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冷漠

  寒风如刀,割过国营饭店后厨的砖墙。我缩在墙角,望着天上稀疏的星星,眼底浮现出一抹迷茫,这让我又想起了那个刻骨铭心的冬天。那时的我,像一片飘在寒风中的落叶,无依无靠,只能在城市的角落里挣扎求生。

  国营饭店后厨的潲水桶结着厚厚的油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我蹲在墙根,百无聊赖地数着飘落的雪花,一片、两片、三片……直到数到第十七片雪花时,才终于等到洗碗工掀开木板。那“吱呀”一声响,像是在寂静的冬日里奏响的号角,让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我的手早已被冻裂,一道道口子像大地的皲裂,疼痛刺骨。但我顾不上那么多,刚摸到桶沿,一阵剧痛从手背传来——竹扫帚柄“啪”地抽在了我的手背上。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缩回手。

  “小要饭的懂不懂规矩?”瘸腿老张头叼着卷烟走了出来,烟头明灭之间,映着他缺了指头的右手,那残缺的手指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这片的潲水归我,想活命拿钱买。”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像这冬日的寒风一样,刮得我心里生疼。

  我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腰不小心撞上了生锈的煤气管,一阵钝痛传来,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我摸出兜里仅有的两分钱,那是我昨天给澡堂子搓了二十条毛巾,掌心泡得发白才挣来的。这两分钱在我掌心攥得发烫,仿佛是我全部的希望。可老张头劈手夺过钱时,他的指甲刮破了我的手心,渗出血珠,那疼痛混合着委屈,让我几乎落下泪来。

  “新来的?”老张头转身去翻潲水桶,桶沿糊着半片猪肺,散发着一股馊味。“当年我在粮站扛麻袋,工钱可比这金贵。”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在回忆过去的辉煌。我趁着他不注意,扑向那团发馊的猪下水,想要抓住这难得的食物。可就在这时,我的后脑勺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被踹倒在地。潲水泼在雪地里,泛着绿沫的菜叶粘在我睫毛上,冰冷刺骨,也让我看清了现实的残酷。

  正午的太阳好不容易露出了脸,把供销社的玻璃橱窗晒得发亮。我蜷在屋檐下,舔着结痂的冻疮,那伤口又痒又疼,让我坐立难安。这时,穿列宁装的售货员端着搪瓷缸出来倒废水,那热气熏得我眯起了眼。可她看到我,却厌恶地说:“臭要饭的挡光!”说着,她故意把茶根泼在我棉鞋上,褐色的水渍在补丁上洇开,冰冷的液体渗进鞋子里,让我的脚更加寒冷。

  运煤的板车碾过结冰的马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赶紧追着车辙捡煤核,这些煤核虽然不多,但足够我晚上取暖用了。可就在我专心捡煤核的时候,忽然被人拎着后脖领拽进了胡同。我回头一看,是三个穿军大衣的混混围住了我。为首的染着黄毛,裤脚还沾着机床厂的油污,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听说你偷吃国营饭店的潲水?”黄毛恶狠狠地盯着我,语气里充满了威胁。“知道那潲水是留给我们厂看门狗的吗?”他的话像一把尖刀,刺进我的心里。我不过是想找点吃的活下去,怎么就成了和狗抢食了呢?

  他们不由分说,把我踹进雪堆里,冰碴子钻进破棉裤,冰冷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黄毛掏出弹弓,钢珠擦着我耳际飞过,在砖墙上打出白点,吓得我浑身发抖。我死死攥住半块捡来的烤红薯,那是昨夜在火车站暖气沟里焐了半宿的,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可当第二颗钢珠打中手背时,我疼得松开了手,红薯滚进了下水道,金黄的瓤子在污水里载沉载浮,仿佛我的希望也随之沉没了。

  暮色降临时,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在铁路桥洞下发现了一个老鼠洞。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用树枝掏了半个小时,手指都冻得麻木了,终于勾出了一团灰影。那是一只老鼠,在我掌心挣扎着。我闻见它腹部的肉香,突然想起父亲讲过的故事——五八年饿死人那年,村长家灶台上摆着油炸田鼠。那一刻,饥饿战胜了恐惧和恶心,我只想活下去。

  可就在我生火的时候,引来了戴红袖章的老太太。“烧秸秆污染环境!”她大声呵斥着,一脚踹翻了火堆,还把烟头按在我手腕上,烫出了一个焦痕,那疼痛让我忍不住叫了出来。我只能跟着飘散的烟跑了三条街,直到她拐进街道办,我还能闻到从她铝制饭盒里飘出的红烧肉的香气,那香气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让我更加饥饿和绝望。

  深夜,一辆东风牌卡车停在粮库后墙。我像猫一样悄悄爬上卡车,蜷在麻袋堆里,听着值班员打呼噜的声音,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货舱最深处有一袋开裂的面粉,雪白的粉尘在寒风中飘洒,像下雪一样美丽。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抓一把面粉充饥。可当第三次伸手时,手电筒的光柱突然刺破了黑暗。

  “抓小偷!”值班员大喊着,揪住我的耳朵就往铁门上撞。我疼得眼前发黑,鼻血滴在面粉上,像撒了一把红辣椒面,触目惊心。我被按在结冰的地面上,冰冷刺骨。这时,我看见围观群众里有一张熟悉的脸——早上在菜市场抢我煤核的黄毛,此刻正举着海鸥相机拍照,嘴里还喊着:“《小偷现形记》!明儿就登在厂报上。”他往我脸上啐了一口痰,那痰在我脸上冰冷刺骨,也让我感到了极大的侮辱。

  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给冰冷的世界带来了一丝光亮。我在护城河凿开了一个冰洞,想要找点吃的。上游漂来一团油污,裹着半只冻硬的馒头。我心中一喜,正要打捞,忽然被人拽着脚踝拖进了水里。我回头一看,是老张头!他狞笑着把我按入水中,看我在冰窟窿里挣扎。“教你个乖,”他拎起那半只馒头,“好东西得用命换。”

  我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浑身湿透,冰冷刺骨。老张头正坐在冰面上啃着馒头屑,冰渣子在他胡须上结成了白霜。我艰难地爬上岸,湿透的棉衣瞬间结成了冰甲,沉重而冰冷。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桥洞纸箱里那团发霉的稻草,想起了那只曾经陪伴我的玳瑁猫。要是它还在,或许能帮我暖和些。可那畜生早跟着穿呢子大衣的女人走了,就像这冻硬的馒头,终究不是我的。

  我望着天上的星星,它们依旧闪烁着,仿佛在嘲笑我的渺小和无助。这个冬天,充满了艰辛和苦难,可我知道,我必须活下去,像墙角的野草一样,即使被踩进泥土里,也要努力挣扎着活下去,等待春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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