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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家的自留地不大，约一分五厘，紧挨着猪圈，被夏志明用竹篱笆圈了起来。
华兰芝把这块地当成了宝贝，一年四季都不闲着：春种葱和蒜，夏栽茄子青椒，秋种白菜萝卜，冬天也得撒点菠菜籽，说是“土地不能荒，荒了就生懒根”。
海山四岁这年，已经能帮着华兰芝干点零碎活了。春天蒜苗刚冒头，绿莹莹的像针似的，华兰芝教他辨认：“看这叶心，圆的是葱，扁的是蒜，别拔错了。”
海山蹲在地里，小手捏着蒜苗叶子，一根一根地摸，嘴里念叨着“扁的，蒜；圆的，葱”，拔出来的蒜苗却歪歪扭扭，带着一大坨泥。
“够了够了，再拔就剩不下了。”华兰芝笑着夺下他手里的小铲子，把蒜苗捆成一把，“中午给你炒鸡蛋，就着馍吃。”
海山一听有鸡蛋，立马扔下铲子，拍手叫好，结果脚下一滑，摔在刚浇过的菜地里，滚成个泥猴，逗得华兰芝直乐。
夏天的自留地最热闹。黄瓜藤顺着篱笆爬到猪圈顶上，吊着一根根嫩黄的花，花谢了就结出带刺的小黄瓜，顶花还没掉，华兰芝就摘下来，用井水冲一冲，递给海山。
小家伙咬一口，脆生生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也不擦，只顾着把黄瓜举给篱笆外路过的狗蛋看：“甜，我家的。”
最让海山犯怵的是摘辣椒。红的青的辣椒挂在枝上，像小灯笼，看着好看，摸一下却辣得厉害。
有一回他学着华兰芝的样子摘红辣椒，手指刚碰到蒂把，就觉得火辣辣的，赶紧往嘴里送，想舔掉辣味，结果辣得舌头直伸，眼泪哗哗地流，蹲在地上哭着喊“娘，辣，辣”。
华兰芝正在摘茄子，听见哭声跑过来，一看就明白了，赶紧舀来瓢井水，给他洗手漱口：“傻娃，辣椒能摸不能舔，就像太阳不能瞪着看，都有厉害处。”
她摘了个黄澄澄的西红柿塞给他，“吃这个，甜的，解辣。”海山啃着西红柿，看着红辣椒，从此再不敢碰，只远远地指着喊：“红，辣！”
奶奶总爱在菜地里教海山认时节。清明前后，她带着海山在油菜地里走，脚下的泥土软乎乎的，油菜花金黄金黄的，铺得一眼望不到头，风一吹，香得人头晕。
“海山你看，这是春，春种秋收，春天种下去，秋天才能收。”奶奶摘下一朵油菜花，放在他手心里，“你看这花，谢了就结籽，籽能榨油，咱炒菜就香了。”
海山听不懂大道理，只觉得油菜花好看，跑着追蝴蝶，裤腿上沾了不少黄色的花粉。
奶奶在后面喊：“慢点跑，别踩了苗！”他哪里听得见，早跑到油菜地尽头，对着汉江大喊，声音被风吹得老远。
到了秋天，自留地旁边的核桃树该收了。夏志明搬个梯子靠在树上，摘下一串串青核桃，扔在地上。
海山和奶奶蹲在院子里，用石头砸核桃壳。青核桃的汁是褐色的，沾在手上洗不掉，海山学着奶奶的样子，把核桃放在石头上，举起小石块使劲砸，结果没砸中核桃，砸在自己手背上，疼得“哎哟”一声。
奶奶赶紧抓过他的手吹吹：“不急，慢慢来。这核桃壳硬，就像日子，得下点力气，才能吃到里头的仁。”
她手把手教海山砸开一个，取出白白的核桃仁，塞到他嘴里。香香的，带点涩味，海山嚼着，看着自己变成褐色的手指，觉得像戴了副奇怪的手套。
冬天的自留地盖上了薄雪，华兰芝种的菠菜从雪缝里钻出来，绿油油的。海山跟着夏志明在地里撒草木灰，说是能防冻。
他抓一把草木灰往雪上撒，看着白雪变成灰斑，觉得好玩。夏志明说：“这地啊，就像人，冬天歇够了，春天才能长好东西。”
海山似懂非懂，他只知道，等雪化了，奶奶又会在地里种新的菜，就像他掉了的牙，会长出新的来。
有天晚上吃饭，海山看着桌上的炒蒜苗、凉拌黄瓜、炖白菜，忽然指着自己褐色的手指说：“奶奶，手，土地的颜色。”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夹了块核桃仁给他：“对，咱海山的手，沾着土地的颜色，将来饿不着。”
华兰芝看着儿子满是裂口的小手，那上面还留着摘菜时被刺扎的小疤，心里有点酸，却又觉得踏实。
这自留地就像个聚宝盆，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回报。就像海山，在地里摸爬滚打，跟着四季走，知道春种秋收，知道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才能有吃的，这就比啥都强。
窗外，猪圈里的老母猪哼唧了两声，大概是饿了。华兰芝起身去舀猪食，路过自留地时，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菠菜叶子上还沾着雪，透着股韧劲。她想，这日子啊，就像这地里的菜，一茬接一茬，总有新的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