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搬进老居民楼的第三个月,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焦躁,是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天从墨蓝褪成鱼肚白,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大脑却清醒得能数清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次数。
失眠的第七天,她在深夜的厨房撞见了怪事。
那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米米摸黑去接水,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水龙头,就听见隔壁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嗒,嗒,嗒”,不疾不徐,像有人踩着尺子丈量地板。老楼的隔音差得离谱,那声音顺着墙壁的裂缝钻进来,敲在米米的耳膜上,一下比一下清晰。
她住的是顶楼,隔壁的房子空了大半年,房东说之前的租客是个女孩,搬得急,连押金都没要。
米米攥着水杯的手沁出冷汗,她屏住呼吸,脚步声却突然停了。死寂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铅笔划过纸面的钝响,像有人在深夜写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米米顶着黑眼圈敲开房东的门。房东叼着烟,眯着眼听完她的话,噗嗤笑出声:“小姑娘胆子也太小了,空房子哪来的人?许是水管老化的声音。”
米米没再争辩。她总觉得,那脚步声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活人。
怪事,是从她开始“自律”那天起,真正漫掩开来的。
失眠缠得她快要崩溃,米米下载了一个打卡软件,给自己制定了严苛的作息表:早上六点起床,晨跑半小时,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她把计划表贴在床头,红笔圈出的“自律”两个字,像两道渗血的疤。
第一天,她挣扎着爬起来晨跑。小区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跑道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女孩背对着她,手里攥着一支铅笔,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米米跑过她身边时,风卷着雾飘过来,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旧纸张受潮的气息。
“早上好。”米米鬼使神差地打了声招呼。
女孩没回头,肩膀却微微顿了一下。沙沙的写字声,停了。
第二天,六点整,米米准时醒了。她甚至没听见闹钟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掐着时间,把她从混沌里拽出来。晨跑时,那个白裙女孩还在长椅上。她还是背对着米米,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比昨天更急了些。
米米没敢再打招呼。她跑着跑着,眼角的余光瞥见女孩的裙摆下,露出一截惨白的脚踝——没有穿鞋,脚踝上有道乌青的勒痕,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缠过。
这天晚上,米米十一点躺在床上,闭着眼数羊。数到第一百只时,隔壁的脚步声又响了。
“嗒,嗒,嗒”,比上次更清晰。这次,米米听清了,脚步声停在她的墙根下。紧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铅笔写字的钝响,像是贴着她的墙壁,一笔一划地写。
米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猛地睁开眼,看向床头的计划表。红笔写的“自律”两个字,不知何时,被人用黑笔描了一遍,笔画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第三天,米米的生物钟精准得可怕。五点五十九分,她睁开眼,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她没有去晨跑,而是躲在窗帘后,死死盯着楼下的长椅。
六点零五分,晨雾里,那个白裙女孩出现了。
她缓缓转过身。
米米的呼吸瞬间停滞。
女孩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她手里攥着的不是铅笔,是一支锈迹斑斑的圆规,而她面前的“纸”,是自己的手背。圆规的尖端正一下下扎进皮肉里,渗出血珠,她却像毫无知觉,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笑。
米米捂着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看见女孩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全是——“六点起床”“晨跑半小时”“十一点熄灯”。
和她的计划表,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米米没有关灯。她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缩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催命符。
十一点整。
隔壁的脚步声,准时响起。
这次,脚步声没有停在墙根。它顺着楼梯,一步一步,慢慢逼近。嗒,嗒,嗒,像是踩在米米的心跳上。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米米的血液几乎凝固了。她看见门缝里,渗进来一缕淡淡的霉味,还有一张轻飘飘的纸。
纸被风吹到脚边。
米米颤抖着捡起它。
是一张泛黄的作息表,上面的字迹和她的一模一样,只是在“自律”两个字的下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遵守它,否则,替我遵守。”
落款的地方,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米米猛地想起房东的话——之前的租客是个女孩,搬得很急。
她又想起女孩脚踝上的勒痕,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想起那支扎进皮肉的圆规。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米米突然明白,那不是什么租客,那是一个被“自律”逼死的人。
她太想自律了,太想变成完美的样子。她把计划表刻进骨髓,刻进血肉,直到死亡都没能停下。她成了这栋楼里的幽灵,日复一日,重复着自己制定的规矩。
而现在,她盯上了米米。
因为米米,和她一样,把“自律”两个字,看得比命还重。
门锁又响了一声,这次,是门把手缓缓转动的声音。
米米看见门缝里,探进来一截惨白的手指,手指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正一下下,描摹着她贴在门上的计划表。
沙沙的写字声,在客厅里响起来。
米米僵硬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圆规。冰冷的针尖抵着皮肉,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在自己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的是——“六点起床”。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和那个白裙女孩一模一样的,僵硬的笑。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
楼下的长椅上,很快就会坐着两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她们会一起,在晨雾里,写着永远也写不完的计划表。
自律的恐怖,正顺着老楼的墙壁,一点点漫掩开来,缠上每一个,想要“变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