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我总是会梦见老家的房子,与之有关,零星片段,影影绰绰,昨夜也是,可我一直不曾写它,我写思念,它的主人。恐怕它要在我的记忆里远去,忍不住鼻酸。我恐怕写不好它,不过也没关系。

我一岁半就来了,大舅抱我来的,至今三十多载的风风雨雨,我积攒了不少消极经验,只想远离人群,但大舅偶尔还是会主动和我联系,我有些敷衍,说不几句就把手机给孩子了,孩子对他是有印象的,经常带他回外公家,他和舅爷总是相谈甚欢。他们谈什么呢,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一问一答,问的是我在南阳的生活情况,答的是已读乱回,东扯西拐,但两人都颇为开心,尤其大舅。我来到这座房子,一住就是十几载。

一切多么熟悉,我不用回想,只是描述。

大门朝南,两扇木门,上面镶着铁制的狮子头,嘴衔铁环,表情严肃。一脚迈进来右手边就是厨房,左边是露天的鸭圈。鸭圈和厨房中间的空地我们叫做“龙门下”,头顶是有石板的,顶部和厨房是统一的平房结构。这个区域我们用来吃饭,或者因为上学点快到了,焦急的我不住在这里跺脚,催促,里面是站在灶台前的姥婆,在我的催促下也是焦躁不安,外婆安静地烧着火。而到了冬天,从外面回来的外公也会钻进厨房,添火取暖,姥婆皱着眉头,脸上阴晴不定,阴的是外公去打了一晌的牌,晴的是外公干了一天的活儿,或者是家里正值需要他的时候。外公只是自顾自地逗我,胡子扎我,我也欢喜,开始要钱买“作业本”了,要两毛给五毛,要五毛掏一块,天呀,我迫不及待去上学了,我真是个“富户”,一毛钱的四根辣条已在我眼前发光。

而所谓鸭圈,记忆里没有养过鸭,里面杂草丛生,时有掉落的鸟的尸体,被微生物分解。但是有公鸡站在外面的院墙打鸣,院墙挺高的,还是有一夜被盗了,据说是贼人先去邻居家的牛圈里牵出了牛,然后顺走了高大的牛背篓,把背篓扣在地上,爬上去又摸走我家熟睡的鸡,证据就是背篓磕地上留下来的麦秸。清晨的时候,被偷牛的那家男人就沿着脚印和麦秸追了很远,我的印象里是找回了牛。

鸭圈靠院子的一侧连着猪圈,没连完还剩下矮矮的一摞砖,我把花盆放上去,撒上指甲花种子,在初春的盆土里看着嫩绿的芽儿探出头来,身上结着晶莹的露珠。

猪圈也是名不副实,地面上砌着水泥,还有食槽,外面有个小小的铁栅栏,我觉得好玩,一遍遍地进来出去,或者作为捉迷藏的容身之所。我也会爬上矮矮的墙,试着碰一碰外面的一棵树的枝条,悄悄地看着墙角路过的邻居。

猪圈的东面是一颗葡萄树,枝条爬满了四四方方的架子,夏天是它大放异彩的时候,叶子油绿的翡翠一般,下面坠着一串串葡萄,深绿时候是硬的,我忍不住捏捏看,再慢慢变成透明的,我时常在下面打转,期盼那一点点紫色到来。葡萄不是一整串熟的,光照的地方熟的快,也正合我意,我总迫不及待地摘下三五颗,心满意足地悠悠踱步。

接着说厨房那侧吧,它连着的房间没有具体的称呼,就叫“东屋”吧,或者“偏房”也行,因为它和猪圈东西分布,中间隔着葡萄架,空余的地方是院子,中间南北延伸着一排砖头小径,通向正屋。东屋小小的一间,木制的门也不太结实,进去迎面是高大的粮仓,再往里面有一张木床,铺着竹蔑凉席,有段时间姥婆睡在上面。里面还有一张桌子,上面固定放了几层蒸笼,我对馍的兴趣不大,里面也没有别的好吃的,加上深感粮仓的味道刺鼻,我鲜少进去晃悠。

正屋是四间瓦房,包括一间堂屋接待客人,两间卧室,最西边是“牛屋”,与牛也无关,称呼而已。牛屋的没有窗户,里面很黑,放一些杂物,农具之类的,我怕黑,怕“鬼”,偶尔想探索一番便壮着胆子摸进去,站定片刻才能适应黑暗,发现一张太师椅,费力地拉到靠门的地方,看到靠背上刻着“张文现”三个字,字体方正有形,我问外婆得知那是我的老外公,她的父亲。我想他肯定是有文化的,名字也好听,而且他给两个女儿取名“新荣”“改荣”,很大气的,不是那个年代花红柳绿的风格。外婆念书到小学二年级,学到除法,便油盐不进了,后来她父亲因病去世,她也就辍学了,每天只能带着妹妹去很远的地方拉牛粪,挣“工分”。外婆也说过老外公长相俊朗,心灵手巧,可惜积劳成疾,无钱医治,我都相信,因为从后代的长相上能证明基因是有优势的,至于智力,就不说了,肤浅如我,小小的美貌便令我知足。

牛屋的门口栓过羊,我大点以后外婆开始让我喂羊,对,是外婆让,我一般不太自觉的,她们也不指望我,这我要坦诚相告,而且我应该也没喂过几次,因为我费力地端着盆子,羊的头往里扎顶盆子,我几乎端不住,往后退,羊就不愿意,胡子上沾满剩饭,一甩头,淋我身上,真是印象深刻,我喊外婆:“它不好好吃呀!”,得不到支援的我气呼呼的,谋划晚点怎么折腾它,那就骑吧,但我也没占到便宜。

那两间卧室的窗户小小的,是木条一排排的,上面糊着胶纸,房间就很阴暗,阴暗不好吗?方便我存身找吃的,有时候快被看到了,赶紧转身离开,外婆也看不到细节,只有一个鬼崇的身影。窗户外头挂了两个篮子,里面铺着棉絮布条,母鸡孵蛋的处所,空的时候,我放进去几颗鸟蛋,却总是空欢喜一场。

墙角下也有小世界,随意地搬开一块瓦片,下面是一堆黑壳的虫子,名字已记不得了,记得也是土名儿,它们一见阳光便四散奔逃,笨拙慌张。捏着一只,看到那白色的腹部满是细细的腿,四下里乱蹬,不辨五官,也许没有。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看到墙角有条花蛇,粗粗地盘在那里,对于这种生物,我觉得我们之间横亘着一个次元,陌生恐惧深入基因,我惴惴不安,喊来人的时候它已溜走,它就是魔鬼吧,用恐惧对我施了魔法,一生不能破解。还有第二天,又是放学,它又出来迎我了,我往后退退,然后拨腿就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放学回家不敢一个人进屋,怕与它偶遇。听说它是宅蛇,不咬人的,但它首先是“蛇”。

黑夜来临的时候,拉开灯,橘黄色的灯光弥散开,躺在床上,盯一会儿灯泡,闭上眼慢慢睁开一条缝,眼前出现一道黄色光线,眼眯小一点,光线又亮又短,松开眼睑一点,光线加长一些,轻微地活动眼皮,光线跳动闪烁,变幻莫测,我想孙悟空的金箍棒也没这么好玩吧。床边的墙上刷着石灰,经年中留下形状不一的裂痕,我观察着,发挥想象力,这个是美人侧脸那个是妖怪的青面獠牙,无言中都自带情绪和气势,不过还是美人居多。

其他也没什么好玩的,看壁虎漫步,老鼠串门,有时候会担心它们掉下来,和我的脸亲密接触。

这座房子随着主人去世,落入漫长的孤单。如今院子杂草丛生,墙体也摇摇欲坠。从记忆里把它挖出来,如同一场大梦里寻得珠宝。

姥婆,假如你看到这些一定很开心吧,我把我们的房子记录下来,它有一天会消失的,但它不会完全消失,它将一直在我的文字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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