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我护你 第五章

沈彻的耳朵红了一整天。


从内殿红到膳桌,从膳桌红到书房,从书房红到午后。那两片薄薄的耳廓像是被人抹了胭脂,红得透亮,红得彻底,红得连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就顶着这样一对耳朵站在书房角落里,脊背挺得笔直,表情一本正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果不是那耳朵尖实在红得太显眼的话。


萧逸辰靠在椅背上,手里的书册半盏茶的工夫没翻过一页。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去,落在角落里那个红着耳朵的影卫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压下去,又弯了弯,又压下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之后,他终于放弃了,任由那个笑意挂在脸上,反正沈彻低着头也看不见。


可沈彻偏偏在这个时候抬了一下头。


他大概是想看看萧逸辰在做什么——这是影卫的本能,要时刻掌握主子的动向,哪怕是在被罚站墙角之后。他的目光抬起来,正好撞上了萧逸辰来不及收回的视线,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沈彻的耳朵瞬间从浅红变成了深红,唰地把头低了下去,速度快得像被人按了开关似的。


萧逸辰终于没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点气息,可落在安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沈彻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红得萧逸辰都开始担心那两只耳朵会不会因为充血过度而炸开。


他放下书册,站起来。


沈彻听见椅子挪动的声响,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他的余光捕捉到萧逸辰正朝他走过来,心跳骤然加速,但他没有动,依然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站得像一棵种在角落里的树。萧逸辰走到他面前站定,沈彻的视线里出现了那双熟悉的黑色靴子——今天换了双干净的,昨晚沾的血渍已经不见踪影。


萧逸辰没有说话。


沈彻也不敢说话。


安静了几息之后,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了他的头顶。


沈彻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那只手不轻不重地覆在他的发顶,手指微微弯曲,然后——揉了揉。萧逸辰的手掌很暖,指尖带着薄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蹭在沈彻柔软的发丝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揉得很慢,像是在揉一只不太听话的猫,带着一种闲散的、漫不经心的温柔。


沈彻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短路了。


他忘了呼吸,忘了眨眼,忘了自己是谁在哪里在干什么。他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了头顶上那只手上——那只手今天没有沾血,没有握刀,没有把任何人按在地上,它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揉着他的头发,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逸辰垂眼看着手下这颗毛绒绒的脑袋。沈彻的头发又黑又软,像上好的缎子,从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带着微凉的触感,还隐约有一点皂角的清香——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料,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皂角,是宫人们用来洗衣裳的那种。上一世沈彻用的就是这种皂角,那时候萧逸辰觉得寒酸,现在却觉得,这味道干净得让人心里发软。


他的目光落在沈彻红透了的耳尖上,那两片薄薄的耳廓在他掌心的温度下似乎又红了几分,红得近乎透明,像两片被秋霜染红的枫叶。萧逸辰看着那抹红,唇边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沈彻。”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沈彻的身体微微一颤,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属下在。”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沈彻的呼吸猛地一滞,那两只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又红了一个度,红得萧逸辰都担心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没有”,想说“属下不知道”,想说任何一个能让他从这窘境里逃脱出去的借口,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含糊的气音,一个字也没能成功地组合出来。


萧逸辰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深了。他收回了揉头发的手,却没有退开,反而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一些。他的呼吸拂过沈彻红透了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沈彻一个人听的悄悄话。


“孤问你话呢,”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明知道答案还要故意追问的促狭,“怎么不回答?”


沈彻的耳朵被那阵温热的气息拂过,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从耳朵尖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他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进地砖缝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属、属下……属下没有……”


“没有什么?”萧逸辰穷追不舍,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有红?”


沈彻彻底放弃了挣扎,把牙一咬,心一横,认命般地闭了闭眼:“……有。”


萧逸辰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这一次的笑不像之前那样克制,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欢愉的笑,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在安静的午后书房里回荡开来。那笑声清朗而低沉,像夏天的风吹过竹林,带着一种让人莫名想要跟着弯起嘴角的魔力。


沈彻听着那笑声,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他在笑你,你害什么羞。可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在说:他笑起来真好听。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耳朵反而没有那么红了——因为血都涌到脸上去了。


萧逸辰笑够了,直起身,看着沈彻那张红透了的脸和那对终于不再继续加深颜色的耳朵,心情好得像是捡了二百两银子。他伸出手,在沈彻脑袋上又揉了一把,这一次比刚才更轻更快,像是一种安抚,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行了,不逗你了。”萧逸辰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眼底的笑意怎么都收不干净,“去换身衣裳,孤带你去骑马。”


沈彻抬起头,愣住了。


骑马?


他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太子殿下说要骑马,那意思就是要出宫,要出宫就需要护卫,需要护卫就意味着他终于可以——


“想什么呢,”萧逸辰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疼,但很响,“就是去骑马,城郊的马场,孤一个人骑着没意思,你陪孤去。”


沈彻张了张嘴,想说“属下不会骑马”——这是实话,暗阁培养影卫的时候什么都教了,唯独没教过骑马。因为影卫不需要骑马,影卫要么藏在暗处跟着,要么就挂在主子的马车底下,骑马太显眼,不利于潜伏。可他又觉得在太子殿下面前说“不会”太丢人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含糊的“嗯”。


萧逸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转身去换了身轻便的骑装。


沈彻回到偏房换衣裳的时候才发现一个问题。


他坐着的时候,有点别扭。


不是疼。萧逸辰那五下打得不重,隔了这么几个时辰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别扭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上来的、隐隐约约的、让他每次坐下去都会想起那五下拍打的奇怪的知觉。不难受,但就是别扭,像穿了件不太合身的衣裳,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别扭压了下去,换了衣裳出去。萧逸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装,头发束了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和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他整个人在阳光下像是会发光,好看得不像话,沈彻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耳朵又有点发热的趋势。


两个人骑马出了宫。


萧逸辰骑的是他那匹通体乌黑的踏雪,沈彻骑的是一匹暗阁配发的棕色老马,老实本分,不紧不慢地跟在踏雪后面。出了城之后视野开阔起来,秋风拂过原野,带来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天上的云被风吹散又聚拢,光影在大地上流淌。萧逸辰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话也多了,指着远处的山山水水跟沈彻说这说那,一会儿说那座山上有野兔子,一会儿说那条河里鱼多,活像个出来踏青的少年郎,哪里还有半点在朝堂上和老狐狸们周旋的影子。


沈彻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飞扬的衣角和发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上一世他跟着萧逸辰的时间也不算短,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萧逸辰这个样子。上一世的萧逸辰对他永远只有两种表情——冷漠和更冷漠,偶尔笑一下,那种笑比刀还利,像是随时准备从他身上剜一块肉下来。可现在的萧逸辰会对他笑,会揉他的头发,会给他夹菜,会用那种不急不缓的、带着温度的声音跟他说话。


他甚至觉得这不是一个人。


可他又分明知道这就是一个人,是同一个萧逸辰,是上一世笑着把他捅穿的那个萧逸辰,也是这一世用石子为他挡暗器、用手掌轻轻打他屁股、在晨光里揉着他头发笑出声来的那个萧逸辰。这两个萧逸辰像是一枚铜板的两面,沈彻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始终想不明白哪一面才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不是。


马场到了。


这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围场,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是一片平整的草地,草地尽头是几排马厩。萧逸辰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倌,回过头来看沈彻。沈彻也下了马,动作算不上好看,但胜在利落——他不会骑马,但上下马的动作还是练过的,毕竟影卫有时候也需要从马背上执行任务。


只是他落地的时候,双腿并拢的那一瞬,那种别扭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顿。


这一顿,没能逃过萧逸辰的眼睛。


萧逸辰的目光从沈彻的脸上移到他的腿上,又移回他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去,跟旁边的马倌低语了几句,声音很轻,轻到沈彻隔着十几步远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只看见那个马倌点了点头,快步跑去了马厩那边,不一会儿就拿了一个东西回来。


沈彻没看清那是什么,也没在意。他跟在萧逸辰身后,在一棵大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太子殿下让他坐,他不敢不坐,虽然坐着确实有点别扭,但也不是不能忍。他坐得很规矩,只坐了小半个凳子,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萧逸辰在他旁边坐下,随手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沈彻的坐姿上——那人坐得端正极了,可身体的重心明显偏向一侧,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什么。这种微妙的偏斜大概只有萧逸辰这种观察力远超常人的人才能注意到,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像一根刺,不大,但扎在肉里,让人不得安生。


萧逸辰低下了头。


借着喝茶的动作,他掩住了唇边那两声响动极轻的笑。那笑声短促而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和“你这个人真是”的宠溺,混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点破,只是朝旁边候着的马倌招了招手。马倌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刚才从马厩取来的东西——一块厚厚的、缝着棉布的软垫,外面套了一层青色的绸面,边角缝得很仔细,一看就是好手艺。


“垫上。”萧逸辰简短地吩咐了一句,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说“把这杯茶换了”。


马倌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软垫铺在了沈彻旁边的石凳上。铺完之后他还用手按了按,确认垫子放平整了,才退到一边去。


沈彻看着那块垫子,愣住了。


他看了看垫子,又看了看萧逸辰,又看了看垫子,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顿悟,从顿悟变成了——


“噗。”沈彻这辈子都没有在太子殿下面前发出过这种声音,但这一次他真的没忍住。那声低低的、几乎是气音的笑从他喉咙里逃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捂住了嘴,耳朵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红了个透,低着头不敢看萧逸辰,肩膀却还在微微地抖。


那块垫子,是给他的。


不是给他的,是给他的——给那个刚被打了屁股、骑马颠了一路、坐着还有点别扭的人的。


萧逸辰这个人的温柔,弯弯绕绕的,从来不肯直说。他不会说“孤怕你坐着不舒服”,不会说“孤不该打你那么重”,不会说“孤心疼你”。他只会让人拿一块垫子来,轻描淡写地铺在你旁边,然后喝他的茶,看他的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彻什么都懂。


他懂那块垫子是什么意思。他懂萧逸辰为什么要压低声音跟马倌说话。他懂那两声低笑是什么含义。他懂这个从不把温柔挂在嘴边的太子殿下,在用一种他自己的、别扭的、笨拙的方式,对一个被他辜负了两辈子的影卫说——


对不起。


还有,你坐吧,垫子软,不疼。


萧逸辰喝完了那杯茶,把空杯子搁在石桌上,站了起来。他朝沈彻伸出手,逆光站在槐树底下,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月白色的骑装在风里轻轻拂动,整个人像一幅画。


“走吧,孤教你骑马。”


沈彻抬起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萧逸辰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上的薄茧在阳光下隐约可见。那只手上一世捅穿过他的心脏,这一世揉过他的头发。同一只手,同一个人,完全不同的重量。


沈彻把手放了上去。


萧逸辰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提,把他从石凳上拉了起来。沈彻站起来的时候,那块垫子从他腿边滑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它,指尖触到柔软厚实的棉布,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软了一下。


萧逸辰没有松手。他就那么握着沈彻的手,低头看了一眼沈彻另一只手里攥着的垫子,嘴角弯了弯,也没有说“你不用拿着”或者“放回去”,只是转过身,牵着沈彻朝马厩走去。


沈彻被他牵着手跟在后面,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块垫子,风从耳畔吹过,吹散了他脸上最后一点残余的热度。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严格来说不是交握,是萧逸辰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蜷在萧逸辰的掌心里,被那干燥温暖的触感裹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兽。


他心想,这个人的手好暖。


然后他被自己这个念头臊得不行,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远处山上的树。


萧逸辰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掌心里那几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猫,碰到了什么又缩了回去。他的脚步没有停,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深到从侧面看过去,那张俊朗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


得意。


马厩里的马倌们低着头各忙各的,谁也不敢抬头看太子殿下牵着影卫的手走进来的画面。但他们眼角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不该捕捉的东西——比如太子殿下亲自挑了匹温顺的小母马,比如太子殿下扶着那影卫上马的时候手在他腰间停了一瞬,比如那块被影卫攥了一路的青色软垫,最后被太子殿下亲手铺在了马鞍上。


马倌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假装自己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有些事情,看见了也不能说。这是东宫生存的第一条法则,他们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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