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里克两弑孤主 穆公一平晋乱（下）
公子絷又到梁国去夷吾处吊唁，礼节完毕后，夷吾对公子絷说：“大夫奉君命来我这个流亡之人处吊唁，不知有何指教？”公子絷也劝他趁机突击回国。夷吾叩头感谢。进里屋去告诉郤芮说：“秦国人许诺拥立我了。”郤芮说：“秦国人怎么会偏袒我们？一定是对我们有所求。一定是让您割让大片土地来答谢他们。”夷吾说：“割让大片土地不会损害晋国吗？”郤芮说：“公子如果不能回国，那只能是梁国山区一个匹夫罢了，还能拥有晋国的一寸土地吗？那都是他人的东西，公子何必吝惜呢？”夷吾一想也是，便又出来见公子絷，握着他的手说：“里克、丕郑父都答应支持我了，我虽是流亡之人，都有所酬谢，而且不敢用薄礼。如果承蒙贵国国君的恩宠，让我回国主政国家，那么河外五城，就作为公子东游的方便之地。东到虢地，南到华山，内部以解梁为界，愿意把这些地方献给公子，略微报答公子的恩德。”说着从袖中取出契约，面露得意的神色。公子絷正想谦让，夷吾又说：“我另外还有黄金四十镒（一镒一说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白玉珩（弧形片状礼仪佩玉）六双，送给公子随从，请您在贵国国君面前美言几句，我不会忘记您的恩德。”于是公子絷都收下了。史官有诗叹道：
重耳忧亲为丧亲，夷吾利国喜津津。
但看受吊相悬处，成败分明定两人。
公子絷回去向秦穆公复命，详细讲述了他与两位公子见面的情形。秦穆公说：“重耳的贤能，远远超过了夷吾。我一定要拥立重耳。”公子絷说：“君主拥立晋君，是为了晋国呢，还是为了成名天下？”秦穆公说：“晋国关我何事？寡人只是想在天下成名罢了。”公子絷说：“君主如果是担忧晋国，那就应该选择贤明的君主；如果为了成名于天下，那就不如拥立不贤明的。都是有拥立晋国国君的名声，拥立贤明君主将来会使他的国家地位在我国之上，拥立不贤明君主将来会使他的国家地位在我国之下，这两者哪个对我国更有利？”秦穆公说：“公子的话说到我心坎上了。”于是派公孙枝率领三百辆兵车去护送夷吾。
秦穆公的夫人是晋国太子申生的妹妹，也就是穆姬，从小在献公的次妃贾君宫中长大，很有贤德。她听说公孙枝要去拥立夷吾为晋国新君，就写了一封信给夷吾，嘱咐他说：“公子回国成为晋国国君后，一定要好好对待贾君。那些因为动乱而出奔的公子们，都是无罪的。都说枝叶茂盛是因为树干强壮，你一定要把他们全都接纳回来，这也是巩固我们晋国的根基。”夷吾害怕失去穆姬的好感，就回信给她，答应一切照办。
当时齐桓公听说晋国发生内乱，想召集诸侯商议应对办法，于是亲自来到高梁这个地方准备会盟。后来他又听说秦国的军队已经出动，周惠王也派大夫王子党率领军队到了晋国，便派公孙隰朋去与周、秦两国的军队会合，共同护送夷吾回国。吕饴甥也从屈城赶来会合。齐桓公见事情安排妥当，就返回齐都了，不再召集会盟。
晋国的里克、丕郑父请出国舅狐突来做主，率领群臣准备好仪仗，到晋国边境迎接夷吾。夷吾被接入晋国国都绛城，登上君位，这就是晋惠公，并以这一年为继位元年，也是周襄王二年。晋国的百姓向来仰慕重耳的贤德，原本希望他能成为国君，如今却让夷吾得了君位，都大失所望。
晋惠公夷吾即位后，立自己的儿子子圉为太子，任命狐突、虢射为上大夫，吕饴甥、郤芮为中大夫，屠岸夷为下大夫，其余留在国内的大臣都保持原职不变。周朝和齐国来护送的军队启程回国，夷吾派梁繇靡跟随王子党去周王室，韩简跟随隰朋去齐国，分别拜谢他们拥立自己为君的大恩。只有秦国的公孙枝因为想向夷吾索要当初答应送给河西五城的事，还留在晋国。
此时夷吾心里又舍不得把河西五城给人了，就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虢射用眼神示意吕饴甥说话。吕饴甥上前说道：“当初君主之所以答应给秦国土地，是因为还没有回国即位。现在已经回国了，国家就是君主的国家了。改口不给秦国，秦国又能如何呢？”里克说：“君主刚刚即位，就对强大的邻国失信，不可以。不如把当初答应的五城给他们。”郤芮说：“失去五城就等于失去了半个晋国。秦国即使竭尽所有军力，也未必能从我晋国手中夺走这五城。况且这是先君历经百战才打下的基业，不能轻易放弃。”里克说：“既然知道这是先君打下的基业，当初为何要许诺给秦国？许诺了却不给，不会激怒秦国吗？再说，先君当初在曲沃立国时，地盘不过弹丸之地，正是通过发奋图强才兼并了小国，成就了大业。君主如果也能勤修政事、与邻为善，还怕没有五城之地吗？”郤芮大喝道：“里克的话，不是因为之前许诺了秦国，他不过是想为自己谋取汾阳的百万亩良田，担心君主不给，就拿秦国当例子说事！”丕郑父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里克，里克就不敢再说话了。晋惠公仍犹豫不决说：“不给吧，会失信于秦国；给吧，又会削弱自己。给一两座城行不行？”吕饴甥说：“给一两座城，并不能算完全守信，反而会挑起与秦国的争端，还不如干脆拒绝。”于是晋惠公于是让吕饴甥起草了一封信给秦国，婉言拒绝兑现原先的许诺。信中大意是：
当初夷吾答应把河西五城给您，如今有幸回国执掌社稷，我念及君对我的恩赐，本想履行诺言。但大臣们都说，土地是先君留下的，我流亡在外时，无权擅自许诺给他人。寡人据理力争，但无法说服他们。请君宽限些时日，寡人不敢忘记君的恩德。
吕饴甥写好书信，晋惠公问：“谁能为寡人去向向秦君致歉？”丕郑父主动请缨，晋惠公就派他去了。
原来，当初晋惠公想要回国时，也曾许诺给丕郑父负葵的七十万亩土地。如今惠公既然不给秦国城池，又怎么会给里克和丕郑父二人田地呢？丕郑父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怨恨，所以特意主动请缨出使秦国，就是要告诉秦穆公此事。
丕郑父跟随公孙枝到了秦国，拜见秦穆公，呈上国书。秦穆公看完后，拍案大怒：“我早就知道夷吾不配做国君，如今果然被这个小贼欺骗了！”欲下令斩杀丕郑父。公孙枝奏道：“这不是丕郑父的罪过，请主公饶恕他。”秦穆公余怒未消，问丕郑父：“是谁让夷吾辜负寡人的？寡人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丕郑父说：“请君屏退左右，我有话说。”秦穆公的脸色稍缓，命左右退下，然后请丕郑父上前。丕郑父说：“晋国的大夫们无不感念君的恩德，愿意奉献土地，唯有吕饴甥和郤芮从中阻挠。君如果能用重金厚礼去慰问他们，并用好话把他们召来，等他们一到，就杀了他们。君再护送重耳回国，臣与里克在晋国做内应，里应外合，赶走夷吾。这样我们就可以世世代代侍奉君，如何？”秦穆公想了想答应说：“此计很好，正合寡人之意。”于是派大夫冷至跟随丕郑父出使晋国，打算诱骗吕饴甥和郤芮来秦国杀掉。
不知道吕饴甥和郤芮的性命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