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木工。喜欢木材的纹理,喜欢刨花卷曲的弧度,喜欢榫卯结构严丝合缝的触感。
在这个过程中,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过去,只专注于手中的创造。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拿起凿子时,他感觉手柄上有什么黏腻的东西。
摊开手,掌心干干净净。
但那种触感挥之不去——像是血干涸后的粘稠。
打开木料时,他闻到的不只是木材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在其中,如同不和谐的音符。
最糟糕的是声音。当他打开电锯准备切割时,机器的轰鸣在他耳中开始扭曲、变形。
先是变成了货车的引擎声,然后是刹车声,最后是那声熟悉的“嘭——轰!!!”
他关掉电锯,车间重回寂静。但寂静中,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呜呜呜...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那哭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他的耳廓。
李明猛地转身,车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晨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如同微小的灵魂。
“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没有回应。
他开始出汗,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这不是幻觉。至少不完全是幻觉。那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来自他的脑海。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吓得他差点把它扔出去。
是闹钟,提醒他七点半开工。
同事们陆续来了,车间里开始有人声、机器声,正常的、属于白天的声音。
李明强迫自己投入工作。他打开电锯,这一次声音正常了;他拿起砂纸,这一次触感正常了。
同事小王跟他打招呼,他也能正常回应。
白天的阳光似乎有驱魔的力量,那些夜晚的幽灵暂时退却了。
但他知道,它们没有离开,只是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夜晚的降临。
午餐时,李明在食堂听到几个工友在讨论附近的新闻。
“听说了吗?西街那边昨晚出事了。”老赵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事?”
“一个女的,半夜突然从家里跑出来,光着脚在街上哭喊,说她女儿被车撞了,要去找女儿。”
李明手中的筷子停住了。
“真的假的?她女儿真被撞了?”
“怪就怪在这儿,”老赵压低声音,“警察来了,联系到她家人,说她女儿好好的在外地上大学呢,根本没出事。但那女的就是不信,哭得撕心裂肺的,说亲眼看见女儿被撞飞了。”
“后来呢?”
“送医院了,说是精神受了刺激,出现幻觉了。”老赵摇摇头,“不过这女的以前挺正常的,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李明放下筷子,食不知味。
西街,离他住的地方只有三站路。
那个女人的描述...
“她有没有说是什么车撞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紧。
老赵看了他一眼:“好像是说一辆电动车,闯红灯。但警察查了监控,那段时间根本没什么车祸。”
同事们继续讨论着,李明却再也听不进去了。
电动车,闯红灯,女儿被撞飞...这些关键词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神经。
巧合吗?还是...
下午的工作中,李明一直心神不宁。
切割木料时差点伤到手,打磨时又把一个边角磨过了头。
师傅老陈看不过去,让他去仓库清点库存,算是换个轻松点的活儿。
仓库在厂房后面,是个半地下的结构,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木材和半成品。
李明拿着清单,一排排核对。这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核对到第三排货架时,他听到了什么。
咚咚。
很轻,像是敲击木头的声音。
李明停住,侧耳倾听。声音消失了。他继续核对,但那声音又来了。
咚咚咚。
这次更清晰,是从仓库深处传来的。
“有人吗?”他问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微弱。
没有回应。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变得急促,像是在催促。
李明放下清单,朝声音来源走去。仓库最深处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料和旧机器,平时很少有人来。光线在这里几乎消失了,他只能摸索着前进。
咚咚声停止了。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货架上堆满杂物,一切看起来正常。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光束扫过了角落里的一个东西。
一个玩具熊。
和他早上在楼梯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旧,脏,一只眼睛脱落。
但早上那个他留在了楼梯上,这个怎么会在这里?
李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一步步走近,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捡起玩具熊。入手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填充物的柔软,而是某种...坚硬的东西。
他摸索着,在玩具熊背部的缝合处,发现了一条拉链。很隐蔽,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物。
拿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已经有些泛黄,但图像清晰: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笑得灿烂。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18.04.05。
李明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这张照片他认识。
三年前,林晓薇的丈夫,那个憔悴的男人,曾从门缝下塞给他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背面写着:“林晓薇,29岁。陈雨萱,5岁。她们是我的全部。”
但那张照片他早就销毁了。
在自首前,他烧掉了所有与那起事故相关的东西——收据、照片、甚至那天穿过的衣服。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玩具熊的肚子里?
这个玩具熊又怎么会出现在他工作的仓库里?
“你在找这个吗?”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李明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束照出了一个身影。
是门卫老张。
但又不是平常的老张。他的表情很奇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明手中的照片。
“老张,你...你怎么在这里?”李明的声音在颤抖。
老张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一步。
昏暗中,他的脸在手机光束下显得扭曲而陌生。
“三年了,”老张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们等了你三年。”
“什么?你说什么?”李明后退,后背抵住了货架。
“你以为改了名字,换了城市,就能重新开始?”老张又向前一步,“有些债,是逃不掉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李明想跑,但腿像灌了铅。
老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林晓薇。陈雨萱。这两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李明手中的照片飘落在地。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不是幻觉。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的报复。
“你是谁?”他嘶哑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老张弯下腰,捡起照片,轻轻拂去灰尘,“重要的是,她们需要一个交代。真正的交代,不是法庭上的七年,而是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的良心,还剩下多少?”
仓库的门忽然被风吹开,外面的光线涌进来。老张的身影在逆光中变得模糊,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仓库,留下李明一个人瘫坐在地上。
照片静静地躺在他脚边,樱花树下的母女笑得如此灿烂,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个恐怖的夜晚。
但李明知道,有些笑容一旦破碎,就永远无法复原;有些夜晚一旦降临,就永远没有真正的黎明。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一个夜晚即将到来。
而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