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里,住着一位富有的地主。他膝下只有一子,名叫王憨。王憨天生左手无法伸直,走路时脚跟也有些跛态。村里人见他反应迟钝、举止憨厚,便戏称他为“傻憨”。其实他心里明白,只是不爱计较。他整天乐呵呵的,没有远大的志向,也不追求什么进取心。每天最大的乐趣,便是搬一张藤椅,躺在院中老槐树下晒太阳,或者蹲在村口,看孩子们追蝴蝶、滚铁环。有时也帮家里喂喂猪、扫扫院子,日子过得简单而随性。
村里还有一位佃户,姓李,年迈力衰,便把家里的田地都交给了儿子李强。李强与王憨截然不同,他性子执拗,心气极高。看着自家贫寒的家境,总憋着一股劲,誓要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直到月亮挂上树梢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地里的庄稼被他伺候得井井有条。然而,天不遂人愿,春天干旱,夏天洪涝,好不容易盼到秋收,又遇上蝗虫过境,一年的辛苦常常化为乌有。日子久了,李家的米缸越来越空,李强的脸上也渐渐失去了笑容,只剩下被生活压出的愁苦。
王憨依旧过着他的逍遥日子,晒太阳、逗孩子,见了谁都憨憨地笑。他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从不觉得李强的窘迫有什么好笑。偶尔还会把娘给的点心偷偷塞给李强家的小娃。
李强却总有些瞧不上王憨。在他看来,王憨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四肢健全(除了那点残疾)却不懂得上进,哪像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改变命运。可现实一次次给了他沉重的打击。这一年,他特意从邻村学了新的耕种技术,起早贪黑地改良土壤、引水灌溉,眼看庄稼长势喜人,满心以为能有个好收成,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却砸得颗粒无存。
这天,李强扛着空荡荡的锄头从地里回来,满身泥泞,脸上、手上全是被冰雹和树枝划出的小伤口。他疲惫不堪地扛着锄头,路过地主家院子时,忽然瞥见王憨正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还拿着半个啃剩的苹果,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李强心头猛地一酸,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挫败感涌了上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伤痕斑斑的双手,又看了看王憨那副似乎永远不需要为生活发愁的模样,忽然觉得无比讽刺。“我拼死拼活,到头来一无所有;他游手好闲,却活得这般自在!”他越想越恼,越想越不甘,终于忍不住,放下锄头,在王憨旁边的石阶上重重坐下。
王憨听见动静,睁开眼,看到是满脸疲惫的李强,便把手里的苹果递过去:“强哥,吃苹果。”
李强摇头,声音沙哑地问:“王憨,你每天就这么躺着晒太阳,什么活也不干,不觉得无聊?不觉得自己没用吗?”
王憨眨了眨眼,含糊地笑道:“晒太阳能补钙,暖和。为什么要觉得没用?我帮娘喂猪,猪长得壮;帮爹扫院,院子干净。而且,不想事情,心里就不堵得慌,睡得香,身体自然好。”
“不想事情?”李强苦笑一声,“可我不想不行啊!我要养家,要交租,要过上好日子,我拼了命地干活,可老天就是不长眼!”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真的……真的快撑不住了。”
王憨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剩下的半块苹果,塞进了李强的手里。
李强怔了怔,望着手里的苹果,半晌没言语。他看着王憨眯着眼,一脸满足地晒着太阳,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风雨,都与他无关。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太阳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强啃着苹果,嘴里是甜的,心里却苦得发涩。他看着王憨依旧眯着眼,一脸满足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焦虑和挣扎,就像一个笑话。他拼尽全力去追逐,却一次次摔得头破血流;而王憨什么都不追,却活得比谁都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李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看着王憨,第一次没有了厌烦,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他伸出自己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了王憨那只不太灵活的手。
“谢谢你,王憨。”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
王憨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不客气,强哥。”
从那天起,李强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急功近利,而是开始静下心来,向村里的老把式请教经验,观察天气变化,选种、施肥都格外用心。他依旧辛勤劳作,但不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定要大丰收”上。
闲暇时,他也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村口,和王憨一道晒晒太阳,看孩子们嬉闹。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强的庄稼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渐渐有了稳定的收成。更重要的是,他脸上的愁苦少了,笑容多了,整个人也变得从容了许多。
王憨依旧是那个乐呵呵的王憨,只是身边多了个可以一起晒太阳、聊闲天的朋友。他们一个依旧“无所事事”,一个依旧辛勤耕耘,但两人都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平静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