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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得早,汉江的水汽裹着热意漫过北岸的田埂时,夏海山正蹲在门槛外的桃树下数蚂蚁。桃树是爷爷当年亲手栽种的,如今树干粗得要两个他才抱得过来,枝桠斜斜地伸过土墙,把影子铺在地上,像张漏了许多洞的凉席。
蚂蚁搬家的队伍从树根爬到墙脚,黑黢黢的一串。夏海山捏起块碎馍馍,掐成比米粒还小的渣子,隔两步撒一点。他知道这些蚂蚁要去自留地,母亲华兰芝刚在那边摘辣椒,准是掉了些碎末在土里。
"海山,拿个盆来。"华兰芝的声音从自留地方向飘过来,混着摘辣椒时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她总爱在干活时哼小调,调子软乎乎的,像汉江涨水时岸边打旋的水涡。夏海山听不出唱的啥词,只觉得像屋檐水落在石板上,一滴是一声,句句都砸在心里头。
他应了声,趿着露脚趾的布鞋往厨房跑。偏厦厨房的土灶上,铁锅还温着,早上煮红薯的甜香混着柴火烟味,粘在梁上挂着的玉米棒子上。夏海山踮脚够到灶台上的瓦盆,盆沿豁了个小口,是去年他摔的,被父亲夏志明用竹篾条缠了三圈,倒也结实。
穿过正房和小房间的自留地时,菜畦里的黄瓜架正往上蹿须子。华兰芝站在辣椒畦前,蓝布褂子的后襟全湿透了,贴在背上像块深色的膏药。她左手挎着竹篮,右手捏着辣椒蒂,轻轻一旋,红透的辣椒就落进篮子里,绿的还留在枝上,颤巍巍的像怕人。
"娘,你唱的啥?"夏海山把瓦盆放在田埂上。
华兰芝直起腰,用袖口抹了把额角的汗,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唱的是‘庄稼人’,你姥姥教我的。”她摘下个半红半绿的辣椒,在衣襟上蹭了蹭,塞到夏海山手里,“尝尝,辣劲刚够。”
辣椒咬在嘴里,先是有点甜,接着舌尖就烧起来。夏海山吐着舌头直喘气,逗得华兰芝笑个不停。
笑声惊飞了菜畦边的麻雀,扑棱棱掠过核桃树梢,影子落在刚浇过水的白菜叶上,晃得像水面的光。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子声,“嘿哟——嘿哟——”,穿透晨雾撞过来,惊得桃树上的蝉都噤了声。夏海山知道,那是上工的信号。
村里的大喇叭天不亮就响过一遍,这号子是队长在田埂上喊的,比喇叭更急,像鞭子抽着人往前赶。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东边的水稻田里已经站满了人。绿莹莹的稻苗刚没过脚踝,人们弯着腰薅草,远远看去像一片在水里浮动的荷叶。
夏志明准在那儿,他是队里的好把式,薅草比谁都快,腰弯下去就不怎么直起来,只有抽烟时才会蹲在田埂上,烟锅里的火星在晨雾里明明灭灭。
“你爹他们在抢墒呢。”华兰芝往东边瞥了一眼,手里的活没停,“等一会儿露水下去,太阳一晒,稻苗该蔫了。”
夏海山想起上个月汉江涨水的事。那天他半夜被父亲背起来,光着脚丫子踩在父亲的肩膀上,看浑黄的江水漫过滩涂,浪头拍打着岸边的老柳树,树根都露出来了,像老人的筋骨。
夏志明的粗布褂子被江水打湿,贴在背上凉冰冰的,他却把夏海山往上托了托,说:“看清楚,这水是咱们的命,也是咱们的劫。”
那时夏海山不懂啥是命啥是劫,只觉得浪头真高,像要把天吞下去。直到后来听队长在记工分时骂:“涨这鬼水,淹了三亩稻子,这个月工分又得少了。”他才隐约觉得,汉江的水和家里灶台上的粮,原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日头爬到香椿树梢时,村里的炊烟开始往天上冒。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吐出的烟不一样,有的又黑又直,准是烧了湿柴火;有的白花花飘着,定是干透的麦秸。
这些烟混着汉江水汽,在村子上头缠成一层薄纱,把桃树、土墙、猪圈都罩在里头,模模糊糊的,像幅没干的画。
夏海山蹲回桃树下,蚂蚁已经把馍馍渣搬得差不多了。他数着树干上的疤痕,那是去年他用镰刀划的,一道是一岁,划到第九道时,华兰芝喊他回家吃午饭。
灶台上的红薯稀饭冒着热气,夏志明还没回来,他的粗瓷碗放在桌子角,碗沿上结着圈褐色的茶渍,像给碗镶了道边。
“你爹得等歇晌才回来。”华兰芝把红薯切成块,埋在稀饭里,“吃完了,你去稻田地头送壶水。”
夏海山扒拉着稀饭,眼睛却瞟着窗外。桃树的影子已经移到猪圈墙上,和他用木炭画的正字重叠在一起。那是他记的,父亲已经连续五天没歇过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