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学习第9天第六章
原文阅读
(此谓知本。)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字词注释
[1] 此谓知本:程颐、朱熹都认为此句是衍文。与上句重复,当删。
[2]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至“此谓物格”为朱熹取程颐之意所作的补传。
译文参考
所说的要想获得知识,就必须认识、研究事物,是指要想获得知识,就必须接触事物而彻底穷尽它的道理。大概人的心都是灵动的,都具有认知能力,而天下事物都有一定的道理,只不过因为这些道理还没有被彻底认识,所以使人的知识很有限。因此,《大学》一开始就教人接触天下万事万物,用自己已有的知识去进一步探究,以彻底认识万事万物的道理。经过长期用功,总有一天会豁然贯通,到那时,万事万物的里外精粗都被认识得清清楚楚,而自己内心的一切道理都得到呈现,再也没有蔽塞。这就叫万事万物被认识、研究了,这就叫知识达到了顶点。
核心内容解读
“此谓知本。所谓致知在格物者……此谓知之至也”这段文字,是朱熹为补足《大学》“格物致知”传文所作的注解(史称“补传”),并非《礼记·大学》古本原文。它既是宋代理学认识论的核心纲领,也是朱熹回应时代困境的思想创造,需结合文本本义、历史语境与思想脉络三重维度解读。
一、文本本义:从“补传”看朱熹的认知重构
朱熹对“格物致知”的定义——“即物而穷其理”,是对《大学》古本的创造性诠释。古本《大学》仅提出“格物致知”为修身起点,却未阐释其内涵;汉唐注疏多将其解为“接事察物”(如郑玄注“格,来也;物,犹事也”),侧重经验层面。朱熹则突破传统,赋予其哲学深度。
首先是认知起点。“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认为人天生具备认知能力(“灵明”),万物皆有“天理”(如“父子有亲”的伦理之理、“草木枯荣”的自然之理),但需通过“格物”激活这种潜能。其次是实践路径。“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同上),即通过具体事物的探究(“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逐步积累对“理”的认识,最终达到“豁然贯通”——不仅知晓事物的表象(“表”),更能把握本质(“里”),实现“心与理一”(内心认知与天理完全契合)。这一诠释构建了“外求(格物)—内明(致知)”的认知闭环,将儒家修身从“道德直觉”升华为“理性自觉”,填补了古本《大学》缺乏认识论支撑的空白。
二、历史语境:南宋儒学复兴的双重使命
朱熹“补传”的诞生,根植于北宋以来儒学的“生存危机”与南宋的“秩序重建需求”。
在思想危机方面,佛道盛行挤压儒家空间。佛教以“明心见性”的心性论、道教以“性命双修”的本体论,吸引了大量士大夫,如唐代韩愈已感叹“儒门淡薄,收拾不住”;而汉唐儒学侧重章句训诂,如注疏五经,缺乏对“性与天道”的哲学建构,难以回应佛道的理论挑战。
在政治需求方面,南宋偏安后,朝廷亟需统一思想以巩固统治。王安石变法后,新学、蜀学、洛学等学派纷争,导致“道术分裂”;朱熹继承二程“洛学”,试图通过重构儒家义理(“理学”),为社会提供稳定的伦理规范(如“三纲五常”的合理化论证),契合南宋统治者“以理治国”的需求,尽管朱熹生前理学曾被斥为“伪学”,但其思想在元代逐渐被官方接纳。
三、思想影响:从“理学正统”到“儒学分化”
朱熹的“格物致知”说推动儒学完成了从“伦理实践”到“哲学体系”的转型,并深刻影响了后世思想走向。
一条路径是理学的官方化进程。元代延祐年间(1314年)恢复科举,正式以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为考试标准;明代永乐帝颁布《四书大全》,确立程朱理学的“官学”地位。此后,“格物致知”成为士人修身(如“居敬穷理”)、入仕(如“格君心之非”)的核心准则,塑造了传统知识分子“学究天人”的思维模式。
另一条路是后世的分化与革新。明代王阳明因“格竹七日”失败,质疑朱熹“外求”路径,提出“致良知”(“心即理”),主张“格物”是“正心”(纠正内心的私欲),形成心学一派;明清之际顾炎武、王夫之等批判理学空谈,将“格物”转向“实证经世”(如顾炎武考订音韵、地理,王夫之研究天文历法),赋予其“实事求是”的新内涵。这一过程表明,朱熹的“格物致知”既是儒学转型的里程碑,也成为后世思想创新的“靶子”,推动传统儒学不断自我更新。
综合来看,朱熹的“格物致知”说,本质是儒家经典诠释与时代问题的结合:它以“即物穷理”回应佛道挑战,以“心与理一”重构伦理根基,最终成为中国近千年思想文化的“底色”。其价值不仅在于理论建构,更在于展现了儒家思想“因时而变”的生命力——既坚守“修身为本”的核心,又能通过调整认知路径适应不同时代的需求。
背景知识介绍
《大学》如何成书、流传和传播(上)
《大学》出自《礼记》。《礼记》,又名《小戴礼记》《小戴记》,是西汉时的礼学家戴圣编纂而成。《礼记》诸篇非一人一时所著,原作者已经不详,一般认为是“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即孔子的后学的作品。《大学》的成书时代,大体在战国前期,即公元前5世纪左右。
《大学》作为《礼记》的一篇,在宋代以前一直是作为儒家“经学”的一部分,其独特性和重要性并没有得到明显的彰显。至唐代韩愈,标榜儒家道统,并征引《大学》予以证明和张扬,《大学》的地位开始凸显。宋代的二程和朱子等一代大儒都极力尊信推崇《大学》,认为“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自此,《大学》渐渐地既成为了科举考试的必考书目,也成为了天下学人探讨学问、修养身心的共同话语之载体。围绕《大学》的解说,纷纭不一,宋明以来,已经不下百余家之多。其间,影响最大的则是南宋朱熹和明朝王阳明的讲解。
朱熹一生著述宏富,最为重要的应该是《四书章句集注》,此书之中的《大学章句》,用力更是最勤、最深、最久,就在他七十岁临去世之前的三日,还在病榻上揣摩改定《大学》。朱熹把《礼记·大学》文句的前后顺序重新进行了编排,分为《经》一章和《传》十章两个部分,认为《经》是孔子所言,曾子述说;《传》则是曾子对《经》的理解和阐述,由曾子的学生记录下来。朱子还认为《礼记·大学》里有关“格物致知”的解释散失了,故自己做了一段文字对“格物致知”予以阐发,被称为“补格物致知传”。自此,朱熹的版本,称为“新本”《大学》;原来《礼记》里的《大学》,被称为“古本”《大学》或“原本”《大学》。到了元朝(元仁宗皇庆二年,即1313年),明确规定以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作为科举的范本,此后参加科举的考生不但要背诵《四书》原文,还要竭力把朱子的注释也背下来。所以,朱子的“新本”《大学》,在历史上发挥的实际作用远远大于了“古本”《大学》,宋明以来的大儒讨论儒家学说,都是围绕着“新本”《大学》来展开的。
朱子认为,古来的学校,八岁入小学,学习“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洒扫”,是指洒扫庭除,整理内务;“应对”,是指应答对话,待人接物;“进退”,是指与长辈相处何时该进、何时该退的礼节。礼、乐、射、御、书、数,也称“六艺”。礼乐,指各种各样的礼仪规范,还包括唱歌、跳舞;射、御,属于体育运动;书、数,即指识文断字、算术计算。六艺,涵盖了日常生活方方面面的基本知识和技能。青少年到了十五岁,则开始进入“大学”的学习阶段。《大学》这部书,就是阐述“大学”里应该“学什么”,以及“怎么学”的道理的。这个道理,朱子概括为“穷理正心,修己治人”,前者就是即物穷理,诚意正心,即为“内圣”;后者就是修己以敬,齐家治国,即为“外王”。《大学》揭示的就是使一个人真正“成人”,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的“大人之学”。这里的“大”,不是指个头大,也不是指权位高、财富多、名头大,而是孟子所谓“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的“大”,是指人的生命状态的内在充盈及其自然显露出来的光辉。
从事于《大学》之道,其关键的基点和始点,即是八个条目中的第一个“格物”。朱子认为,“格物”就是“即物穷理”,就是穷尽推求天下事物的道理。这里的“格”,朱子的解释是“至”,“格物”,就是“穷至事物之理”,即极力推究事物的道理,以图穷尽事物的道理。这样一来,积少成多,积浅入深,历经岁月积淀,一定会有豁然贯通的一天,那时,我们内心的认识能力也就再无蔽塞,就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这即是“致知”。朱子的“格物论”,其终极目标是要“明善诚身”,即人们道德意识的实现,但其途径,则具有明显的强调对外在事物的推究和知识积累的特点。
明朝大儒王阳明,非常尊重朱子及其学问,很多思想是和朱子一脉相承,甚至是一致的。但由于他年轻时按照朱子对于《大学》“格物致知”的解释,去“格”亭前翠竹的道理,认真苦思七日,却大病一场,一无所得,使他开始怀疑朱子的《大学》释义;并逐渐开始尊信“古本”《大学》,提出了“格物致知”的新说。王阳明认为,“格物”的“格”,就是“正”的意思;而“致知”的“知”,就是孟子讲的“良知”,“致知”就是“致良知”。“格物致知”,就是遵循良知的指引来“格心之不正以归于正”,即“为善去恶”。王阳明的“格物说”,强调要在“心体上用功”,即把全部精神从外在事物的知识了解,转移到内在道德的警醒和觉悟上来。
自此以后,有关《大学》的释读,解说百出,大致不出朱子和王阳明的思想路线。
参考资料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经典导读》,杨美俊,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07月
《大学·中庸(中华经典藏书)》【春秋】曾参;子思 著 王国轩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大学》,周奉真 注析,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11月
《杨鹏解读〈大学〉》,杨鹏,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青豆书坊,2022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