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过后,我开始注意起叶小美。她梳着一条马尾辫,标准的瓜子脸,大眼睛好像会说话,长得特别像我家墙上画报里的那个红衣服女孩。
放学后,我和芳红一起走。前面并排走的是我们班上学习最好的顾小军和另一个男生,他们也是部队大院里的。因为离得不远,他俩说的话清楚地飘进我们的耳朵里。
“……我昨天看电视了,里面的女主角长得特别像咱班的一个女生,你猜是谁?”
“还能是谁,肯定是叶小美!”顾小军说。
“哇,你猜得真准!快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也不难猜,因为其他的女生都是小土丫。特别是孟爱,今天演出她穿的那件大花褂,真是要多土有多土!”顾小军说。
……
“别听他们胡说!”芳红安慰地拍拍我。
我气得脸通红,但说不出一句话。这要放在老家,我肯定要冲上去跟他们辩论一番。可在这儿,我总觉得理不直气不壮。
回到家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写作业,而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小爱,怎么不太欢气呀?”妈妈回家后马上发现了我的异常。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像决堤一般滚滚而下,边哭边把那两个男生说的话复述给妈妈听。
“傻孩子,你昨天怎么不告诉妈妈呢?我要是知道了,就是雨下得再大,也去给你借来白衬衣。”妈妈拿出手娟擦我的脸和鼻子,“好啦,别哭了!我们小爱一点儿也不土,稍微打扮一下就比那个叶小美强……”
三天后,爸爸出差回来了。
爸爸给我们每个人都捎了礼物。给姥姥的是几大罐麦乳精,给妈妈和我买了衣服。
妈妈虽然嘴上说爸爸花钱大手大脚,身上的衣服还没穿破又买来新的了,这么多衣服,穿也穿不了,但她对爸爸给她买的那件黑色乔其纱短袖上衣表示很满意。
爸爸给我买的是一条连衣裙。裙子是淡青色的,上面有大大的花朵,看上去很素雅。长度也合适,正好能盖住我小腿肚上的疤痕。
妈妈拿着裙子在我身上比量着,连连说:“好看,好看!再过三个月这可以穿了。”
“是好看,就是穿不出去。”我撅起嘴。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下眼神。爸爸马上说:
“怎么穿不出去呢?人是衣服马是鞍,穿得漂亮点,人也格外有精神。”
“就是,保准比那个叶小美强。”妈妈接着说。
三个月后,在爸妈的极力鼓动下,我终于穿着裙子上学去了。事实证明,裙子真得很漂亮。我走到哪儿,都能感受到同学们注视的眼光,连叶小美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带着嫉妒的口气说:“孟爱,你真是个细高挑啊!”
体验了一次,这种被同学夸赞漂亮的滋味并没有让我很开心。这条裙子我便死活不穿了,回家后就压在了箱底。
很快迎来了期末考试。
宣布成绩那一天,我早早去了。我多么希望领到奖状啊——让同学看看,我这个小土丫,也能拿到奖状,这多光荣啊!
学校里,同学们三个一群、四个一堆地说笑着,我虽然也在说笑,但心思老是集中不起来,盼望着班主任快点来。
谢天谢地,班主任终于来了。她今天似乎特别兴奋,特别可亲,笑眯眯地对大家总结我们在过去一年里所取得的成绩。我没心思听,在心里催她快把考试结果告诉我们。可能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她在讲话时老是对我笑,嗯,说不定三好学生有我呢!自己也觉得这次考得不差。我禁不住偷偷笑了。
“现在,我把考试成绩在前十名的同学名单报一下。”班主任不紧不慢的话语,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出来,我屏住呼吸听着。这时教室里特别安静,大家可能都在猜测着。
“第一名,顾小军。”我舔舔嘴唇,预料之中的,不知第二名是谁,如果是我,那可太……我几乎把心都提起来了,倾听着老师报名。
“第二名——孟爱。”
啊,是我!我兴奋得热血一下子沸腾起来,心里像喝了一罐蜂蜜水——甜滋滋的。我怎么也绷不住脸,只好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让同学们看见多不好意思!
我如愿拿到了三好学生奖状。可惜的是,芳红没有考好。她看上去很难过,于是我也不好意思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放学了,我和她照旧一起走。这学期我们是最后一次在一起走了,之后就是长达两个月的暑假,这也意味着,我们将很长时间不能见面了。
“孟爱,等一等!”刚走出校门不久,后面传来叶小美的声音。我奇怪地转过身去。叶小美扭搭扭搭地朝我们走来,连看也没看芳红,对着我招招手:
“孟爱,我们一起走吧?”
回部队大院有两条路,一条是通往营区的柏油马路,另一条是经过田野的土坷垃路。每次我都是陪着芳红走土路,这样她顺路,我也能边走边观赏周围的景色。
叶小美发出了邀请,我潜意识是想拒绝,可又不好意思。我看看扎着土气辫子低眉顺眼的芳红,又看看小天鹅般挺胸仰头的叶小美,身子不自觉地转向叶小美:“……行吧。”
芳红没有说什么,继续走着。在眼的余角里,我看见她本来就红的脸蛋更红了。三个人走到两条路的交界处,芳红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径直拐向土路。
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和叶小美实在没有什么话说,心里也越来越不是滋味。回头望去,只见芳红低头在土路上走着,落寞的背影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