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连着天》第 六 章 黄 土 路 5

耿光祖六十八岁生日之后,把自己一手创办的企业管理权,交给了三儿耿远丰。这样安排审慎而长远,是经过多年的观察和了解做出的决定。一则三儿学历高,人品好,具有自己衣钵所传的果断与魄力。且三儿的大儿是从国家一所名牌学府专业毕业的人才,参与企业决策中间,不仅搞了一些让耿光祖非常认可的创举,还善于招收社会人才,雄才大略,眼光长远。俗话说富不过三代,为了打破这一中国人的宿命论,耿光祖才有如上的选择。二儿耿远征本来也是一个不错的管理者,懂财务,做事认真,品性比老三更优。但其三儿一女都不成器数,其中的一个混迹于社会,伤人后被判入了狱。这一重大决定出台之后,老二耿远征心头不快,不过只跟老娘痛哭流涕了一场,再无二话。耿光祖知晓后,让弟兄俩坐在一起进行了一次深刻的交流后,才道出自己如此这般的深思熟虑。

早年就服从父亲的设计,大儿耿远昭和小儿耿远才,一个在农村,一个在公家单位,但各有相应的股份在企业中,每年丰厚的分红,足可以让他们不用费力,就可坐享其成。耿光祖和姣姣也给自己各留了一份股份,人虽然自我退休了,在董事会中仍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发言权。还有几大股东在企业中拥有可以忽略不计的比例,却都各具神秘的背景和雄厚的财力,他们是企业对外倚重的重要力量。股东中最为特殊、也最为零乱的一群,是石朝阳一家的后人。石朝阳在几年前一病不起,熬不过死神的等待,享年七十九岁辞世而去,所有股份根据遗嘱,被儿女孙子十几口人所分散继承。

在这短短的七八年里,像一茬庄稼一样,寿终正寝的还有耿家在太阳庙的另一个历史人物耿光德。他是在一天早晨扫院时,看见自家的公鸡和邻居家的公鸡,在一堆新起出的粪堆边上,互相斗得不可开交,就吸引了一群村中小孩围观,还不停地说三道四,指指点点。耿光德人虽上了年龄,童心不死,也撇了扫帚,拿了一根干葵花杆,凑上去看热闹。结果自家的公鸡最后不敌对手,从围观的小儿腿缝中落荒而逃。

围观的孩子叫了起来,嚷嚷说:“耿家输了,耿家输了。”耿光德一听不高兴了,骂说:“鬼孙子,怎么说话呢!两只鸡斗架输了,怎么就是耿家输了。告诉你们这帮小东西,耿家的人永远都不会输的。”一帮孩子闹轰轰跑开,回过头来用手刮脸,继续嚷嚷说:“耿家输了,耿家输了。”还有喊着说:“耿老汉输急了,骂人了。骂人了,输急了。”耿光德就气急败坏地拿着葵花杆去追打吓唬。没跑几步,岔了气,身子朝前跌了个嘴啃泥,爬在地上不动弹了。娃娃们不懂事,还在一边又嚷又叫看热闹,有胆大的跑上来用沙子扬他。这时,耿光德的重孙子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和起哄的小孩争吵起来。过路的大人骂开了两个小家伙,想扶起耿光德,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

耿光德就这么利利索索走了,按当地人的话说,是一种好回首,人没用受罪。他被下葬到了老爹耿福地墓的东侧前,与西侧耿光亮的墓堆,形成了阴阳所谓的双肩形态。

看过了耿光德出殡的场景,耿六和六奶奶受了刺激。回到家里,耿六唉声叹气说:“这光德年龄比我小十来岁,前两天还来看我,这咋说走就走了。人生人死看来真是黑白无常在作怪啊!”六奶奶咕囔说:“这光德,一辈子拖拖拉拉没干过几件痛快事,咋倒死得干净利索,不象石朝阳受了两年罪,把一家老小累了个贼死才走的。”说完了,两人白头相对,坐在炕头前不言语了,脑子里各自仍然转悠着生与死的问题。

到了晚上,老俩口各自睡在被窝里,黑灯瞎火中辗转反侧。六奶奶说:“老东西,你是翻甚了,噌噌的让人睡不着觉。”耿六说:“自己睡不着,怨别人翻身,不讲理。还说呢。”六奶奶说:“你个老东西,就知道埋怨我。你说你都活了这把年纪了,咋还不死呢。”耿六黑笑着说:“早着呢,你要着急,你先死嘛。我还能多吃一顿糕呢。”六奶奶生气了,骂:“还想吃我的糕,你吃屎去吧。”话就又说到了死上。耿六翻过身说:“哎,老婆子,咱们俩商量一下,再活上一两年,一起跳乌加河走了吧。”六奶奶说:“我才不陪你呢。你要是想死,那就找二两棉花撞死算了。”耿六“噌噌”地挠痒痒,嘲笑说:“看看,一听就是个怕死鬼。那棉花能撞死人,哄鬼了。”又自怨自艾说:“人活到这把年纪,实在没有多少意思了。这身子骨像一把干柴禾一样,坐下睡下都不对,到处痒痒的难受。”六奶奶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好歹等你先死了,再作打算。”耿六不干了,坐起说:“还是你先死吧,论年龄你比我大两岁呢。”六奶奶说:“大两岁咋了,我身体比你好。”耿六说:“那也是你先死了好。你先死了,我才能踏实。”六奶奶坚决不干,两人言来语去嚷嚷了半晚上。

参加耿光德葬礼的耿光祖,就睡在旁边屋子里,夜深人静中被吵醒了。他披了衣服过来,拉亮了灯劝说两位老人毫无意义的争执。耿六先告状说:“光祖,六爹好心好意让你六妈先走,是怕我走了她会受罪。她倒好,不领情还非要我先死,真是个老糊涂东西。”父子称谓上的这种变化,是耿六后来恢复的。六奶奶说:“光祖,你听他说得好,他是怕死呢。”耿六半句不让说:“光祖,六爹是怕死的人吗?当年在山上杀头的时候,我眼都没眨一下呢。我怕死,笑话。”六奶奶冷笑说:“你少提那些不丢人事,你当我什么没看见啊。那时你就是个怕死鬼。”耿光祖打圆场说:“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吵的。要说世人不怕死那是假的。我现在就怕开死了,更别说你们了。”耿六愣怔了一下说:“你还小呢,不要胡思乱想。”六奶奶说:“就是嘛,你们才六十多岁,还小着呢。一天到晚可不敢这么胡思谋,会折寿的。”耿光祖嘿嘿笑了,说:“我说就不好,你们说就对。这不自相矛盾吗?”两人几乎齐声说:“你们不能跟我们比。我们是斗嘴呢。”

耿光祖干脆上炕,拉了一床被褥躺下说:“爹,妈,今天说到了这个话题,我想跟你们探讨一下,你们百年之后是想回老家呢,还是就留在这里?”耿六有点不悦,但他有早就谋算好的想法,坚决地说:“叶落归根,当然是回老家入祖坟了。要不然,我咋能见上你爷你奶呢。再说,你二爹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给我安顿的。光德两口子也是这么说的。”六奶奶说:“要回你回去,我就留在这里。”耿六眼一瞪说:“为啥?”六奶奶说:“我女子孙子都在这大后套,回你们那个穷地方就谁也见不上了。”耿六说:“拉倒吧,人死如灯灭。咋,你还想当墓虎,回来祸害儿孙啊。就为了这个我也不能让你留下来。儿子,记住今天六爹说的话,到时一定要送我们回祖坟。”说完,又试探地问:“要说百年之后,你们也得回去呢。这个,光祖你小时候可是给你爷爷答应过的。”耿光祖仰躺着缓缓说:“爹,妈,睡吧,你们的事我做主。我的事那是后话了。”

就在耿光德去世几天后,老荒地的耿光正病了一年多,水米不能进,人瘦成皮包骨头走了。死讯传来,耿光祖心里难受,打发大儿耿远昭代表全家回去送葬,同时带了两笔钱,一笔用于大哥丧葬事宜的花销,另一笔给几十年未谋过面的四哥耿光年,要他随便便的花。

耿远昭从老家回来后,给老人们详细汇报经过,说大爹的葬礼办得很隆重,纸火烧了多少,吹鼓手请了多少,演了几场戏,吃了多少桌席……耿光祖却提了个谁也想不到的问题,他问大哥的坟埋在了老坟地的哪个位置?耿远昭吱吱唔唔说不清楚,倒是一起回来的耿光正的孙子耿俊雄,前后左右地介绍了一通。耿光祖脑海里翻腾着儿时的记忆,大概地划定了一片地方。这位孙子跟着说出了一档让全家人意想不到的事。

耿俊雄说的是他们的三太爷爷,耿光祖的三爹耿福水的事。原来解放前他就跑到了台湾,在那边又成了家立了业,还生了一儿一女。晚年的时候,他非常想回老家,可是未等成行就老死了。这些年大陆和台湾往来不受限制了,耿福水在台湾的子女按照老人的遗言,把骨灰送回老荒地的祖坟下葬。令人称奇的是,在祖坟地为他划定的位置上,人们掘墓坑时,竟然挖出了一个装着两千大洋的箱子。这笔钱正是当年耿福山卖儿卖羊,四处筹借的那笔赎金,推理起来,应该是老爷子耿力贤所为,直到一命呜呼,都没有告诉儿孙们藏处。耿家的后人们只说没了去向,还有的怀疑被老爷子吸洋烟给花了。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有人翻腾起这件事,把耿家老宅院拆成了一片废墟,挖地三尺都没有找到,却原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埋在老坟地上。

小辈们说得头头是道,耿光祖听得满眼泪水,不敢相信。耿俊雄说那箱子洋钱现在由四爷爷保管着,还说四爷爷看到钱的时候哭了,每天念念叨叨,说要把钱还给活佛三爷爷。耿六听的哽咽有声,一个劲地说这都是命啊!都是命呀!六奶奶的记忆一下被激活了,就想起了翠花山上邢大爷和杜二爷的事来。可惜,耿家人对此都不甚了了,谁也说不出个长短来。

消息也传到了活佛耿光大耳里,这个空门中人对佛学有了更切身的认识。他给耿光祖打电话,说那笔银洋自己一块都不要,老四生活困难,留一部分自用外,最好全部捐给当地的慈善事业,或者以耿家老先人的名义,用在修桥铺路,行善积德的好事上去。

不久,有消息说,耿家老四完全遵照老三的意思,把那笔钱捐了一部分给政府在当地兴办的希望小学,剩余部分则用在了对耿家老坟地的维护,广植了树木,修复了一些碑刻和护栏,还修出一条入墓地的通道,人们赶着牛马拉的车子,也能进到墓地里去了。这一切正是耿光祖谋划准备做的事,听了自然欣慰,同时心里明亮出一堆想法,为自己多年打拚,现在花也花不完的收入,找到了另一个志得意满的出处。他一次性拿出了三百万汇回老家,以自己的名义,在记忆中的老荒地山弯外那条好些年没有发过洪水的河道上,修了一座连通南北的石桥和一条通向外面的山路。不久,又汇了五十万元,让当地的匠人为耿家的老坟恢复旧貌,雕琢石人石马和祭祀鼎槽等。

与老荒地频繁的联系,令耿光祖终于产生了回去一趟的想法。而在过去,不知何故,落生之地之与他,总觉得有种伤感的东西让人难以排遣,所以一直都避而不思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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