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叮铃铃——”
闹钟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破李明的意识。他猛地坐起,双手本能地卡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肺叶如破风箱般嘶鸣。汗水浸透了廉价的棉质睡衣,在胸口和后背洇出深色痕迹。
凌晨三点五十分。
床头的电子闹钟闪烁着猩红的数字。李明盯着它看了足足十秒,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同样的梦魇拽回了现实。
不是午夜十一点五十,是凌晨三点五十。
但梦里那闹钟的铃声——刺耳、尖锐,和眼前这个无声闪烁的电子钟截然不同。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出租屋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当。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墙上的霉斑。
李明走到狭小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梦境的粘稠感。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眼白布满血丝,双颊瘦削,胡茬杂乱。
这不是陈明了,至少身份证上的名字不是。
三年前,他用积蓄办了张假证,改名换姓,来到这座离家乡一千公里外的城市。
但有些东西,是换不掉也逃不脱的。
比如每晚准时降临的噩梦。
一周前,这循环开始了。
每天凌晨,他会在几乎相同的时间惊醒,梦境的内容高度一致:“嘭”的撞击,女人的哭泣,“还我命来”的凄厉呼喊,最后是那双冰冷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细节越来越清晰——女人的脸开始有了五官,虽然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怨恨;孩子的哭声也从背景音逐渐变成清晰的“叔叔,你为什么撞我妈妈?”
李明擦干脸,回到床边坐下。
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但在这片寂静之下,他总觉得有什么在嗡鸣——一种低频的、持续的震动,像是远方的机器,又像是大地深处的不安。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五十五。睡意全无。
李明点起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三年前出狱时,他以为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
他在狱中读完了高中课程,学会了木工,想着出狱后可以靠手艺谋生,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但他低估了记忆的附骨之疽。
最初的几个月还好,他在一家小型家具厂找到工作,住在厂里提供的宿舍。
白天体力劳动带来的疲惫能让他睡上几个小时。但慢慢地,失眠开始侵袭。不是整夜无眠,而是破碎的睡眠——睡两三个小时就醒,然后再难入睡。
直到一周前,噩梦开始了。
第一晚,他以为只是偶然。第二晚、第三晚...当第七晚同样的梦境再次将他掐醒时,他知道这不是偶然。
有什么东西找上来了。
不是警察,不是法律——那些他已经面对过。是更古老、更无法摆脱的东西。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李明把烟蒂按进烟灰缸,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狭窄的窗户缝隙,他看见对面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在凌晨的黑暗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下班后,他去超市买日用品。
在生鲜区,他推着购物车,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人的购物车。
很轻的碰撞,只是塑料轮子相触的咔哒声。
但那个女人转过身时,李明的心脏几乎停跳。
不是她。当然不是她。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他亲眼所见。
但眼前这个陌生女人的眉眼,竟与梦中那张逐渐清晰的脸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当她略带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时,那眼神——李明说不清,只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对不起。”他低声说,几乎是逃跑般推着车离开。
现在想来,也许那就是噩梦开始的前兆?他的潜意识先捕捉到了某种相似性,然后在梦中将它放大、扭曲?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周?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李明回到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它在动——非常缓慢地,如一条黑色的虫子在爬行。
他闭上眼,再睁开。裂缝还在原位。
幻觉越来越频繁了。
昨天上班时,他正在给一张桌子抛光,机器发出的嗡鸣声突然变成了孩子的哭声。
他吓得关掉机器,但车间里其他机器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哭声就混在其中,忽远忽近。师傅问他怎么了,他只能摇头说手滑。
前天晚上洗澡时,他明明记得用的是蓝色瓶子的沐浴露,但冲洗时流下的泡沫却带着淡淡的粉色,像是稀释过的血液。
他盯着排水口看了很久,直到水变清。
“你需要休息。”李明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陌生而干涩,“你只是太累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低语:不,不是累。是她们找来了。她们从未离开。
凌晨四点二十分。窗外的天空开始由墨黑转向深蓝,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郁。
李明决定不再试图入睡。他起身,换上工装,准备提前去厂里。至少在那里,机器的轰鸣能掩盖他脑内的声音。
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钥匙、钱包、手机、工牌。
工牌上的名字是“李强”,照片是他三年前拍的,比现在胖一些,眼神还没这么空洞。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只能摸黑下楼。老旧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呻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巨大生物的骨架上。走到三楼时,他忽然停住了。
有声音。
很轻,像是压抑的哭泣,又像是风声穿过缝隙。
李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似乎从楼下传来,又像是从墙壁内部渗出。
他继续往下走,那声音却消失了。但当他走到二楼转角时,他看见了——
一只玩具熊。
很小,很旧,一只眼睛脱落,身上的绒毛已经板结。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楼梯扶手上,面朝着他下来的方向。
李明的心脏狂跳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三年前他烧掉的那只玩具熊,和这只一模一样。他记得那融化时刺鼻的气味,记得塑料眼睛化成黑色粘液的样子。
但眼前这只...
他一步步走近,手指颤抖着伸向玩具熊。在即将触碰到时,他猛地缩回手,像是怕被烫伤。
不,这不可能。
一定是巧合。也许是楼上哪个孩子丢的,或是清洁工放在这里等人认领。
但他住在这栋楼两年了,从没见过哪个孩子玩这种旧玩具。
这栋楼里住的都是打工者、临时工,孩子都送回了老家。
李明绕开玩具熊,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清晨的冷空气灌入肺中,带来短暂的清醒。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远处扫着落叶。他快步走向公交站,不敢回头。
第一班公交车要五点半才来,他还有四十分钟要等。站台上只有他一人,广告灯箱的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惨白。他点了支烟,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那个玩具熊的形象挥之不去。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周?噩梦、幻觉、现在又是这个诡异的玩具...这一切之间有什么联系?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一周前,正是那起事故的周年日。
他出狱后一直刻意回避记住那个日期,但潜意识不会忘记。
三年前的这一天,他酒后骑车,撞倒了那对母女。两年零十个月前的这一天,他被判刑入狱。一年前的这一天,他出狱。
而现在,整整三年后的这一天,噩梦开始了。
这不是巧合。
李明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站台的栏杆,才没有倒下。三年,中国民间有“三周年祭”的说法。据说亡者的灵魂在三年后会得到最终的安息,或者...
如果怨念未消,会在三年后获得某种力量。
荒谬,他告诉自己,都是迷信。
你在牢里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道理,怎么还信这些?
但为什么那些书上的道理,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公交车终于来了。车上只有司机和一个坐在后排打盹的老人。
李明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辆启动,城市在窗外缓缓后退。路灯还未熄灭,但天边已有一线鱼肚白。
他盯着窗外,忽然在玻璃的倒影中看见了一张脸——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个女人的脸,模糊不清,但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李明猛地转头,旁边座位空空如也。
“师傅,能开快点吗?”他的声音嘶哑。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车速明显提了上来。
到达家具厂时,天已大亮。厂门口的小吃摊开始营业,蒸腾的热气在清晨的空气中氤氲。
李明买了个煎饼果子,却毫无食欲,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小李,这么早?”门卫老张跟他打招呼。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李明勉强笑了笑。
“年轻人,少熬夜。”老张递给他一支烟,“看你脸色,昨晚又没睡好吧?”
李明接过烟,点了点头。老张是厂里为数不多对他还算和善的人,但从不过问他的过去。这种距离感正是李明需要的。
车间里还没有人,机器静默地排列着,像一群沉睡的钢铁巨兽。李明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打开灯,开始检查今天要处理的订单——一张定制书桌,客户要求用胡桃木,边缘要做成弧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