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篇开始,我们进入战国时代,选文以《战国策》为主,记录的是各国零散策士的说辞,由西汉刘向整理编订,分为东周、西周、秦、齐、楚、赵、魏、韩、燕、宋卫、中山12策。
本文选自《秦策》,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苏秦主张连横,但并未被秦惠王采纳;第二部分是苏秦推行合纵,并取得成功,前后对比明显。
由于原文篇幅过长,我们分两篇完成。
【原文】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崤、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苏秦起初主张连横策略,游说秦惠王说:“大王的国家,西边有巴蜀、汉中的富饶物产,北边有胡貉、代马可供使用,南边有巫山、黔中的天然屏障,东边有崤山、函谷关的坚固要塞。
“土地肥沃,百姓富足,战车万辆,勇士百万,沃野千里,积蓄充足,地势险要便于攻守,这正是所谓的天府之国,天下的强国啊。
“凭借大王的贤能,士民的众多,车马的效用,兵法的教导,完全可以兼并诸侯,统一天下,称帝治理。希望大王稍加留意,让我陈述具体成效。”
【原文】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秦惠王说:“我听说,羽毛不丰满的鸟不能高飞;法令不完备的不能实施刑罚;道德不深厚的不能役使百姓;政治教化不顺的不能烦劳大臣。现在先生郑重地不远千里来到朝廷教导我,我希望改日再听您的教诲。”
【原文】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伯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弊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苏秦说:“我本来就怀疑大王不会采纳我的建议。从前神农讨伐补遂,黄帝在涿鹿之战擒获蚩尤,唐尧讨伐驩兜,虞舜讨伐三苗,夏禹讨伐共工,商汤讨伐夏桀,周文王讨伐崇国,周武王讨伐商纣,齐桓公依靠战争称霸天下。由此看来,哪有不通过战争就能统一天下的呢?
“古时候各国使者车毂相击,往来频繁,通过言语缔结盟约,使天下成为一体;后来合纵连横兴起,战争就没有停止过;文人辩士巧饰言辞,使诸侯迷惑;各种矛盾纷起,难以理清;法令条文完备,百姓却多虚伪;文书繁杂,百姓生活困苦;君臣上下都忧愁,百姓无所依靠;道理讲得越明白,战争反而越多;辩士穿着华丽,战争却不停息;言辞繁复,天下却不得太平;说者舌头磨破,听者耳朵震聋,也不见成功;实行仁义,约定诚信,天下却不亲近。
“于是就放弃文治,任用武力,厚养敢死之士,制作铠甲,磨砺兵器,在战场上较量胜负。想空坐着获得利益,安闲地扩大疆土,即使是古代的五帝、三王、五霸,贤明君主,也常常想这样做,但形势不允许,所以只能用战争来继续。
“相距远时两军相互攻打,逼近时就短兵相接,这样才能建立大功。因此,军队在外打胜仗,道义在国内增强;君主树立权威,百姓自然服从。现在想吞并天下,凌驾于大国之上,使敌国屈服,控制天下,爱护百姓,臣服诸侯,非用武力不可!现在的君主,忽视了这个根本道理,都不重视教化,治理混乱,被花言巧语迷惑,沉溺于诡辩文辞。由此看来,大王本来就不能实行我的主张。”
【原文】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蹻,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
苏秦游说秦王的奏章上了十次,他的主张始终未被采纳。黑貂皮大衣穿破了,百斤黄金用完了,物资缺乏断绝,只好离开秦国回家。他裹着绑腿,穿着草鞋,背着书箱,挑着行囊,神情憔悴,面色黝黑,脸上带着羞愧的神色。
回到家里,妻子不下织机迎接,嫂子不给他做饭,父母不和他说话。苏秦长叹道:“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子不把我当小叔,父母不把我当儿子,这都是我苏秦的罪过啊!”
夕仔有话说
这部分是苏秦的失败案例,与秦惠王的对话被详细记录了下来。那么,苏秦败在哪呢?
首先,苏秦的主张不符合秦国当时的现状。
苏秦在开头就表明的自己的观点:以武力灭六国。
而当时的秦国,刚拿下巴蜀,但还在开荒建设,土地没变成粮仓;国内新法刚落地,需要休养生息、消化内政。
当时秦惠王最主要的任务是“安内”,不是武力征讨其他诸侯国。
所以,秦惠王说“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不仅是指秦国自身还不够强大,也暗指苏秦还需要历练。
但对于秦惠王的话,苏秦急于反驳,没有听出对方的真正意思,这是第二点。
反驳欲的本质是将别人对自己“观点”的纠正,等同于对“自我”的否定,但实际上,人和观点是分离的。
而苏秦的这个错误不仅出现在当时和秦惠王面对面,而且后来的十次上书都在急于证明自己,而没有聆听对方。
所以,当对方在表达的时候,事在前、人在后。
其实在苏秦刚开始谏言的时候,秦惠王并没有否认“秦国统一六国”这一目标,而是在讨论这件事的可行性。
如果苏秦以目标为导向,是能看得出来自己观点的不足之处,但这个时候的苏秦把“自我被认可”放在了事前面,眼睛投向的方位错了,所看到的自然就错了。
苏秦犯的第三个错误,没有具体实施方案。
除了词藻华丽、引经据典,没有给出如何在战争上打败六国,是飘在天上的,没有落地。
所以,我们在制定目标和实现方式后,还有很重要的一步,就是落地方案,也就是以后如何实践、执行。
在苏秦不停输出自己观点的时候,秦惠王一直没有打断,甚至允许对方十次上书。
这份耐心,能感受到秦惠王对人才的尊重和接纳,这一点也是秦国不断强大的关键因素。
另外,秦惠王在表达自己观点的时候,逻辑清晰,对秦国未来发展战略及其笃定。
这也是为什么商鞅被处死后,其法度依旧被延用的原因,“不以人废言”,秦惠王值得一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