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日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卯时三刻,沈彻准时跪在书房门外候着。晨露还没散,廊下的青砖潮得能沁出水来,他的膝盖贴在上面,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从前他比这来得更早,早到天不亮就把茶煮好了、炭盆拢旺了、书册按照太子殿下随手一丢的习惯重新归置整齐。那时候他想的是,做得好了,殿下或许能少罚他一些。
现在他来得迟了。
也不能算迟,太子殿下定的卯时,他从不在卯时之前踏进东宫半步。做完了该做的活,他就安安静静退到角落里,像一件被人遗忘在库房里的旧兵器,落满了灰也没人来问。
萧逸辰果然没有让他再出过任务。
暗阁每隔半月送来新的指令,那些写着暗杀目标、潜伏地点、情报刺探的密函堆在偏殿的案头,积了薄薄一层灰。从前这些都是沈彻的活,他是暗阁培养出来最锋利的刀,专为太子殿下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现在萧逸辰不知道从哪里调来了新人手,沈彻偶尔在回廊上碰见他们,都是些生面孔,步履匆匆,见了沈彻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成了一件废品。
沈彻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滋味。上一世他拼了命地去完成每一个任务,身上常年带着伤,旧伤没好全就又添了新伤,萧逸辰从不过问,他也从不吭声。那时候他怨过吗?大概是怨过的,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影卫的本分,主子不需要对一个工具施舍怜悯。
现在不用拼命了,不用在刀尖上舔血了,不用带着一身伤还要跪在书房外头候着了。萧逸辰甚至让人给他换了住处,从阴冷潮湿的偏房搬到了东厢有地龙的暖阁,被褥是新絮的,窗户纸糊了三层,冬天再也不用缩在角落里冻得睡不着觉。
可沈彻反倒更难受了。
就像一把被抽掉了刀锋的刀,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刀柄,握在手里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沈彻。”
萧逸辰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带着午睡刚醒时特有的慵懒沙哑。沈彻从角落里站起来,快步走进去,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着眼睛等吩咐。
萧逸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半睁半闭的眼睛从他身上懒洋洋地扫过。自从那次刺杀之后,殿下看他的目光就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漠然的、看工具似的眼神,而是多了一层沈彻读不懂的东西。有时候他觉得萧逸辰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有时候他又觉得萧逸辰看的不是他,是他身后那片虚空。
“茶凉了。”萧逸辰朝案上的茶盏努了努嘴。
沈彻上前换茶。他做事一向利落,注水、洗茶、冲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得像是没有这个人存在。水汽氤氲里他低着眉眼,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下颌线条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行了,放着吧。”
沈彻把茶盏轻轻搁在书案上,退开三步,又回到了角落里。
萧逸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那个退得远远的身影上,眼底有一瞬间的暗沉。从前沈彻不是这样的——从前的沈彻会在替他挡完刀之后跪在他脚边,浑身是血,嘴唇发白,却还是用那种固执到近乎愚蠢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在等一句夸奖,或者至少一个正眼。
他从没给过。
不是不想给,是不能给。萧逸辰垂下眼睫,把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上一世他把自己伪装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废物,好到连沈彻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实力。他需要沈彻的忠诚来维持这个谎言,所以他从不给沈彻好脸色,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连自己的影卫都看不上,自然更不可能有什么暗中经营的势力。
这是他给自己套上的枷锁,而沈彻是那把锁上最无辜的一环。
现在枷锁还在,但沈彻已经不在锁上了。
萧逸辰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睁眼时又是一副没正形的模样。他随手从书案上抽了本书册翻了两页,又丢开了,换了本新的,还是看不进去。余光里沈彻还站在那个角落,脊背挺得像一截竹子,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别站那么远。”萧逸辰忽然开口。
沈彻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往前挪了两步。
“再近些。”
沈彻又挪了两步,离书案只剩一步之遥。他垂着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靴尖上,不敢抬头,浑身上下写满了局促。从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从前的他会在萧逸辰让他近前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等待吩咐,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等待命令。可现在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因为萧逸辰什么都没让他做,没有任务,没有惩罚,甚至连责骂都没有。
这种空白比任何刑罚都让他难以承受。
萧逸辰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落在安静的午后书房里却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孤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沈彻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不是怕,他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上一世他用命去护着的人忽然不需要他护了,他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认可忽然变得唾手可得了,可他却不敢要了。
因为他不确定这是真的。
万一萧逸辰只是在等他自己露出破绽呢?万一这又是太子殿下笑着捅刀之前的温柔前奏呢?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他不想再死第二次。
萧逸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书案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随手扔到沈彻怀里。沈彻下意识接住了,低头一看,是一包桂花糕,用红线绳扎着,纸包上还印着城南那家老铺子的字号。
“吃了吧,搁孤这儿也是浪费。”
沈彻捧着那包桂花糕,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纸包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桂花糕,是他唯一不讨厌的甜食。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甚至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萧逸辰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在上一世那些漫长的、沉默的守夜中,他偶尔会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多看一眼那碟桂花糕,那一眼太轻太轻,轻到他以为谁也不会发现。
沈彻张了张嘴,想说谢殿下,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油纸包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窗纸的细微声响。萧逸辰又拿起了那本书册,这回好像真的看进去了,半天没翻一页。沈彻退回角落里,桂花糕还攥在手里,没舍得拆开。
夕阳西斜的时候,萧逸辰忽然搁下笔,伸了个懒腰。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头的天色,忽然回过头来,用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开了口。
“对了,孤这几日要出趟门。”
沈彻立刻抬起头,手里攥着的那包桂花糕差点没拿稳。出门——这两个字在影卫的词典里只有一个意思:需要护卫。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熄了许久的灯芯忽然被人重新点燃,亮得有些灼人。
萧逸辰看着他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去城郊的庄子看一批新马,来回也就大半日的工夫。”他顿了顿,目光从沈彻脸上移到窗外那片橘红色的晚霞上,“你就不用跟着了,留在东宫看家。”
沈彻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那点光熄灭得太快了,快到萧逸辰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就没有了。沈彻重新垂下眼睛,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是。”
萧逸辰靠在窗框上,看了他好一会儿。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彻脚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语气还是那副不正经的调子:“行了,下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孤看你站得累。”
沈彻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回头,大步跨出了门槛。
他走出去之后,萧逸辰还站在窗边没动。
晚风从半开的窗扇间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书册哗哗翻页。萧逸辰低头看着沈彻刚才站过的那个角落,那里的青砖上有两个浅浅的鞋印,是沈彻站了整整一天留下的。鞋印很规整,脚尖并拢,脚跟对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那是影卫的标准站姿,他从入暗阁的第一天就被这样教,刻进了骨头里,改都改不掉。
萧逸辰盯着那两个鞋印看了很久,久到烛台上的蜡烛都矮了一截。
“傻子。”他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得像是只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舆图册子摊在案上,提笔蘸了墨,开始在上面勾勾画画。墨迹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在这个空旷的书房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包括角落里那包被遗忘了的桂花糕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不知过了多久,萧逸辰忽然又停了笔。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沈彻刚才在那里顿了一下,他想回头来着,但没有。
“你最好,”萧逸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以后也不要跟着。”
外头没有回答。夜风送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萧逸辰垂下眼睛,重新提笔,在舆图的一个位置画了个圈。那个位置不在城郊,不在他的庄子上,而是在千里之外——萧寒舟的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