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整天这会儿在火车上终于放松下来,忽然想起我的姨妈,模糊的记忆把我带到四十多年前。
一个寒风瑟瑟的冬日下午,我独自坐在河边的沙滩上,穿着母亲的藏青色毛领灯芯绒短大衣。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走路,只能坐在沙滩上,感觉全身彻骨的寒冷,母亲和生产队其他村民去干活儿了,后来才知道他们下河床清理河道,河滩上一个人也看不见,冰冷的寒风呼啸着吹过脸庞,只感到浑身在哆嗦。
那个傍晚,包裹在灯芯绒大衣里,坐在沙滩上,手藏在大衣里,大衣的里衬是白底点缀着蓝色的小花,摸着冰冷的衣服,凛冽的寒风似乎要把我浸透。这个像梦境一样的片段会偶尔浮现在眼前。长大后,我很好奇就问母亲,为什么记忆里总有这一幕?这是真的吗?
母亲说,这是真的,大概是我两岁多的时候,在冬天农闲的时候,生产队经常组织去倒水河清理河道,小时候因为家里没有老人带,母亲出工就只能把我带上,那天我发烧了,她请了半天假把我送到姨妈家里了。
自从那以后,姨妈家就成我真正意义上的家,也是我童年里心灵的家园。记忆里姨妈非常和蔼,五官清秀,柳叶眉,丹凤眼,轮廓柔和秀丽。母亲说小时候,姨妈的嗓子非常好,演什么像什么,很有艺术天赋。北京来的文工团演出,欣赏姨妈多才多艺,想要招姨妈去北京文工团学习。可姥爷的封建思想看不惯那些“戏子”,认为他们不入流,身份低人一等,不允许姨妈学习文艺,早早就让姨妈出嫁了。
姨妈婚后纺纱织布,操持家务,还育有四个子女,后来再加上比表姐表哥更年幼的我,竟成为姨妈家的常客,姨妈村里人看见我就常常笑话我是个“赖客”,赖在姨妈家不走!还给我编了个顺口溜,小小年纪虽然脸皮有点薄,但也不以为然,当耳旁风吹过,因为“赖客”从他们满含笑意的嘴里说出来,没有一丝恶意和嫌弃。
加上姨夫,奶奶,表姐表哥对我这个“赖客”非常友善。等到弟弟出生后,我经常和弟弟一起住进姨妈妈家,寒暑假和节假日,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我和弟弟的衣物,抱起弟弟直奔姨妈家,那感觉不像是走亲戚,像是回自己家里一样理直气壮。
为什么一放假不呆在自己家里,就往姨妈家赶呢?因为母亲从早忙到晚,只要不下雨,总要忙到晚上八九点才回家。姐姐一心扑在学习上晚自习到十一二点才回家。家里没有大人,只有我和弟弟。天黑了,家里冷冷清清,老鼠和蛇的出没更是让人触目惊心,不敢逗留。
姨妈家全家七口人,村里还时常有喜欢来串门儿的,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这正是让我羡慕的充满浓浓温情和烟火气的家。姨妈对我总是笑脸相迎,轻言细语,温柔以待,帮我照顾弟弟。这样我就得以脱身,能有空闲玩耍。
假期结束了,我抱着弟弟带着包袱往回赶,姨妈会早早给我们吃过晚饭。从夜幕降临开始出发,每次姨妈会帮我抱着弟弟走出村口,我接过包袱和弟弟,走出几步,转回头看到姨妈撩起衣角像是在擦眼睛,我问姨妈怎么啦?她说没事,只是迷了眼睛。我抱着弟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姨妈,她一直目送我走过一片田野和低洼的池塘,走上山岗,天已经渐黑下来。远远地看见姨妈模模糊糊的身影,也往前走了一段路,远远地看着我们往前走。
山风吹着松树莎莎作响,虽然心里有一点害怕,但并不太担心,抱紧弟弟,加快步伐,因为路很熟了,知道翻过这座山,就可以看到大路和邻村了。
记忆里记不清姨妈这样目送过我们多少次,每次远远看见她聊起衣角擦眼睛的情景,那时我不懂那是姨妈对我们姐弟的担忧和牵挂的无奈。而等待她回家的是一家老小,一定还有因照顾我们而堆置的家务。
童年里姨妈给了我太多的温暖和爱护。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姨妈给我做了一双的橘黄色的棉鞋,非常温暖。姨妈也给了母亲和这个家庭巨大的帮助。
姨妈不是亲生母亲,给我的爱却远远超越了母爱。在我幼小胆怯的心灵里点亮了一盏明灯,让我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温暖与美好。
姨妈常年操劳,患有高血压,五十四岁那年突然离世,临走之前还抱着孙子。从小学搬离老家,多年未见过姨妈,听到这个噩耗时我忍不住哽咽泪如雨下。此生无以回报,多想对您说一句:姨妈,谢谢你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