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那盏红灯笼走进祖宅时,守夜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终于带她回来了。”
灯笼纸皮内侧映出一张女人的脸。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五官像被水泡过,皮肤浮肿发白。每走一步,灯笼里的光就暗一分,我后颈的皮就紧一寸。
我以为是影子。
直到三更天,我坐在祠堂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皮正沿着发际线慢慢翘起,像干燥的宣纸从裱糊墙上脱落。我用指尖轻轻一揭,整张面皮从眉骨处掀开,露出下面灰白的筋膜和跳动的咬肌。
镜子里,我还在微笑。
守夜人在门外磕了三个头,低声说:“老祖宗定的规矩,每六十年,这盏灯要吸一张脸。灯笼里那张皮已经烂了六十年,今晚该换新的了。”
我想扔掉灯笼。可我的手不听使唤,它自己提起了那盏灯,轻轻吹灭了烛火。灯笼内侧那张浮肿的脸,在黑暗里慢慢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纸皮里往外爬。
守夜人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别怕。等你变成灯笼里的那张皮,这宅子才会认你当家。”
最后一缕烛烟飘进我的鼻孔。我忽然觉得脸上很紧很干,像绷在骨头上的一层薄纸。嗓子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堵着一张不属于我的、湿漉漉的、泡烂的脸。
天亮时,村里人看见我提着灯笼站在祠堂门口。他们都说我气色好,面皮白净得像新裱的窗户纸。
只有我低头看灯笼时发现——烛光映在纸皮内侧的那张脸,正在用我的眼睛,慢慢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