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放晴,是梅雨季里难得的、完整的晴天。
云层散尽,天空洗过般澄澈,露出那种江南特有的、润润的蓝。阳光斜斜地铺下来,将白墙黛瓦照得发亮,檐角的滴水终于干了,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圈圈淡淡的水痕。空气里浮动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泥土的腥甜、草木的清气、还有被阳光蒸腾起来的、暖洋洋的水汽。
午后申时,沈清辞合上刚修复完的《金石录》,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肩颈。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脆生生的,像一串摇响的银铃。她抬眼望去,见几个总角小儿正在巷口踢毽子,毽子上下翻飞,彩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弧线。
该歇歇了。
她起身,正要煮茶,门外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先生——”
是苏晚卿。
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罗裙,上衣是月白窄袖短襦,腰间系着藕荷色丝绦,发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石榴花,红艳艳的,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明媚。手里提着一只细竹编的食盒,看见沈清辞,眼睛便弯成月牙。
“今日天好,镇上茶馆来了苏州的评弹班子,”她声音轻快,像春日溪流,“唱的是《玉蜻蜓》全本。我想着……沈先生整日闷在书斋,该去听听,松快松快。”
沈清辞微怔。
评弹……她已有许久未听了。幼时随父亲听过几回,只记得那三弦琵琶的叮咚声,和说书人婉转的吴侬软语。后来父亲故去,她入书院修书,便再没踏进过茶馆。
“苏姑娘好意,只是……”她顿了顿,想寻个推脱的借口。
“只是什么?”苏晚卿眨眨眼,笑容里带着小小的狡黠,“沈先生莫不是……怕我听不懂,要您讲解?”
这话说得俏皮,沈清辞竟一时语塞。
苏晚卿趁势上前一步,食盒在她手中轻轻晃动:“我备了茶点——定胜糕、熏青豆、还有刚炒的南瓜子。茶馆的茶虽好,点心却粗糙,不如自家带的精致。”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有阳光在跳跃。那期待的神情太过真挚,让沈清辞那句“不了”在喉间转了几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好。”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茶馆在镇东的河岸边,是座两层木楼,黑瓦白墙,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门前立着旗幌,上书“清音阁”三个隶字,墨色已褪了大半,却更添沧桑意趣。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的丝弦声——叮叮咚咚,铮铮淙淙,像春水淌过山石。
苏晚卿显然是常客。她引着沈清辞穿过人声嘈杂的一楼——那里坐的多是贩夫走卒,大碗茶,大声笑,空气里浮动着汗味、茶味、瓜子壳的焦香——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雅座,用屏风隔成一个个半开放的小间。临窗的位置最好,能看见窗外蜿蜒的河道和来来往往的乌篷船。苏晚卿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侧一处小间,撩开竹帘,侧身让沈清辞先进。
小间不大,只容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窗子开着,河风习习吹进来,带着水汽的清凉。
“这里清静,”苏晚卿坐下,将食盒放在桌上,“又能看清台上的光景。”
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抬眼望向窗外。
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几只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娘在船尾摇橹,身姿随着橹声轻轻摆动,像水面上浮动的柳枝。远处石拱桥上有人走过,撑着油纸伞,身影在阳光下拖得细长。
“两位客官,用些什么?”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肩上搭着白布巾,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一壶明前龙井,”苏晚卿说着,打开食盒,将里头的点心一一取出,“点心我们自己带了。”
“好嘞!”茶博士麻利地摆上茶具,冲水、洗杯、沏茶,动作行云流水。青瓷杯里注入琥珀色的茶汤,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混着河风的清冽,在小小的空间里氤氲开。
沈清辞端起茶杯,低头轻嗅。
茶是好茶,芽叶舒展,汤色清亮,入口鲜爽回甘。她抿了一口,目光投向台上。
台上设一桌两椅。左边坐的是位穿青布长衫的老者,怀抱三弦,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试音时发出铮铮的脆响。右边是位穿藕荷色旗袍的年轻女子,膝上横着琵琶,正低头调弦,葱白的手指在品柱间移动,偶尔拨动一下,发出叮咚的泉水声。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老者清了清嗓,开口便是地道的苏州话,软糯婉转,像含着蜜糖:“今日为诸位说一段《玉蜻蜓》——‘庵堂认母’一折。”
三弦先起,铮铮几声,如急雨打窗。琵琶随即跟上,叮叮咚咚,似珠落玉盘。两种乐声交织在一起,竟合成一种奇妙的韵律,既有金戈铁马的激越,又有小桥流水的缠绵。
女子开口唱道:
“世间哪个没娘亲
可怜我伶仃孤苦人
若不是一首血诗我亲眼见
竟将生母当路人……”
声音清亮柔婉,一字字,一句句,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却字字清晰,直唱到人心坎里去。唱到悲切处,嗓音微微发颤,像风中摇曳的柳丝;唱到激愤时,音调陡然拔高,如银瓶乍破。
台下鸦雀无声。
沈清辞静静听着。
她本不擅听戏——觉得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太过婉转,词句太过缠绵。可今日这评弹却不同。那唱词直白如话,那旋律朴素如诗,那情感……真挚得让人动容。
她不知不觉放下了茶杯。
苏晚卿侧头看她,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拈起一块定胜糕,轻轻放在沈清辞面前的碟子里:“您尝尝,这糕要配着茶吃才好。”
沈清辞回过神,道了声谢,拈起糕点。
定胜糕是粉红色的,做成元宝形状,上头撒着糖桂花。入口松软微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混着龙井的清香,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台上正唱到高潮处。
那女子扮的是寻母的徐元宰,唱到动情处,眼中竟泛起泪光:
“我好比水面浮萍没根基
我好比离群孤雁惨凄凄
问娘亲你怎舍得将儿弃
问大地我何处找寻生身母……”
琵琶声急,如雨打芭蕉。三弦声促,如马蹄踏碎。唱腔里含着哭音,却又强忍着,那压抑的悲痛,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碎。
沈清辞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也是早逝,也是留下一堆未了的心愿,也是……让她成了这世上伶仃的一个人。她修书这些年,常常觉得那些古籍里的文字,那些破损的书页,都比活生生的人更亲近。因为书不会走,不会死,不会留下你一个人,面对这漫长的人世。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苏晚卿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竹帘的缝隙,在桌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河风的吹拂轻轻晃动,像水波荡漾。沈清辞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出两弯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里,藏着某种苏晚卿从未见过的、深沉的落寞。
她忽然心里一动。
台上,徐元宰终于认了生母。母子相拥而泣时,琵琶声转柔,三弦声转缓,唱腔也变得温软:
“今日里在庵堂将母认
好比那枯木逢春又重生
从今后孩儿有娘亲叫
冷热饥饱有人问……”
台下有人掏出帕子拭泪。
沈清辞却依然垂着眼。
苏晚卿犹豫片刻,轻轻挪了挪椅子。
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清辞抬眼,见苏晚卿已坐到了自己身侧——不是对面,是身侧,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先生,”苏晚卿轻声开口,声音柔得像春日柳絮,“您说……这徐元宰寻到了母亲,往后便真能圆满么?”
沈清辞微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戏文里自然是圆满的。”她答道,声音有些干涩。
“可戏文之外呢?”苏晚卿转头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失散了十八年,忽然相认,中间隔着的那些岁月、那些陌生、那些无从说起的委屈……真能一笔勾销么?”
这话问得深,沈清辞竟一时无言。
她看着苏晚卿,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在昏黄的光线下轻轻晃动。
“我不知。”她最终这样回答,诚实得近乎残忍。
苏晚卿却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柔的意味。
“我也不知道。”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可我想……能相认,总比永远错过要好。那些隔阂、那些陌生,可以慢慢消解。但若连相认的机会都没有,那便是真正的、永远的遗憾了。”
她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倾向沈清辞。
距离更近了。
近到沈清辞能闻见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混着她肌肤特有的、温暖的体香。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长长的,微微上翘,眨眼时像蝶翼轻颤。
台上,评弹已近尾声。
老者拨动三弦,铮铮几声,如清风过竹林。女子轻拢慢捻,琵琶叮咚,似泉水出山涧。最后的唱词温软缠绵:
“愿只愿月常圆来人长寿
愿只愿花常开来的水长流
从今后鹊桥不跨银河阻
娘伴孩儿度春秋……”
余音袅袅,在茶馆里回荡。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茶博士提着铜壶四处添水,瓜子壳的焦香重新弥漫开来,人声渐渐嘈杂。
可在这个小小的、临窗的隔间里,时间仿佛还停留在刚才的余韵里。
苏晚卿依然侧身坐着,没有挪开。她的肩膀几乎挨着沈清辞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河面,翅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随即消失在远处的柳荫里。
沈清辞的耳根,在昏黄的光线下,悄悄泛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她端起茶杯,想要掩饰,手却微微发颤,茶汤在杯中漾起细小的涟漪。
苏晚卿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抹红,看见了那轻微的颤抖,看见了沈清辞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拈起一颗熏青豆,放在沈清辞面前的碟子里。
“这豆子咸香,配茶最好。”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清辞放下茶杯,拈起豆子放入口中。
豆子确实咸香,在舌尖化开一股醇厚的滋味,混着茶叶的清苦,竟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她慢慢咀嚼,心跳却依然乱着,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撞着鼓点。
台上,评弹班子开始收拾乐器。老者将三弦装入布套,女子将琵琶收入琴盒。观众陆续离场,脚步声、谈笑声、椅子挪动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苏晚卿也起身,开始收拾食盒。
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她将剩下的点心重新包好,将碟子擦净,将食盒盖好。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沈清辞静静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苏晚卿身上,将她水红色的罗裙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纤细的腰身和起伏的曲线。发髻上那朵石榴花在光线下红得耀眼,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
终于收拾妥当。
苏晚卿提起食盒,转头看向沈清辞,眼里漾着笑意:“沈先生,我们走吧?”
沈清辞点头,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木楼梯吱呀作响,在喧嚣的人声中几乎听不见。走到门口时,苏晚卿忽然停下,回头望向台上——
那位弹琵琶的女子正抱着琴盒离开,藕荷色的旗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柔的光泽。她走到门口,与一位等候的男子会合,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入午后的阳光里。
苏晚卿看着,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
她转身,与沈清辞一同走出茶馆。
门外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河面上碎金般的光泽晃得人眼花,乌篷船来来往往,摇橹声欸乃,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
谁也没有说话。
可沈清辞的耳根,那抹红还未完全褪去。而苏晚卿的唇角,那抹笑也还未消散。
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像是两株在风中相依的、柔韧的竹。
远处传来摇橹声,欸乃的,悠长的,像是从很远的时光那头传来的。
梅雨季里难得的晴天,就这样,在一曲评弹的余韵里,慢慢走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