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超市换了台自动饮水机,扫码就能接水,我拎着空桶站在那儿,听着水流“哗啦啦”响,忽然想起老家院角的压水井。
那口井是爷年轻时打的,铁泵头锈得发褐,井杆上包着层厚厚的布条,是妈怕冬天冻手缠的。井台是青石板铺的,被常年踩的脚印磨得发亮,下雨天总汪着一滩水,映着天上的云彩晃悠悠。
天刚亮,妈就挎着木盆去压水。她弯腰握住井杆,身子一倾一抬,铁泵头“吱呀”叫唤,先是“咕噜咕噜”冒气泡,过会儿才有水顺着铁管淌出来,细得像线,慢慢才变粗,“哗啦啦”砸进盆里。我总爱跟在后面,等她压满半盆,就伸手去接,井水冰碴子似的,激得人一哆嗦,妈就拍我的手:“小祖宗,仔细冻着,这水刚从地底钻出来,带着寒气呢。”
夏天的压水井最忙。日头刚偏西,街坊四邻就端着西瓜、西红柿往井台跑。把瓜果塞进竹篮,系根绳子沉到井里,再压半盆水泼在井台上,等傍晚纳凉时提上来,瓜瓤冰得透心凉,咬一口能甜到嗓子眼。我和院儿里的小子们围着井台疯跑,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妈喊我们:“过来洗把脸!”压半瓢水往我们头上浇,井水混着汗往下淌,脖子里凉丝丝的,比吃冰棍还舒坦。
爷总爱在井边修东西。他蹲在青石板上,手里攥着螺丝刀,旁边摆着缺腿的板凳、松了底的鞋。压水井“咕噜”响一声,他就抬头瞅一眼,说:“这井通着地下河呢,水脉旺得很,比城里的自来水养人。”说着往井里扔块小石子,听着“咚”的一声闷响,估摸着井水有多深。有次他修收音机,零件掉进井里,急得拿长竹竿捞,妈在旁边笑:“你那老古董早该扔了,正好让井水泡泡,说不定能长出新零件。”
我上初中那年冬天,井杆冻住了。爷烧了壶开水,顺着泵头往下浇,蒸汽“滋滋”冒,他哈着白气使劲压,脸憋得通红,井杆突然“咔”地一声,井杆上的铁环断了。那天爷蹲在井台边抽烟,烟袋锅子“吧嗒”响,说:“这井也老了,跟我一样,零件不顶用了。”后来他找了截钢筋,叮叮当当敲了半天,总算把井杆修好,就是压水时总晃悠,像个打摆子的老头。
有年暑假我闹肚子,上吐下泻。妈不放心医院的药,从井里提了桶水,放在煤炉上烧开,扔了把花椒、几块姜片,熬得浓浓的,晾温了让我喝。井水熬的姜茶带着股土腥味,我捏着鼻子往下灌,妈在旁边盯着:“喝完就好了,你爷说这井水里有火气,能驱寒。”说来也怪,喝了两天,肚子真的不闹腾了,现在想起来,哪是井水有火气,是妈守在炉边熬茶的样子,比啥药都管用。
拆迁前最后回去那次,我特意去压了桶水。井杆沉得压不动,妈在旁边帮着使劲,两人“嘿呦”一声,水才慢吞吞流出来。妈用瓢舀了半瓢,递到我嘴边:“尝尝,还是那味儿不?”我喝了一大口,井水带着点土腥味,凉得钻心,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现在住的小区,拧开水龙头就有水,可总觉得不如井水解渴。有次跟妈视频,她指着老房子的方向说:“那口井填了,填的时候我看见井底有好多小石子,都是你小时候扔的。”我看着屏幕里妈鬓角的白头发,忽然想起她站在井台边,弯腰压水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背上,井水在盆里晃,晃出满院的光。
前几天网购了台净水机,安装师傅说这水能直饮,比矿泉水还好。我接了杯尝,没味,像喝空气。夜里做梦,梦见自己又站在井台边,妈正压水,铁泵头“吱呀”响,井水“哗啦啦”淌,我伸手去接,冰凉的水溅在脸上——醒来摸了摸,眼角湿乎乎的。
原来有些东西,看着笨,用着麻烦,却藏着日子的滋味。就像那口压水井,得费力气压,水才甜;得等夏天的瓜泡在里面,才够凉;得有妈在井边唠叨,才够暖。现在井没了,可那些“吱呀”声、“哗啦啦”声,还有井水的凉气,总在心里头转,转着转着,就转出了一院子的阳光,和妈站在光里的样子。
楼下的饮水机还在响,我接满一桶水,拎着往家走。小区的路灯照着影子,忽长忽短的,像极了当年在井台边疯跑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