盖住更旧的漆。你走近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你以为都过去了。你可以平静地提起他的名字,平静地路过曾经一起走过的路,平静地在别人问起时,说一句,都过去了。你真的以为都过去了。

可是。

当你真正打开回忆的枷锁。枷锁这个比喻真好。回忆不是敞开的,它是锁着的。平时你不去碰它,那把锁就安静地挂在那里,甚至落了灰。你从旁边走过,看都不看一眼。日子久了,你忘了那里还有一把锁,锁着一些东西。可是总有什么会把它打开。一首歌。一个背影。一种洗衣液的味道。黄昏时某一种特定的光线。梧桐叶子落下来的声音。这些像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配好的钥匙,忽然就把那把锁打开了。

他依旧会出现在你的脑海里。

不是你想他来的。是他自己来的。他来了,带着十八岁的样子。头发有一点长,校服的领口松松地敞着。他笑起来左边嘴角高一点。他手腕上有一小块胎记,形状像一片很小的叶子。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低低的,像一条很浅的河。这些你都记得。你以为你忘了,其实你只是把它锁起来了。现在锁开了,它们全都涌出来。不是一件一件地出来,是一起出来。像被风吹散的纸页,飘得到处都是。你伸手去抓,抓到一张,是他借你伞的那个雨天。再抓一张,是他在走廊里远远点一下头。再抓一张,是他说没事,半边肩膀湿了。纸页太多了,你抓不过来。它们围着你,绕着你,把你裹在中间。

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息。

这才是真的。时间抹平的,只是表面。像冬天的大雪,把什么都盖住了。雪下面,草还活着,石头还在,那条路还在。等到雪化了,一切都露出来。和从前一模一样。你以为已经忘记的那个人,其实一直待在那里。在记忆最深的地方,在锁最重的那个匣子里。他不说话,不打扰,不声不响。只是待着。等你打开。打开了,他就涌出来。波涛汹涌。你被淹没。不是痛。是一种比痛更绵长的东西。像潮水,一波退下去,一波又涌上来。你站在潮水里,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胸口。你呼吸变得很慢。你听见潮水的声音。哗——哗——像很多年前电话听筒里的忙音,像课间操时操场上的风声,像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你站在那里,久久不能动。潮水退下去之后,你浑身湿透了。你才发现,原来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干燥过。你只是假装那些水不存在。假装锁没有打开过。假装他没有来过。假装青春没有遗憾。

可是青春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呢。

遗憾是青春的一部分。不是附加的,是长在里面的,像骨头长在身体里。你抽不掉它。你只能带着它往前走。带着马不停蹄的暗恋,带着匆匆忙忙的喜欢,带着不太理想的成绩,带着那个在一起却没有长久的人。带着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所有没有完成的拥抱,所有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加快的心跳,所有在深夜里拨出去又马上挂断的电话,所有翻了很多遍的朋友圈,所有打了一行字又删掉的对话框。带着这些,继续走。

走得很慢。可是在走。

后来你再锁上那把锁的时候,动作轻了很多。不是怕惊动什么。是知道里面的东西,不会再让你疼了。它们还在。他还在。十八岁的他,永远十八岁。你想起他的时候,潮水还是会涌上来。可是你不再挣扎了。你让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你站在水里,闭上眼睛。水是温的。

原来遗憾到最后,也会变得温柔。它不再是尖锐的刀子,而是一块被流水磨了很多年的石子。圆的,滑的,握在手里,凉凉的,沉沉的。你握着它,继续走。梧桐叶子还在落。你踩过去,叶子碎了。你没有回头。可是你知道,那些叶子,明年还会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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