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千山寂·第二十六章 星轨指迷踪,残令诉旧盟
归墟星的余晖还未散尽,苏夜的锈剑已劈开第七道绊马索。婴孩(念安)趴在他肩头,七星钉在晨光里亮得灼眼,指向前方断崖——那里的云雾正随着星轨流转,渐渐显露出座悬空的石桥,桥栏上刻着的“青云”二字,被晨露浸得发红。
“那是‘断魂桥’。”影娘的铁链突然从雾里窜出,卷走枚射向念安的毒针,“二十年前你师父就是从这跳下去的,十二楼的人说他摔成了肉泥,可老奴在崖底只找到半块剑主令。”她链端的铁钩指向桥面,那里的石板有处新裂,裂缝里卡着片衣角,绣着半朵玉兰花。
苏夜的呼吸顿了顿。那是师娘的针线活,当年她总爱在师父的衣襟上绣玉兰花,说“青云之上有玉兰,就像江湖尽头有家”。他抱着念安踏上石桥,每一步都踩得石板“咯吱”作响,仿佛踩在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余烬上。
桥面中央的石缝里,嵌着个青铜转盘,盘上刻着北斗七星的方位,唯独“天玑”星的位置空着,形状与念安颈间的七星钉完全吻合。孩子突然伸手,将七星钉按进凹槽——转盘“咔嗒”转动,石桥两侧的雾里突然升起十二根石柱,柱顶都蹲着个青铜兽首,嘴里衔着的铁链缠向桥心。
“是十二楼的‘锁龙阵’!”影娘的铁链与兽首铁链相撞,火星溅在念安脸上,“柱底埋着当年青云门弟子的尸骨,每根柱子都要用人血才能解开!”
话音未落,最东侧的兽首突然喷出黑雾,雾里浮着个穿青衫的人影,正是三师兄。他的魂魄被铁链缠着,胸口插着柄生锈的匕首——是苏夜当年送他的生辰礼。
“小师弟,用你的血……”三师兄的声音带着血沫,“这匕首沾过你的血,能暂时镇住阵法……”
苏夜拔剑出鞘,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血珠滴在匕首上,黑雾突然炸开,三师兄的魂魄在金光中挣脱铁链,对着念安深深一揖:“剑主令认主,归墟的门就快开了……”
念安突然指着转盘中心,那里的青铜面浮现出幅地图,标注着十二处红点,其中十一处都被血染红,只剩最北端的“寒月谷”还是空白。影娘的铁链突然绷紧:“寒月谷是十二楼老巢,萧千寒的尸骨就埋在那里!”
石桥突然剧烈摇晃,剩下的十一尊兽首同时喷出毒烟。苏夜将念安护在怀里,锈剑舞成圆盾,剑气劈开毒烟时,竟在雾里照出无数双眼睛——是当年葬身火海的青云门弟子,他们的魂魄被困在阵中,正对着念安无声地叩拜。
“他们在等剑主令合璧。”影娘甩出铁链,缠住最西侧的兽首,“老奴在归墟找到过另一半令牌的拓片,背面刻着‘寒月谷冰湖底’!”
念安突然从苏夜怀里滑下来,小手在转盘上划了个圈。七星钉飞离脖颈,在十二根石柱间游走,每经过一根,柱顶的兽首就发出声哀鸣,锁链上的符文渐渐消退。苏夜这才看清,符文竟是用青云门的秘文写的,拼在一起是句话:“以剑主血,融十二恨,方见归墟真容。”
“十二恨?”苏夜的剑顿在半空。他想起师父手札里的记载:十二楼初代楼主曾是青云门弃徒,因恨师父偏心,才创下“十二恨”剑法,每招都对应着对师门的怨怼。
最南侧的兽首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骸骨,手腕上戴着个银镯子,刻着个“婉”字——是师妹的名字。苏夜的血滴在镯子上,骸骨突然坐起,指着念安的襁褓:“里面有……师父的信……”
念安解开襁褓,里面果然藏着封泛黄的信,是师父的笔迹:“夜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想必已找到念安。他颈间的七星钉,是用你师妹的指骨所铸,能镇归墟戾气。十二楼的锁龙阵,需以剑主令为引,以你我师徒血为媒,方能解开。切记,归墟门开时,无论看到什么,都要护住念安——他不仅是剑主,更是你师妹用命换来的希望。”
信末画着个小小的剑形,剑穗上的铃铛与影娘铁链上的骨铃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苏夜握紧信纸,掌心的血顺着剑刃流下,锈剑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师妹她……”
“她没死。”影娘的声音带着哽咽,铁链砸向最后一尊兽首,“当年她抱着刚出生的念安跳进寒月谷冰湖,用最后的内力将孩子藏在冰窟,自己却被萧千寒的‘蚀骨掌’打中,尸骨沉在湖底……”
石桥的震动越来越烈,十二根石柱同时裂开,露出里面的尸骨。那些尸骨的指尖都指向寒月谷的方向,仿佛在指引着最后的路。念安的七星钉重新飞回颈间,转盘上的地图突然燃起金光,将“寒月谷”的红点彻底染红。
“归墟的门开了!”影娘指向断崖深处,那里的云雾中浮现出座巨大的石门,门楣上的剑主令图案正与念安颈间的七星钉产生共鸣,“萧千寒的尸骨里藏着另一半令牌,只要拿到它,就能让青云门的冤魂安息!”
苏夜抱起念安,锈剑在晨光里嗡鸣作响。他知道,寒月谷的冰湖底不仅有另一半剑主令,还有师妹的遗骨,有师父未说出口的真相,有二十年来缠绕他的所有执念。
念安突然抓住他的手指,小手拍着锈剑的剑鞘。苏夜低头时,看见孩子掌心的胎记在金光中流转,竟与师父、师妹的印记连成一线,像条跨越生死的锁链。
“走了。”他纵身跃下石桥,锈剑劈开云雾的瞬间,寒月谷的轮廓在前方清晰起来。那里的冰湖泛着幽蓝的光,湖面上漂浮着无数冰灯,像极了当年青云门元宵节的灯火。
影娘的铁链在身后作响,骨铃的脆响混着念安的笑声,在山谷里荡开。苏夜知道,无论寒月谷藏着多少凶险,无论归墟的门后是真相还是骗局,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怀中的孩子,为了沉睡的师妹,为了二十年前那句“等我回来”的承诺。
剑落处,云雾渐散。远处的寒月谷冰湖在阳光下闪烁,像颗镶嵌在千山间的蓝宝石,等着被剑锋劈开最后的迷雾。
剑落千山寂·第二十七章 冰湖现残令,旧魂叩归墟
寒月谷的风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苏夜把念安往怀里紧了紧,孩子颈间的七星钉在冰湖反射的光里亮得刺眼——那光芒正与湖底某处呼应,像沉在水里的星子在眨眼睛。
“就在那儿。”影娘的铁链砸向冰面,冰层“咔嚓”裂开道缝,露出底下幽蓝的湖水,“老奴探过,萧千寒的尸骨就卡在湖底的石缝里,手里攥着的东西,十成是另一半剑主令。”
苏夜的锈剑在鞘里嗡鸣。他低头看向念安,孩子正伸出小手去够冰面上的裂痕,七星钉随着他的动作,在冰面投下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钻。这孩子似乎天生就与剑主令有着感应,仿佛那令牌本就该长在他骨血里。
“抓紧了。”苏夜按住念安的后脑勺,纵身跃入冰缝。湖水瞬间裹住两人,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却在触到念安颈间的七星钉时,像被无形的墙挡住,绕着两人打了个旋儿。
影娘的铁链在冰面铺成道锁链,跟着沉了下来。她链端的骨铃在水里响得诡异,惊得湖底的游鱼四散奔逃,却在靠近念安时突然定住,条条肚皮朝上,成了僵硬的银带。
“是剑主令的煞气。”影娘的声音透过水纹传来,带着气泡的震颤,“当年你师妹就是靠这煞气护住念安,才没让他被湖水冻僵。”
苏夜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锈剑。湖底比想象中亮,冰层折射的光顺着水纹流淌,照亮了萧千寒的尸骨——他果然卡在石缝里,右手死死攥着,指骨都嵌进了掌心。
苏夜游过去,手指刚触到萧千寒的手腕,那尸骨突然动了!指骨猛地收紧,竟将他的手反扣住,力道大得像铁钳。念安突然在怀里挣了挣,七星钉射出道光,打在萧千寒的颅骨上,那骨头“咔”地裂了道缝。
“是怨魂未散!”影娘的铁链缠上萧千寒的胳膊,“他死前被你师妹的‘青云针’钉穿了琵琶骨,到死都记恨着,才会缠着剑主令不放!”
苏夜的锈剑出鞘,在水里划出道银弧,剑气撞在石缝上,碎石纷飞。他借着反作用力挣脱萧千寒的手,反手一剑劈向那具尸骨的肘关节——只听“咔嚓”脆响,萧千寒的小臂骨应声而断,掌心终于松开,露出里面裹着的东西。
那是半块青铜令牌,上面的“归墟”二字被血锈糊住,却在触到念安七星钉的光时,突然亮起,与苏夜怀里的半块产生共鸣,在水中拼成个完整的“令”字。
“合璧了!”影娘的声音带着哭腔,铁链都在发抖,“二十年了,剑主令终于合璧了!”
就在令牌拼合的瞬间,湖底突然震动起来。石缝里涌出无数光点,聚成个个模糊的人影——是当年青云门被灭门的弟子,他们穿着残破的青衫,对着念安齐齐跪下,身影在水光里晃得像烛火。
“剑主……归位了……”有人影开口,声音散在水里,带着释然的轻颤。
苏夜怀里的念安突然笑起来,小手去抓那些光点,七星钉的光芒越来越盛,竟在两人周围撑起个光罩,将湖水隔绝在外。萧千寒的尸骨在光罩外扭曲着,最终碎成齑粉,被水流卷走。
“走!”苏夜抱着念安往上冲,锈剑劈开冰层,带着两人跃出水面。
冰湖之上,十二楼的杀手不知何时围了过来,为首的黑袍人摘下面罩,露出张与萧千寒有七分像的脸——是他的亲弟弟,萧千月。
“苏夜,把剑主令留下,”萧千月的刀指着念安,“这孩子本就该是十二楼的祭品,你护不住他的。”
苏夜将念安护在身后,锈剑归鞘的瞬间,剑气在冰面炸出圈白霜:“十二楼的杂碎,二十年前没杀干净,倒是学会苟延残喘了。”
“苟延残喘?”萧千月狂笑,“当年你师父抱着半块令牌跳崖时,怎么没说这话?他以为藏起剑主令的秘密,就能保青云门周全?真是天真!”他的刀突然指向念安,“这孩子的生辰八字,早就被刻进十二楼的祭坛,他生来就是要祭给‘归墟’的!”
“你说什么?”苏夜的瞳孔骤缩。
“你以为你师妹为什么拼死护他?”萧千月的刀上凝结着冰碴,“因为这孩子是‘归墟’选的容器,一旦剑主令合璧,他就得被沉进归墟底,替我们十二楼镇压那些冤魂!”
念安突然拽了拽苏夜的衣角,小手指着萧千月身后的冰面——那里不知何时裂开道巨缝,缝里爬满了漆黑的藤蔓,正顺着冰面往这边蔓延,藤上的尖刺闪着绿光,像无数双眼睛。
“归墟的门开了!”萧千月兴奋地嘶吼,“苏夜,你看!连老天都在帮我们!”
苏夜突然明白了。师妹不是在护孩子,是在拖延时间——她知道剑主令合璧会引来归墟的反噬,才故意把念安藏在冰湖,想让他避开这场劫难。可命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把这孩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念安,闭上眼睛。”苏夜的声音异常平静,锈剑缓缓出鞘,冰面的白霜随着剑势凝聚,在他脚下凝成冰刃。
“不。”念安攥住他的衣角,七星钉在他颈间转得飞快,“我要看。”
孩子的声音不大,却让苏夜心头一颤。他低头,看见念安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没有恐惧,只有种不属于孩童的坚定。
“十二楼的祭坛在哪?”念安突然开口,声音透过冰面的寒风传出去,竟让萧千月的刀顿了顿。
“小杂种,你找死!”萧千月挥刀砍来,刀风裹着黑雾,直取念安面门。
苏夜的锈剑迎上去,两刃相交的瞬间,冰湖突然炸开!无数冰棱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座冰桥,桥那头的黑雾里,隐约显出座石台,台上绑着个身影——是被铁链锁着的影娘。
“影娘!”苏夜目眦欲裂。
“别管老奴!”影娘的铁链挣得笔直,“剑主令合璧后,归墟的力量都在念安身上,他能控制那些藤蔓!念安公子,集中精神,想想青云门的师兄们!”
念安的七星钉突然飞起来,悬在他头顶旋转。那些漆黑的藤蔓在靠近他时,突然像被阳光晒过的冰雪,迅速消融。他伸出小手,指向萧千月,藤蔓竟听话地调转方向,缠向十二楼的杀手。
“不可能!”萧千月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人被藤蔓吞没,“你怎么可能控制归墟的力量!”
“因为他是剑主啊。”苏夜的锈剑抵住萧千月的咽喉,剑气冻得对方脖颈发僵,“你以为十二楼的祭坛是给谁准备的?不是祭品,是新主。”
他手腕一翻,剑刃划破萧千月的颈动脉,鲜血喷在冰面上,瞬间凝成血晶。
“当年我师父跳崖,不是为了藏令牌,”苏夜的声音冷得像冰,“是为了把归墟的力量引到自己身上,替念安挡过第一劫。他知道这孩子有朝一日会成为剑主,才故意让十二楼以为令牌丢了。”
冰桥那头的影娘笑了,铁链突然寸寸断裂:“老奴就知道……苏公子定能想明白……”她的身影在黑雾里渐渐淡去,“照顾好念安公子……”
念安突然往冰桥那头跑,苏夜紧随其后。石台上空空如也,只有影娘留下的骨铃,在风里响得哀伤。
“她去了归墟。”苏夜按住念安的肩,“像你师父,像你师妹一样,用魂魄镇住归墟的戾气。”
念安捡起骨铃,铃铛在他掌心安静下来,七星钉的光芒裹住铃铛,在冰面映出幅画面——二十年前,青云门被围时,师父将半块令牌塞进师妹怀里,自己拖着十二楼的人冲向火海;师妹抱着刚出生的念安,在冰湖里刻下七星钉的符文;影娘守在冰湖旁,一守就是二十年。
“他们都在护着我。”念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把骨铃攥得很紧。
“是,他们都在护着你。”苏夜的锈剑插在冰面,剑穗上的铃铛与骨铃共鸣,“现在该换你了。”
念安抬头,看见冰湖周围的黑雾里,无数人影在叩拜——是青云门的旧部,是被十二楼迫害的冤魂,是所有等着剑主令重见天日的魂魄。
“归墟不是要吞掉你,”苏夜的声音在冰面上回荡,“是要认你为主。”
念安深吸一口气,将骨铃系在腰间,七星钉的光芒突然大盛,照得整个寒月谷亮如白昼。那些漆黑的藤蔓温顺地缠上他的脚踝,却不再带尖刺,像缀满了黑曜石的绶带。
“十二楼的余孽还在江湖。”苏夜的锈剑指向谷外,“敢跟我一起去清理吗?”
念安握住他的手,小小的手掌裹在苏夜的掌心里,七星钉的光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流淌,在冰面写下“青云”二字。
“走。”
锈剑与骨铃的脆响在谷中回荡,两人的身影跃出寒月谷,身后的冰湖渐渐合拢,归墟的门缓缓关闭,只留下漫天飞舞的光点,像无数双祝福的眼睛。
江湖上突然少了个销声匿迹的剑客,多了对奇怪的搭档——一个持锈剑的青年,带着个颈间悬着七星钉的孩子,专挑十二楼的分舵下手。
有人说,那孩子挥手间就能让藤蔓破土,所过之处,十二楼的杀手要么被藤蔓缠住,要么跪地叩拜,嘴里喊着“剑主”。
有人说,那青年的剑快得像冰湖的裂痕,没人能看清他出剑的招式,只知道十二楼的黑旗,正在一面面倒下。
而苏夜知道,念安颈间的七星钉,正在慢慢融进他的皮肉;他的锈剑,也因沾了归墟的灵气,渐渐褪去锈迹,露出里面如雪的锋芒。
这日,两人站在十二楼总坛的废墟上,念安的七星钉突然飞起来,在半空拼出“归墟”二字。
“结束了。”苏夜收起剑,看着念安。
孩子点点头,骨铃在风里轻响:“结束了。”
远处的天边,流云舒卷,像极了青云门的旗帜。苏夜知道,这不是终点——江湖路长,只要他的剑还在,念安的七星钉还亮着,他们就会一直走下去。
走下去,走到所有的恩怨都化作尘埃,走到千山真正沉寂,走到……剑落时,只剩清风拂过,再无血痕。
剑落千山寂·第二十八章 鬼市遇旧影,令牌显真容
鬼市的灯笼刚挂上檐角,苏夜就觉出不对劲。
念安颈间的七星钉突然发烫,孩子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苏叔叔,好多眼睛在看我们。”
苏夜的锈剑在鞘里轻颤。他往阴影里退了半步,将念安护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晃来晃去的灯笼——明明是纸糊的灯,照出的影子却带着棱角,像淬了毒的刀。
“哟,这不是苏大侠吗?”一个穿花衣的婆子摇着蒲扇走过来,扇子上绣的牡丹沾着油光,“好些年没见,您怀里这娃娃,长得可真俊。”她说话时,舌尖舔了舔唇角,露出颗尖利的犬齿。
苏夜没接话,只是摸了摸念安的头。孩子立刻懂了,小手往他掌心塞了个东西——是枚刚从地上捡的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正是二十年前鬼市流通的“厌胜钱”,据说能镇邪祟。
花衣婆子的扇子突然停在半空:“这孩子……颈间戴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尖了些,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竟映出层青灰色,像涂了层尸蜡。
“不关你的事。”苏夜的锈剑离鞘半寸,寒气瞬间逼退周围的热浪。他认出这婆子的步法——是十二楼的“缠丝步”,当年师妹就是被这步法缠上,腿上留了道深可见骨的疤。
念安突然拽他:“叔叔你看!”
苏夜转头,看见街角的皮影戏幕布上,正演着“青云门灭门”的戏码。那皮影人穿的青衫,腰间系的玉佩,甚至连袖口磨破的补丁,都和他当年穿的一模一样。更诡异的是,操纵皮影的人,手指上戴着枚银戒指,戒面刻着朵海棠——那是十二楼楼主的信物。
“有意思吗?”苏夜的声音冷得像冰,“用皮影戏翻旧账,是怕没人记得你们当年的丑事?”
幕布后的人没说话,只是皮影突然变了——原本举剑的“苏夜”,突然转身刺向“师妹”,而“师妹”怀里的婴孩,颈间竟也戴着七星钉,和念安的一模一样。
“胡说!”念安突然冲过去,小手拍打着幕布,“我娘才不会被师父刺中!”他的七星钉突然爆发出红光,幕布“哗啦”一声燃起来,火光里飘出无数纸灰,落在地上竟拼成三个字:“归墟令”。
花衣婆子的脸在火光中扭曲:“敬酒不吃吃罚酒!”她蒲扇一甩,扇骨突然弹出三寸毒针,直取念安面门。
苏夜的锈剑快如闪电,剑气劈断毒针,余势不减地扫向花衣婆子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她的小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露出里面的金属支架——竟是个机关人。
“十二楼的傀儡术,还是这么下三滥。”苏夜剑锋一转,指向幕布后的人影,“出来!”
幕布烧得只剩个架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只黑鸟扑棱棱飞出来,嘴里叼着张纸条,落在苏夜脚边。
纸条上的字用鲜血写成:“子时三刻,骨楼见。带齐两块令牌,少一块,念安的生辰八字,就会贴满江湖。”
念安捡起纸条,七星钉烫得他指尖发红:“他们怎么知道我的生辰八字?”
苏夜没回答,只是握紧了锈剑。他突然想起师妹临终前塞给他的锦囊,里面除了半块剑主令,还有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布,当时他以为是没用的东西,随手塞在了剑穗里。
“走。”苏夜抱起念安,锈剑划破夜色,“去骨楼。”
骨楼在鬼市最深处,据说整座楼是用死人骨头砌的。苏夜赶到时,楼门正虚掩着,门轴转动的声音像磨牙,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叔叔,里面有血腥味。”念安把脸埋在他颈间,七星钉的光芒暗了暗。
苏夜一脚踹开门。楼里果然堆着累累白骨,正中央的石台上,跪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把玩着半块剑主令——正是萧千寒手里那半块。
“你来了。”面具人转过身,声音经过面具过滤,变得又闷又哑,“二十年了,苏夜,你还是这么喜欢送死。”
苏夜的瞳孔骤缩。这声音……像极了师父的师弟,那个据说早在灭门时就死在火海里的师叔,沈寒舟。
“是你?”
面具人轻笑一声,摘下面具。那张脸确实是沈寒舟,只是左脸有块狰狞的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被火钳烫过。“没想到吧?”他掂了掂手里……
剑落千山寂·第二十九章 骨楼碎影,令牌合璧
骨楼的石缝里渗着暗红的血,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沈寒舟踩着白骨堆走到石台中央,将半块剑主令狠狠拍在石台上,令牌与白骨碰撞的脆响里,藏着二十年前的火药味——那是青云门被焚时,炸开的药捻子余响。
“苏夜,你当真以为师父偏心师妹?”沈寒舟突然笑起来,面具后的疤痕在火光里扭曲,“他临终前把剑主令掰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我,说‘同门兄弟,当共守青云’!可你呢?带着师妹躲进深山,看着我被十二楼的人打断三根肋骨,看着我被他们逼着喝毒酒立投名状!”
苏夜的锈剑嗡鸣着出鞘,剑气劈开沈寒舟脚边的白骨:“我找了你三年!在乱葬岗扒开七十三具焦尸,在十二楼的刑房挨过十七鞭,就为了问一句你是不是还活着!”他的剑尖抵着沈寒舟的咽喉,“可你呢?戴着这张假脸,看着师妹被十二楼的人玷污,看着青云门的牌匾被他们劈成柴烧!”
“玷污?”沈寒舟猛地扯开衣领,露出左胸的烙印——是十二楼的“奴”字,“师妹当年是为了护我,才假意从了楼主!她把剑主令塞进我怀里,让我‘投敌’,说只有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可她自己呢?被他们折磨了七天七夜,最后死在我面前,手里还攥着给你绣的剑穗!”
念安突然拽紧苏夜的衣角,七星钉烫得像团火。孩子指着沈寒舟的靴底,那里沾着片碎布,是师妹当年常穿的水绿色裙角料子,上面绣着半朵青云花——另一半,在苏夜的剑穗上。
“师妹的剑穗……”苏夜的声音发颤。他突然想起师妹临终前的眼神,明明是笑着的,眼角却滚下泪来,落在他手背上,滚烫得像火。
“你现在信了?”沈寒舟突然掀翻石台,底下露出个暗格,里面躺着具小小的骸骨,颈间挂着半块剑主令,“这是师妹的孩子!当年她刚生下来就被十二楼的人抢走,我找了二十年,才在骨楼地基下挖出来!”
骸骨的小手攥着块玉佩,刻着“念安”二字——和念安颈间的七星钉一模一样。
“念安……”苏夜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突然明白师妹当年为何要让他护着这孩子,“他是师妹的儿子?”
“是!”沈寒舟的假脸突然裂开,露出底下纵横的疤痕,“十二楼的老东西说,只要我帮他们拿到剑主令,就放师妹的孩子一条活路!我忍了二十年,装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你带着另一半令牌回来,等我们把这骨楼炸了,给青云门的人报仇!”
念安突然从苏夜怀里挣出来,扑向骸骨。七星钉落在骸骨颈间,竟与那半块令牌严丝合缝!骨楼突然剧烈摇晃,石壁上渗出无数人脸,都是青云门的旧部,他们的眼睛都盯着石台上的两个半块令牌——
“合起来!快合起来!”人群里有人嘶吼,是大师兄的声音,他的魂魄还困在骨楼的石缝里,“只有两块令牌合璧,才能启动‘青云阵’,让十二楼的杂碎魂飞魄散!”
沈寒舟抓起自己的半块令牌,苏夜也同时递过手中的另一半。当两块令牌在骸骨上空相撞时,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里浮起无数虚影,有师父挥舞着长剑,有师妹抱着婴孩微笑,有师兄们举杯痛饮……他们的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骨楼顶层的黑旗。
“十二楼的总坛就在上面!”沈寒舟拽起苏夜,“令牌合璧能引天雷,我们上去!”
念安拽住他们的手,七星钉的光芒突然化作道虹桥,从骸骨直通顶层。三人踏着虹桥往上冲时,十二楼的杀手正举着弩箭往下射,却被金光烧成了飞灰。
顶层的黑旗上绣着只血色眼睛,旗杆里缠着无数锁链,锁着青云门弟子的魂魄。沈寒舟将令牌抛向旗面,苏夜同时挥出剑气,金光与剑气相撞的瞬间,黑旗突然燃起大火,锁链寸寸断裂,无数魂魄从火里飞出,对着念安跪拜——那是孩子的七星钉解开了最后的禁锢。
“快走!”沈寒舟突然将苏夜和念安推下虹桥,“令牌合璧的威力太大,骨楼要塌了!我要留在这里,陪师妹和孩子的骸骨,看这黑旗化为灰烬!”
“师叔!”苏夜伸手去抓他,却只抓住片衣角。
沈寒舟的假脸彻底脱落,露出张与师妹有三分相似的脸——原来他这些年,一直戴着师妹的脸活着。“告诉念安,他娘是英雄!”这是他最后说的话,随后便转身扑向黑旗,任由火焰将自己吞噬。
苏夜抱着念安落在骨楼外时,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火光里,他仿佛看见沈寒舟和师妹并肩站在火中,对着他们挥手,像极了当年青云门还在时,每次他出门历练,师妹总会站在门口,笑着说“早点回来”。
念安突然指着天空,那里的烟火正拼出“青云”二字。孩子的七星钉落在苏夜掌心,与剑主令融成一块完整的令牌,上面刻着:“青云不灭,江湖有归。”
苏夜握紧令牌,低头看向念安:“我们回家。”
孩子点头,小手攥着他的衣角,七星钉在晨光里亮得温暖。
远处的天际渐渐泛白,苏夜知道,骨楼的灰烬里,正有新的草木在悄悄发芽。就像青云门的故事,纵然烧过、碎过,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永远不算结束。
他抱着念安往山下走,剑穗上的青云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极了师妹当年绣它时,指尖划过丝线的温柔。
路还很长,但只要手里握着这枚合璧的令牌,怀里揣着未凉的初心,就不怕走不到天亮。
因为真正的江湖,从不是打打杀杀,而是有人替你守着回忆,有人陪你走向未来。
就像此刻,念安在他怀里轻声哼起师妹教的童谣,而东方的朝阳,正顺着孩子七星钉的光芒,一点点铺满他们脚下的路。
剑落千山寂·第三十章 令牌鸣
苏夜的锈剑劈开第七具杀手的咽喉时,终于在尸堆里摸到了那块发烫的青铜令牌。
令牌上的“归墟”二字正渗出黑血,与念安颈间七星钉的金光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这是剑主令合璧的征兆,也是十二楼总坛的催命符。
“苏大侠果然守信。”阴影里走出个穿紫袍的老者,指甲涂着乌黑的蔻丹,手里把玩着串骷髅头手链,“带着孩子自投罗网,省得老夫亲自去抓。”
苏夜将念安护在身后,锈剑斜指地面,剑尖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红痕:“阎无常,二十年前你用‘蚀骨香’毒杀我师父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被称作阎无常的老者嗤笑一声,手链突然绷直,骷髅头的眼眶里射出淬毒的银针:“当年若不是你那老东西藏起剑主令的另一半,老夫早就一统江湖了!”
念安突然拽紧苏夜的衣角,七星钉猛地飞离脖颈,化作七道金芒,将银针钉在半空。孩子的小脸涨得通红,却死死盯着阎无常:“你、你是害死娘亲的坏人!”
阎无常的脸色骤变:“这小鬼竟能催动七星钉?看来留不得你——”他抬手一挥,身后的黑布突然落下,露出十二具铜棺,棺盖崩裂,跳出十二具金甲傀儡,手里的链锤拖着地面,火星四溅。
“十二镇魂棺!”苏夜瞳孔骤缩,当年师门被灭时,就是这十二具傀儡屠了满门。他将念安往侧门一推,锈剑爆发出青芒,“去后院找沈师叔,拿着这个!”他扯下腰间的剑穗塞给孩子,那上面缀着半块剑主令,“告诉他,令牌合璧,就在此刻!”
念安攥紧剑穗,看了眼苏夜浴血的背影,咬着牙往后院跑。金甲傀儡的链锤砸在苏夜刚才站的地方,石板碎裂的瞬间,他已借力跃起,剑刃扫过傀儡的关节,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没用的!”阎无常笑得癫狂,“这傀儡是用青云门弟子的骨头熔铸的,你的剑伤不了它们!”
苏夜的动作一顿,锈剑突然转向,剑气劈开旁边的水缸,水流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冰刃——他竟在瞬间用内力冻结水流,冰刃撞在傀儡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关节处果然出现霜花。
“有点意思。”阎无常舔了舔唇角的黑血,“可惜你忘了,傀儡怕火,却更喜饮血!”他突然抓起个俘虏,往最近的傀儡嘴里一塞,傀儡的金甲瞬间染上血色,链锤的速度快了一倍。
苏夜暗道不好,这老东西竟用活人献祭增强傀儡战力。他虚晃一剑,转身往祭坛退去——那里供奉着师门历代祖师的牌位,也是剑主令力量最强的地方。
“想借祖师爷的灵气?晚了!”阎无常甩出张黑网,网眼缠着倒刺,上面还涂了“化骨水”。苏夜用剑挑开网角,却被网边的倒刺划伤手腕,伤口立刻冒出黑烟。
“蚀骨散的滋味不错吧?”阎无常步步紧逼,“当年你师父就是中了这毒,眼睁睁看着弟子被屠,却连剑都握不住。”
苏夜的手腕越来越麻,锈剑差点脱手。他靠在祖师牌位前,看着牌位上“青云”二字,突然想起师父临终的话:“剑主令的真意,不在杀戮,在守护。”
守护……
他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压下麻痹感,将内力全部灌进锈剑。剑身突然亮起红光,与牌位上的金光相融,竟在半空拼出完整的剑主令虚影!
“不可能!”阎无常失声尖叫,“你还没找到另一半令牌!”
“谁说要找?”苏夜的声音带着血沫,“我师父说过,剑在,令牌就在。”他举剑直指阎无常,“青云门弟子的骨头铸成傀儡又如何?今日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剑落千山寂’!”
红光里,无数虚影从牌位后走出,都是青云门的亡魂,个个手持长剑,与苏夜的剑影重合。锈剑落下的瞬间,十二具傀儡突然停滞,金甲寸寸碎裂,露出里面雪白的骨殖——那些骨头竟在红光中化作光点,飞向牌位,仿佛终于归乡。
阎无常的黑网在红光中消融,他看着自己枯瘦的手突然冒出青烟,这才明白苏夜用的是“以身祭剑”的禁术:“疯子!你竟用魂魄催动令牌之力!”
“比起你们屠我师门的狠辣,”苏夜的身影在红光中渐渐透明,“这点代价算什么?”他最后看了眼后院的方向,那里传来念安和沈师叔的呼喊,“念安,好好活着……”
锈剑彻底没入阎无常的胸口时,苏夜仿佛看见师父站在云端招手。他笑了笑,任由身体化作光点,融入剑主令的虚影——那虚影突然炸开,化作漫天星火,落在青云山的每一寸土地上。
后院里,念安攥着半块令牌,看着沈师叔将另一块令牌按在自己的七星钉上。两块令牌合璧的刹那,星火突然汇聚成苏夜的模样,摸了摸孩子的头:“记住,青云门的人,从不认输。”
念安的眼泪掉在令牌上,星火突然钻进他的眉心。沈师叔看着天空中渐渐散去的红光,轻声道:“他没走,只是换了种方式守着我们。”
多年后,江湖上仍流传着一个传说:青云山每逢月圆,就会出现个持剑的虚影,护着山脚下那个戴七星钉的孩子。有人说那是苏夜的魂魄,有人说那是剑主令的灵识,但没人知道,那虚影的剑穗上,总缠着朵小小的青云花,像极了当年师妹绣的模样。
而念安总会在那时举起合璧的剑主令,对着虚影笑道:“师父,你看,这江湖太平了。”
虚影的剑穗轻轻晃动,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