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草的颗粒
佐佐木俊郎
佐左木俊郎(1900--1933)明治33年生于宫城县。担任《文学时代》(新潮社)的编辑,侦探小说作家,农民文学作家。于昭和八年去世。
沉默寡言和消极的态度可以说是我们一族的共同性格。我回乡探亲,住两三天,几乎不和父母交谈就回家的情况不在少数。父亲也经常特意从乡下来看我们,但对妻子的问题只回答三言两语,几乎不和我说话就走了。并不是因为我们父子之间的爱情淡薄。正如我能从父亲的脸上听到父亲的话一样,父亲也能从我的脸上听到我的话。所以我们只要互相看一眼就行了。我们的这种性格,常常受到别人的误解。别人拜托我做事,我无法拒绝,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总是被认为是善良的人,但消极的态度很可能被误解为傲慢自大的人。
但是,我们一族的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性格。谁也不会对那个抱有怀疑。表兄妹之间有时会沉默地对坐五六个小时。叔侄同住一户人家,却两三个星期不说话,这种事绝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叔叔对侄子还是抱着作为叔叔的极其普遍的爱。如果是自己看了觉得有趣的书,就会放在我的桌子上。当旧手表不再是我的东西时,它还是会不知不觉地放在我的桌子上。姑父又说:“很有趣的书吧?”友“时间比较准确吧?”也不是问。我也从未对此说过“谢谢”或“有趣”。不过,叔叔生病住院时,我还是每天去那家医院。“情况怎么样?”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只是一直坐在床边,只能回来。姑父也是,我不去,他就显得特别寂寞,但他从来没说过“谢谢”,就问我:“你要回去吗?”也没说过。
我们的这种性格让我的妻子非常吃惊。并不是因为妻子是个特别健谈的女人。新婚时的我,是那种只要妻子跟我说话,我就会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回答的人。
当然,不久妻子就习惯了我的性格。妻子后来也常常为我们家族的这种性格感到惊讶。甚至是乡下的伯父。自己的儿子从乡下的中学毕业后进了东京的私立大学,所以就把儿子托付给了我家,儿子带着来了,还特意问“能让我住吗?”也不会说“拜托了”,嘴里不知在说什么“可以去看看日比谷公园和四十七士之墓吗?”嘀嘀咕咕地说完这些话就回去了。不过在那之前,我父亲曾写信给我,说让表弟峻尚来当学徒如何,所以我们给伯父写了一封表示欢迎的信。伯父只是低头行礼,一句寒暄的话也不说,妻子似乎非常惊讶。从乡下带来的土特产等,他也只是喃喃自语地说“这个”“你看”,并没有特别说明,所以妻子说:“真是哑巴。又不是生的,为什么要吃,你一句一句地告诉我不就好了吗……”他说。
表弟峻也是非常沉默的人,最初的“那么请!”连招呼都说不出来。到了早上,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窸窸窣窣地去学校,傍晚不知不觉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和我面对面坐了好几个小时,彼此都不说话,这自不必说,但我妻子一开口,他就彻头彻尾地用“不”和“是”搪塞过去。妻子说“峻先生的衬衫不是黑的吗?脱下来吧”,他也不能说“没有替换的衬衫了”。只是红着脸把校服的纽扣解了又扣而已。妻子拿出我的旧衬衫,我才第一次脱光衣服。妻子经常指责他说:“你们如果是表兄弟的话,偶尔也会说几句话嘛。就算是哑巴,表兄弟的话,也会用打手势说话的。”
让我和峻吃了一惊的是妻子的侄女贞子。贞子比峻晚半年左右来到我家,和峻一样从我家去女校上学,十七岁的时候来到我面前对我说:“叔叔!那么,拜托了。”我并没有特别的准备。刹那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啊”的声音,结果只是喉咙里的声音就变红了。那个时候很不走运,峻也在我旁边,贞子把手撑在峻面前说:“请多多关照。”峻满脸通红,不停地鞠躬,回答“是”。贞子突然笑了起来,“哎呀!是啊。真好笑。对吧,叔叔!”说。我和峻完全被这个能言善辩的人打败了。
我认为受到妻子和贞子性格的影响,峻的性格一定会一点一点地改变。贞子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定会用手撑着说“我去了”,回来的时候又说“我回来了”,所以我内心非常害怕峻也会变成这样。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问候。因为妻子的脾气,贞子从来不跟我打招呼,但妻子外出的时候,我还是会很不平静。但是仔细想想,我们一家人的性格动向,并不是朝着积极的妻子和贞子的方向发展,而是朝着消极的我的性格发展。不管过了多久,峻依然不打招呼就出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回来,啃着书。他经常很晚才回家,我自不必说,就连妻子最近也会问“你去哪儿了?”不再问这样的问题。我感觉妻子对贞子的态度也越来越像我了。贞子好像也经常很晚才回家,妻子却绝不会说“你去哪儿了?”似乎没有提出这样的问题。但是,每次峻很晚回来的时候,贞子也会很晚回来,不知道妻子有没有注意到,关于这一点,她好像一句话也没问。
初秋的晚上,只有我一个人,所以锁上了大门。峻和贞子还没有回来。我接着问:“峻和贞子到底在哪里走呢?”我朦朦胧胧地想着这样的事情。九点刚过,有人哗啦哗啦地摇晃玄关。过了一会儿,贞子说:“谁开门啊!”我站起来帮她开门。当然,“你在哪儿走啊?”我没有问。我只是看了贞子的鞋尖。贞子的鞋尖被夜露打湿了。上面还挂着许多细小的褐色秋草颗粒。初秋的高原草原上,一颗一跃而起的星星。我立刻回到自己的书房。峻在那之后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回来了。这绝不是一个即使整晚淋着夜露站着,也会喊“谁开门啊”的青年。只是无明无暗地咔嚓咔嚓地响着。可是贞子不知道为什么不站起来走,我只好又站起来打开那扇门。然后我立刻凝视着峻的鞋尖。他的鞋尖也被露水打湿了,上面还沾着一颗秋草。那颗褐色的椭圆形花朵般细小的颗粒,和贞子鞋尖上的一模一样。那是来自同一片草地的颗粒。我感到异常开朗。我忍不住在心底说:“峻和贞子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擦鞋。”但是,那句话照例没有说出口。只是对于连一句“来晚了”都说不出来的峻,我当然会问“你在哪里到处走啊?”我不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我在体内某处喃喃自语:既然一起走了,一起回来不就好了吗?带着对这两个人的某种微笑回到书房。
——昭和六年(1931年)《今日文学》一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