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小石头玩的正欢,忽然眉头紧锁,鼻子微皱,全身上下一使劲,紧接着臭味马上弥漫。嗬哟,小家伙在拉臭,赵老师赶紧去洗手间接水洗换。
“停水了?!”
赵老师在洗手间问我,接着就是联系物业、交水费、刷水卡。虽物业响应不慢,但也少不得我们要抱着臭臭的小石头在客厅里瞎转干等。
小时候家里用水倒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东北白山黑水,沃野千里,村里不缺水。村南洋洋乎一整片大水库,真是一个漫无边际大湖,远山寥廓,野鸭齐鸣。岸北多池塘,以前养鱼,有孤舟悬系。连片芦苇随风飘摇,听取蛙声一片。水库最西有河流入,小河蜿蜒着向东,如臂弯将村庄缓缓搂入怀中。再北有山,说是山,实是舒缓小丘。三五个小丘绿油油的,夏天长满了庄稼。平时也不觉高,家里有田在山上,上山时天早不热,近中午越干越慢,口干舌燥,用塑料桶带了井水来,咕咚咚喝几大口水,坐在田边树下,往南看村庄几乎尽收眼底,又能见水库缎子一样铺向天际,微风拂来,神清气爽。
大概就因有山有水有河,村子水不少,几乎家家有井。但我家井却颇有些名声。
我家在村东,再东是无边旷野。大片玉米之外,就是排排杨柳。家里院子极大,院中一口井。井不算大,直径四五十公分。深不到二十米,井沿用石头垒的高出平地三四十公分。旁边有个青石板,溜平,算是井盖。打水要用一个铝筒,细长,上面一根粗绳二三十米长,底部中间被挖空,用折页连着一块橡胶皮,筒直直下去,遇水下沉,橡胶皮往里打开,水自然就装进桶里。往出拎时,橡胶皮紧闭,拎上来再倒入常用的塑料桶里。外屋有水缸,每天一大早,就这么一桶一桶的往缸里倒水。烧水、做饭、喂猪……缸里水见下,也就是一天时间在一点点流过。等到傍晚,再开始拎水,周而复始。
平时青石板就在旁放着,若是雨天就要把青石板压在井上。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收衣服、关窗户、抱柴禾、盖酱缸(酱缸多放在院子里,平时只蒙一层白布,雨前要用一口破锅盖上)一气呵成,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事就是把井盖上。即便盖上,井水一两天也不大好喝,所以若是雨来的不急,一定要多打两桶水。
每次打水难免要漏些水。围着井种满了花,村里叫“不登高”,不知何意(或是步登高?)。每年父亲收起花籽,随意播撒,墙角也要,一进大门两侧也是,成为一条花径,井边也是。这花好活,艳,争先恐后,姹紫嫣红。后有人说这是百日菊,花期是否有百日已不大记得,但确实很长。其中井边长得最好,开的最浓,或因常常有水。这花太多太艳,吸引很多蝴蝶,也多的是艳丽的。父亲捉过两只放在屋里窗上,家里猫总想去扑。
井前曾有棵樱桃树,不大甜,可能也是水太多的缘故。后来砍了,便全成了菜畦。这片种过生菜、苦苣、韭菜、芹菜、香菜……无论种什么,都长得好极了。大约是园子太大,东北没有浇田习惯,一般只种的时候,或田很旱才浇园子。这片却总是在打水时顺手就扬点,活得最滋润。
这井夏天最好。若是路上有卖西瓜的,父亲偶尔会叫住。驴车拉着一车西瓜,只听一声“吁……!”,卖瓜的老爷子把驴拉停。西瓜用被子盖着,被上放着一个瓜,用刀切出三角形的一小块让人尝。父亲围着车转上两圈,拿出不同的瓜,敲敲——我今早在盒马买西瓜,看上面写着如何挑瓜——说到底,也就是看一看、敲一敲。倒是和三十年前我父亲不谋而合,看来挑瓜技巧普天如此、一脉相承。
挑好的瓜不忙吃,井里打水洗净。把瓜装进铝筒,放到井里水下,这边绳子在外面打结系好。待傍晚时,牛羊下山,残阳似血。院子中央挑来一堆往年旧麦秆,要专挑下雨浸湿或是底下返潮不好烧的。引了火忽明忽暗的燃着,明火烧不着,烟却袅袅升起,丁点的微风让烟在院子弥散开——旧时岁月家里并无蚊香,只靠此法来熏走蚊虫。好闻的烟火气在青色的天际里让时间过得缓慢,一身的疲惫已在井边用凉水冲走,换了干净舒爽的衣服,再把西瓜从井里拎起。井水拔凉,放了半天的西瓜清凉无比。母亲用菜刀切了大快,一家人围着篝火炊烟,大快朵颐,闲话桑麻,不亦乐乎。
即便没有西瓜,园子里也有甜瓜、黄瓜、西红柿、姑娘果等一众果蔬,一样的洗净,井里打一桶水泡着,有时和邻居一起,在院子里边聊边吃,清爽甜脆,唇齿留香。
到冬季打水难些,井里是活水,倒冻不住。但井沿上的冰越来越厚,无论是否有雪,都要盖上井盖,只怕井边冰厚难下桶。每隔一段,父亲拿铁锨凿下一些冰去。缸里的水不要太满,怕把缸冻坏。外屋虽天天烧火,但每早缸里仍结一层冰。
我小时几乎从不喝热水,渴了就在缸里舀两口水喝下肚,冬天亦然。喝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冰凉呲的一下从嘴到喉咙再到胃里。夏天若是下地干活,最渴望的就是井里刚打出的凉水。铝筒下去,先打两桶出来,不喝。第三桶打上来,猛地舀起,呼啦啦大口大口灌下去,解渴。再往盆里一倒,扑闪着洗脸,连着把头都洗了,解乏。
我家井有名,只因水好喝。
农闲无事时,尤其寒冬腊月,左邻右里亲戚朋友多会彼此到家里坐坐聊天。家里饭后,柴火不断,一来为烧炕,火炕烧得滚热,热气扑脸,屋里全靠这炕取暖;二来为烧水,一大锅水,灌两暖壶。我家晚上热闹,人一来,我便去外屋拿了茶缸,暖壶旁一大袋茶叶,深绿袋子上写着“滇红”。拿出一把放茶缸里,放到炕上,倒满水盖上,略等。再拿几个杯子,昨晚客人走时就已洗干涮净。茶缸里茶叶已泡开,太浓,每人茶杯先少倒点,再加水,再倒。一杯杯茶水下肚,暖壶水已去大半,天色已晚,大家便要回了。
村里家家茶叶如此,但水味道却千差万别。来客都说我家水甜,都愿意多喝两杯。大概漫漫长夜,寒风凛冽,一杯热茶,三五好友,谈天说地,或漫谈,或深聊,或玩笑,除了话里的情分和滋味,便都在这水这茶了,所以才需细细品味,才得仔细区分。
及至后来,也有亲戚来我家拉水,三轮车上放两三个大水桶,打了水拉回家喝。家里浇地喂牛,用的是自家井水,焖饭泡茶,才用我家的。
这井用到我十岁出头,又在这井旁打一口洋井。也二十来米,水当然也甜,胜在无需再一桶桶的拎上来,每次吱吱嘎嘎的压井,比之前省了些力气。那口井虽不常用,但父母不舍得填上,用石板盖住,偶尔也打两桶水,怕久不用,井水渐干。
洋井打好时我已稍大,用以前井时,父母总担心我掉入井中。这井窄,深,一旦调入,大人下不去,很是危险。父母总骗我井里有龙王,不让我靠近井边。我也着实少去,倒不是多怕龙王,而是小时家里养猫,村口逗狗,池塘捉蛙,夜里摘瓜,扑蜻蜓,看野鸭,听鸟叫,天高云淡,星河烂漫,有趣的事太多了,对一口井,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
只如今,夜半梦醒口干舌燥,忽想起当年蝉鸣了一整天,两头毛驴在墙边安静的吃草,猪与鸡与鸭都已喂饱。天色渐暗,瓜果香气满园,厨房炊烟晕染,蝴蝶与花把小径填满,大柳树上一群鸟,扑啦啦的回家了。一桶井水打上来,哗啦啦,清凉了一整夏。
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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