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里开花.明慧自愈流年(7)

第二章 闸口落水,心墙隔半生

开学没过多久,一个周六,父母因为油菜苗的事起了争执。事情的起因,是母亲拔了邻居家的油菜苗,被芳子的母亲撞见,对方转头就告诉了田地的主人。事后,丢苗的人家当众数落羞辱了母亲,芳子的母亲还在村里四处散播闲话。村里不少妇人瞧见母亲,就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话语里句句都带着针对。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长年累月都在承受这样的闲言碎语。那些对着母亲恶语相向的妇人,见到父亲时却格外客气和善。平日里母亲独自在家,门前冷冷清清,没人上门闲聊;可只要父亲在家,这些人便会主动凑过来,没话找话地攀谈。面对这一切,母亲始终选择默默忍受。

油菜苗这件事过后,父亲责怪母亲:“地里苗不够,空着也就罢了,何必去拔别人家的?就算要拿,也该提前和人家打声招呼,何苦平白受人指责?”

母亲心里满是委屈,忍不住反驳:“你整日忙着公家的事,家里大小一概不管,也不回家吃饭。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菜里连点油水都没有,饭菜怎么吃得下去?”

当天夜里,躺在床上的两人,依旧为这件事争论不休。

第二天清晨,母亲满脸疲惫地对父亲说:“我想去姨妈家住几天,散散心,地里的活、家里的事,我都不想管了。”

父亲说道:“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置气?我身为村委干部,行事总得顾及旁人口舌。我替你上门赔个不是,你去姨妈家放宽心歇几日也好。”

我听见后,吵着也要跟着一起去。母亲起初并不愿意带我,可我还是悄悄跟在她身后,走了很远的路。母亲发现后,无奈地笑着说:“你这个小调皮,真是个甩不掉的跟屁虫,到底还是跟来了。”

见到姨外婆,母亲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哭诉着平日里的辛劳与委屈,说起村里妇人处处针对她,还嘲讽她无依无靠,没有娘家亲人撑腰。姨外婆听得满心疼惜,陪着母亲一同落泪,轻声安慰:“我苦命的女儿啊,别理会那些长舌妇,犯不上为她们动气。她们不过是心生嫉妒,又目不识丁。咱们家从前也是大户人家,代代读书识字,何必和她们一般见识?谁说你没有娘家,我这里就是你的依靠,你表哥便是你的兄长,别把那些闲话放在心上。地里不忙,就常来我这儿小住。”

姨外婆待人一向亲切和善,每次我们登门,她都会唤我们“儿子”,这是当地长辈疼惜晚辈的叫法。吃过午饭,母亲惦记着田里的农活,执意要动身回家。姨外婆和表舅妈再三挽留,想让我们留宿一晚,母亲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临走前,表舅妈特意给我买了一条新红裤子,说道:“最近村里都流传,穿外婆准备的红裤子可以辟邪。我平日里忙着琐事,早就备好,一直没空给你送过去。”

说罢,她亲手帮我穿上新裤子。我心里欢喜不已,暗自庆幸自己一路跟了过来。

返程的路上,才走出几里地,天气骤然变了天。乌云遮满天空,狂风呼啸而过,紧接着电闪雷鸣。母亲一心想着赶路,心里烦躁不已,不停埋怨我执意要同行。走到一处村庄的大河闸口时,大雨倾盆而下。母亲一边数落我,一边拉着我躲到闸口墙体下方避雨。露天的闸口遮挡范围有限,冰冷的雨水还是不断打在我们身上。

我望向河面,看见一位靠鸬鹚捕鱼的老人,头戴斗笠在雨中忙碌,伸手捏住鸬鹚的脖子,倒出它吞进肚里的鱼。

就在这时,母亲的情绪彻底失控,口中不停数落抱怨:“都是因为你,若不是生下你,我也不会落下一身病痛,更不会整日被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早就让你别跟着,你偏不听,我一个人走,早就到家了。真是不听话的孩子,我恨不得把你直接扔下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捶打我的胳膊。那一刻,我察觉到母亲状态不对劲,心里慌乱极了,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紧接着,她猛地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身子向后踉跄几步,径直坠入闸口的河水中,脑袋差一点就撞到旁边的铁柱。冰冷的河水瞬间将我包裹,落水后我本能地浮出水面,还是呛进去不少河水。我拼尽全力抓住身旁的铁柱子,死死攥住不肯松手。闸口水流湍急,一波波水花不断冲击着我的身体,即便紧紧屏住呼吸,河水依旧不停灌入口鼻。恐惧之下,我大声呼救,恍惚间,我看见岸上的母亲也在哭喊着求救。

在水里挣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从前能带来欢乐的河水,此刻只剩下彻骨的恐惧。意识渐渐模糊,我陷入了梦境,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和小海一起偷瓜的画面。水中似有一道微光,一个声音催着我向上游,还有一股力量,拉扯着我往漆黑的漩涡深处坠去。满心恐惧的我不断自问:我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雨渐渐停下,路过的村民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连忙将我救上岸。众人把我安置在一口大黑锅上,按压我的腹部,帮我排出腹中积水。

昏迷之中,梦境还在继续。我看见小海站在前方朝我招手,我拼尽全力朝着他的方向游去。水底浮现出一轮赤红的太阳,光芒刺眼,让人睁不开双眼。我在这片光影里不停摸索,四处寻找出路,就像迷失在幽暗森林里的人,执着地想要找到回家的路。

等我彻底清醒过来,身上的衣物早已被褪去,身边围满了村民,有出手相助的好心人,也有驻足围观的路人。望着泪流满面的母亲,我心底升起浓浓的畏惧,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满心酸涩,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母亲推我落水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心底,童年它像一座大山压在我的心口,恐惧再也无法抹去。九岁的我赤裸裸的被村民围观,难堪、羞耻与委屈交织在一起,整个人手足无措,始终没有勇气睁开眼睛。

换上村民递来的衣物后,我一路沉默着往家走。年少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模样。情绪平复下来的母亲,一路上低声哀求我,让我永远不要提起这件事,也别将它放在心上。我心疼她的难处,却始终无法原谅她当时的举动,一路上默然不语。

从那天开始,我在心底为母亲筑起了一道高墙,下意识地对她生出防备。往后许多年,母亲用尽心思疼爱我、弥补我,可那场暴雨里的遭遇,还有心底留下的伤疤,始终没能彻底消散。

玩伴离世带来的惶恐,反复问询与病痛缠身的煎熬,再加上母亲情绪失控将我推入河水,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这场落水意外,成了我童年一道鲜明的分界线。曾经天真烂漫的我,见识了世间人情冷暖、邻里刻薄闲话,又亲历了至亲带来的伤害,慢慢变得沉默、敏感,心底也对母亲生出了隔阂与防备。即便长大之后,我和母亲的关系慢慢回暖,幼年留下的心理阴影也难以彻底消除。也正是这段经历,让我早早学会独自消化情绪,成年后在起起落落的生活里,一步步学着自愈。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