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越溪橹声
密道的石阶在脚下震颤,凌楚攥着星图拓片的手指几乎嵌进纸里。身后冰窖崩塌的闷响追着脚跟,碎冰溅在披风上,化得只剩刺骨的凉。她不敢回头,沈明远推她进密道时,水碧迸发的白光里,他袖口被冰棱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抹红与琉璃棺里流动的星砂重叠,在她眼前烧得灼人。
“沈明远!”她咬着牙喊出声,回声撞在密道壁上,碎成一片呜咽。腰间的琉璃哨突然发烫,哨口星纹与掌心琉璃牌相贴的地方,竟透出微弱的暖光,像有人隔着时空在攥住她的手。
密道尽头是道窄门,推开门的瞬间,越溪的水汽扑面而来。岸边泊着艘乌篷船,船头挂着盏羊角灯,灯影里站着个青衫客,正是苏砚。他见到凌楚独自冲出,眉峰猛地一蹙:“沈大人呢?”
“他还在里面!”凌楚话音未落,密道深处突然传来弓弦震颤的锐响。她猛地回头,只见三道黑影从暗处窜出,手里的弩箭正对着她的后心——竟是追踪而至的杀手,箭簇上泛着幽蓝,显然淬了毒。
苏砚拔剑的瞬间,凌楚已被一股力道拽着跌进船舱。乌篷船剧烈摇晃,她撞进一个带着冰碴与血腥气的怀抱。沈明远的披风上沾着碎冰,左肩上插着支短箭,箭尾的雕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那是皇室暗卫的标记。
“别乱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灼人的热气。他右手攥着半块水碧,碧色里星砂翻涌,竟在船板上漫出层微光,将追来的弩箭尽数挡在船外。
“你怎么出来的?”凌楚摸到他肩头的箭,指尖被血烫得一颤。
沈明远没回答,只是扬手将水碧掷向苏砚:“用星砂引航,快开船。”他低头时,额前碎发扫过凌楚的脸颊,“冰窖底层有处活水眼,水碧能引着水流冲开暗门,他们炸不掉。”
苏砚接住水碧,指尖在碧色表面一划,星砂立刻顺着船舷漫进溪水里,像条发光的绸带。乌篷船借着水流缓缓驶离岸边,那些黑影被星砂阻在浅滩,只能徒劳地放箭。
船舱里只剩羊角灯的光晕,沈明远拔箭时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衣领。凌楚忙解开披风,想撕成布条给他包扎,却被他按住手。
“别用这个。”他看着披风上绣的木槿花,喉结动了动,“你的东西,别沾血。”
凌楚没听,硬是拽过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伤口时,他肌肉猛地一缩。她抬头撞见他的目光,那双总带着冷意的眼睛里,此刻竟藏着点她看不懂的柔软。“沈明远,”她轻声说,“你刚才该跟我一起走的。”
“水碧不能丢。”他望着舱外流动的星砂光带,“沈砚之子手里的玉佩,与我家传的合在一起,正是开启照心镜的钥匙。他死前说‘肃王用它聚魂’,这水碧,恐怕与当年的皇室秘辛有关。”
凌楚忽然想起石室里水碧映出的影像——外祖母站在乌桕树下,手里捧着的东西,与此刻苏砚掌中的水碧一模一样。“我外祖母是赵氏旁支,当年曾在钦天监当差,”她指尖划过星图拓片上的北斗纹,“或许她早就知道这些物件的关联。”
沈明远的目光落在她袖口的木槿花上,又移到她眉梢——那里与水碧映出的女子轮廓,几乎分毫不差。“你母亲留下的标记,”他忽然开口,“密道冰砖上的‘凌’字,旁边的木槿花缺了半朵,像是在指向什么。”
凌楚一怔,摸出怀中的琉璃哨。哨尾的鸽血红宝石里,竟嵌着半朵极小的木槿花,与冰砖上的痕迹恰好能拼合。“这哨子是母亲留给我的,她说危急时吹响,会有人来接我。”
“接你的人,或许就是沈家人。”沈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玉佩,两块合在一起的玉牌上,星纹流转间,竟浮现出“越溪”二字,“我父亲的日记里提过,当年沈赵两家约定,若遇变故,便以木槿花为记,在越溪汇合。”
船舱外传来苏砚的声音:“前面是三曲滩,过了滩涂就是星砂矿脉,他们追不上了。”
沈明远扶着船舷站起来,肩头的血浸透了凌楚草草包扎的布条。凌楚想扶他,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比溪上的夜风更暖。
“下次,别再哭着喊我的名字。”他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分神。”
凌楚猛地抽回手,耳尖烫得能煎鸡蛋。舱外的星砂光带突然转亮,苏砚举着水碧笑道:“星砂认主了!凌姑娘,你看水碧里的影——”
水碧中映出的,不再是零碎的片段。年轻的沈砚之与赵老爷子站在越溪滩头,将水碧、星图与一面铜镜郑重交托,而他们身后,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踮脚给沈砚之簪花,发间那支鸽血红银簪,与凌楚丢失又寻回的那支,一模一样。
沈明远的呼吸顿在喉间。原来那张被他藏在书房多年的旧照——父亲与一位陌生女子在越溪的合影,女子鬓边的木槿花,与凌楚袖口的纹样,从来都不是巧合。
乌篷船转过滩涂,星砂矿脉的荧光漫过水面,将两人交握的影子投在船板上,像幅被星砂晕染的画。凌楚忽然想起沈明远在冰窖里说的话——星砂聚处,便是归途。
原来归途不是某个地方,是此刻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