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阴平(5)

成都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冷,是湿漉漉的冷,渗进骨头里。

邓艾在城中发号施令,俨然以巴蜀之主自居。他承制拜刘禅为骠骑将军,安置降将,安抚百姓,又上书司马昭,建议趁平蜀之势大举伐吴。他在信中写:“今宜厚刘禅以致孙休,安士民以来远人。”

这封信写得理直气壮,他觉得自己没错。《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者,专之可也。他读了半辈子书,这点道理还不懂?

他忘了,写信的人是他,收信的人是司马昭。

钟会的信也在路上。钟会在信中说,邓艾擅作威福,行事悖逆,若其反叛,不可不防。

两道奏章先后送到洛阳。司马昭看完了邓艾的信,又看完了钟会的信,沉默了很久。

“槛车征艾。”诏书发出去的时候,邓艾还什么都不知道。他正在筹划伐吴的方略,在舆图上画线标点,一如当年在棘阳乡间那样认真。他让人煮盐冶铁,打造舟船,一心想着顺流而下,一举灭吴。

那天夜里,他正在灯下写奏章,忽然听到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门被踹开,火把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铁链哗啦作响,有人宣读诏书,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邓艾愣住了:“臣……臣有何罪?”

没人回答他,铁链套上脖颈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棘阳的田埂,想起宣王那双识人的眼睛,想起淮北的渠水,想起白水北岸的夜奔,想起阴平道上那裹着毡子滚下山的自己。

他一生算计山川、谋划战局,却唯独没有算过人心。

槛车一路向东,走到绵竹西面的时候,追兵到了。不是来救他的,是来杀他的。

田续的刀落下时,邓艾没有闭眼。他看着远处的绵竹城,那座他筑起京观的城市,如今正笼罩在蒙蒙细雨中。雨丝很细,像是蜀地特有的那种雾一样的雨。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不是战场,不是朝堂,而是很久很久以前,淮北的渠边,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流。

水很凉,他笑了。那时他以为,只要把事做好,就够了。

尾声

许多年后,人们提起灭蜀之战,第一个想到的是邓艾。

阴平道上的那场奇袭,成了后世兵家反复研读的经典战例。有人说他神机妙算,有人说他胆略过人,也有人说他刚愎自用、自取其祸。

但这些话,邓艾都听不见了。他的尸骨埋在绵竹西郊的某个地方,没有墓碑,没有封土,只有野草年年枯荣。偶尔有路人经过,会看到一座已经坍塌的京观,白骨的碎块嵌在泥土里,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那条他走过的路,已经没有人再走了。

太康元年,晋灭吴,天下归一。

统一的那一天,洛阳城里张灯结彩,君臣同庆。没有人提起邓艾。或者说,有人提起,但很快就转开了话题——毕竟那是一个已被定性的罪臣,提他做什么呢?

只有司马炎后来下了一道诏书,恢复邓艾的爵位。

诏书写得很漂亮,说邓艾“有功勋,受罪不逃刑,而子孙为隶,朕常悯之”。

然而悯之又如何呢?人已经死了很多年。

成都的春天来得早,桃花开得漫山遍野。蜀人早已忘了那个自称“赖遭某”的魏国将军,忙着耕种、嫁娶、过自己的日子。只是偶尔有老人坐在村口晒太阳,会说起当年那支从阴平道上走下来的军队——那些人衣衫褴褛,面如土色,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

“那就是邓艾。”老人说。

旁边的小孩子问:“邓艾是谁?”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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