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退省庵的黄昏
光绪十二年(1886年)五月十九,湘江涨水。
彭玉麟的座船从汉口驶回衡阳,在城西十里外的码头靠岸。码头上没有官员迎接——他早派人传话,若有人来,就说“奉旨回籍调理,不办公事”。可船靠岸时,他还是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船山书院的山长王闿运,石鼓书院的老夫子,还有几个当年从军的旧部,白发苍苍地站在江岸边。
“雪帅!”王闿运上前一步,拱手为礼。
彭玉麟由彭安搀扶着走下跳板,脚步虚浮,却在踏上故土的那一刻,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他回礼道:“王秋兄,何必劳动?”
“劳动?”王闿运大笑,“雪帅回籍,衡阳城谁不想来迎接?是在下拦住了他们——雪帅要静养,人多了反是叨扰。”
彭玉麟点点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的青山。那是岣嵝峰的方向,他父亲的坟墓在那里,他将来也要葬在那里。山色苍翠,云雾缭绕,一如他离家从军那年的模样。
“走吧,”他说,“回家。”
退省庵在衡阳城外三里,背靠湘江,面朝田野。三间白墙黑瓦的平房,竹篱环绕,院中种着几十株梅树——那是他历年亲手所植,最大的一株已有合抱之粗,枝干虬曲如铁。
彭玉麟站在竹篱外,久久凝视着那株老梅。
“老爷,进屋吧。”彭安轻声催道。
“不急。”彭玉麟摆摆手,慢慢走到老梅树下。树干上刻着浅浅的字迹,是他每年回来时留下的记号:“同治十一年春”“光绪元年冬”“光绪五年三月”……每一个日期,都是一次归来的印记,也是与梅树的约定。
他伸手抚摸那些刻痕,指尖感触到树皮的粗糙。忽然想起道光十八年(1838年)的那个春天,他十八岁,阿梅十六岁,两人在这株梅树下埋下一坛梅花酿,说好等花开时一起喝。后来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那坛酒却再也没有启封。
“阿梅……”他喃喃道。
彭安在一旁听见,悄悄背过身去。
退省庵的日子,就此开始。
每日清晨,彭玉麟会在鸡鸣时醒来。这是三十四年的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醒来后他不急着起床,只是睁眼望着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到朝霞红,听着江涛声由远及近。
彭安端来洗脸水时,他通常已经披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水师图说》或《江防要略》,那是他写了二十多年的书稿,至今仍未定稿。
“老爷,先洗脸。”彭安把铜盆放在架上。
“嗯。”彭玉麟应一声,眼睛却不离书页。
“老爷,水凉了。”
“嗯。”
“老爷!”彭安急了,上前一把夺过书,“您再这样,我就去禀告夫人了。”
夫人?彭玉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彭安说的是他早已去世的母亲。他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你倒学会拿老夫人压我了。”
彭安不答话,只是拧了一把热毛巾递过去。彭玉麟接过,慢腾腾地擦脸,擦完脸又擦手,每一个动作都迟缓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擦完后,他把毛巾递给彭安,忽然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五月廿一,老爷回来第三天。”
“不是问这个。”彭玉麟摇头,“我是说,离七月十二还有多久?”
七月十二是阿梅的生日。彭安心里一算:“还差五十二天。”
彭玉麟点点头,不再说话。
早饭后,彭玉麟通常要在梅园里走一走。从东到西不过三十步,从南到北不过二十步,他走得很慢,有时停在一株梅树前,有时停在那株最老的白梅下,一站就是一炷香工夫。
彭安不敢打扰,只是远远跟着,手心里捏着一把汗——老爷的身子骨太虚了,万一站久了晕倒怎么办?
有一回,彭玉麟在梅树下站了许久,忽然开口:“添禄,你过来。”
彭安跑过去,却见老爷指着树干上的一处疤痕:“你看,这是哪年伤的?”
彭安仔细辨认,那疤痕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摇摇头:“奴才眼拙,看不出来。”
“咸丰五年。”彭玉麟说,“那年我回衡阳招募新兵,路过这里,看见这株梅被雷劈了,半边的枝都焦了。我以为它活不成了,谁知第二年春天,它又发了新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像我,多少次以为活不成了,偏偏又活了下来。”
彭安鼻子一酸,强笑道:“老爷吉人天相,自然长命百岁。”
“百岁?”彭玉麟笑了,“我不要百岁,我只要……再看几次花开就够了。”
六月里,天气渐热。
彭玉麟的咳嗽却不见好,反而因为天气变化,时好时坏。周医官每隔三日来诊一次脉,每次都摇头叹气,开的新方子越来越复杂,药材也越来越珍贵。有一回开了犀角,彭安跑遍衡阳城才买到,花了三十两银子。
彭玉麟知道后,把彭安叫来,沉着脸问:“那犀角,多少银子?”
“三十两。”彭安不敢隐瞒。
“退回去。”
“老爷,这是救命的东西……”
“我这条命,值不了三十两。”彭玉麟指着窗外,“你去看看,衡阳城外有多少穷人家,三十两够他们吃一年。我用这钱买药,吃得下去吗?”
彭安跪地哭道:“老爷,您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做,如今病成这样,用点药怎么了?这不是您自己的钱,是朝廷赏的养廉银,您用得!”
“朝廷赏的?”彭玉麟冷笑,“朝廷赏的银子,也是百姓的血汗。你忘了我在广东时怎么说的?‘不要钱’这三个字,我彭玉麟说了四十年,临死反倒破戒?”
彭安无法,只好去退药。药铺掌柜听说是彭宫保退药,死活不肯收钱,说就当孝敬老大人。彭安回来禀报,彭玉麟却说:“孝敬?他孝敬的是我的官,不是我的人。你去告诉他,要么收钱,要么我把药扔了。”
最后药铺收了钱,彭玉麟才肯服药。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一时间衡阳城内外议论纷纷。有人说彭宫保是真清廉,有人说他矫情,还有人说他是舍不得花钱给儿子——可他根本没有儿子,只有一个过继的嗣子,常年在外为官,难得回来一趟。
七月十二,阿梅的生日。
这天一早,彭玉麟就让彭安备好香烛纸钱,还有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那是阿梅生前最爱吃的两样点心。
彭安想问要不要请个道士来做场法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爷最烦这些虚文,往年祭梅姑,从来都是一个人,在梅树下坐半天,不让任何人打扰。
果然,早饭后彭玉麟便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端着供品走到老梅树下。他亲自摆好香烛,点燃,然后跪了下去——这一跪,彭安远远看着,眼泪差点掉下来。老爷跪过天地君亲,跪过战场上的死难将士,何曾跪过别人?可每年这一天,他都要在梅树下跪上半个时辰,谁劝都不听。
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梅树的枝叶间缭绕。彭玉麟跪在地上,低声说着什么,彭安听不清,只隐约听到“四十九年”“等我”几个字。
半个时辰后,彭安上前扶他起来。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都站不稳,可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老爷,回屋歇着吧。”彭安说。
彭玉麟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那布包彭安见过无数次,却从未见过里面的东西——老爷从不让人碰。
“你看看。”彭玉麟把布包递给彭安。
彭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绺用红绳系着的青丝,颜色已经有些发黄,却依然柔软;一方绣着并蒂莲的旧帕,针脚细密,显然是姑娘家的手艺;还有一枚木印,上面刻着“梅花知己”四个字。
“这是……”
“阿梅的东西。”彭玉麟说,“她嫁人前一夜,剪下这绺头发给我。说‘身不能随,发代相伴’。”他拿起那绺青丝,放在掌心端详,“四十九年了,头发还是黑的,我的却全白了。”
彭安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彭玉麟又从布包里拿出那方旧帕,展开。帕角绣着一行小字:“愿君如梅,岁寒不凋。”那是阿梅的字迹,秀气中带着几分倔强。
“她比我小三岁,”彭玉麟说,“如果还活着,今年七十二了。”
彭安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暮色渐浓时,彭玉麟还坐在梅树下。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垂首看着掌心的那绺青丝,白发与黑发在风里轻轻缠绕,分不清哪一缕是过去,哪一缕是现在。
远处传来江涛声,一下又一下,像在叩问什么。
八月初,衡州知府周至德来访。
周至德是光绪三年的进士,在衡州任上三年,清名不错。彭玉麟见过他几面,印象还好,所以这次没有拒之门外。
周至德是来送东西的——朝廷的慰问和一笔养廉银。彭玉麟接旨谢恩后,让彭安收下银子,却对周至德说:“明日你派人来取,捐给船山书院——王夫之先生的学问,不能断了香火。”
周至德一愣:“大人,这银子是朝廷赏您的……”
“我知道。”彭玉麟说,“可我一个老头子,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船山书院是衡州唯一的书院,培养的都是寒门子弟,他们需要钱。”
周至德沉吟片刻,点头道:“大人高义,下官佩服。只是,大人这房子……”他环顾四周,退省庵的屋顶确实有几处漏雨,墙角也有潮湿的痕迹。
“漏雨?”彭玉麟笑了,“春雨贵如油,漏进来正好浇梅。”
他起身,引周至德去看屋后的梅园。几十株梅树都结了青涩的果子,在秋风中微微摇曳。在最老的那株白梅下,彭玉麟停住脚步,指着树干说:“这棵是道光十八年种的,那年阿梅十六岁,她说白梅像雪,红梅像血。”
周至德小心翼翼地问:“下官听闻,大人珍藏梅姑姑娘遗物……”
“都在这里。”彭玉麟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打开给他看。
周至德看着那绺青丝、那方旧帕、那枚木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许久,他才问:“大人守了四十九年?”
“五十三年了。”彭玉麟纠正道,“从她出嫁那年算起,五十三年了。”
周至德默然。他读过史书,知道古代有守节的寡妇,守几十年不嫁人,那已是极难得的。可彭玉麟一个大丈夫,竟为一个早已嫁人的女子守了五十三年,终身不续弦,这……这是什么痴情?
“大人,”他忍不住问,“您后悔吗?”
“后悔?”彭玉麟看向他。
“后悔……当年没有娶她?”
彭玉麟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至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说:“后悔有用吗?她嫁人那天,我在江边站了一夜,想跳下去。后来没跳,因为母亲还在,因为我还要养家。”他顿了顿,“可我没法再娶别人。娶了别人,就是负了她。我不能负她。”
周至德告辞时,天色已晚。他走到竹篱门口,忍不住回头——夕阳余晖中,老人独坐梅树下,垂首看着掌心那绺青丝,白发与黑发在风里轻轻缠绕。那画面让他想起一句古诗:“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那一刻,知府忽然明白:这位让太平军闻风丧胆、让贪官望而生畏的“雪帅”,一生最惨烈的战场不在长江,而在心头;最坚韧的守卫,不是虎门炮台,是那座从未陷落的记忆孤城。
腊月里,彭玉麟的病又重了。
咳嗽转为喘,夜里常常不能平卧,只能靠在床头打盹。周医官的药方换了十几张,病势却如湘江秋水,只落不涨。彭安急得嘴角起泡,托人去省城请更好的名医,彭玉麟知道后,把他骂了一顿:
“请什么名医?我这一辈子,见过多少名医?救活了几个人?该死的时候,神仙也救不了!”
彭安跪在地上,只是哭。
“哭什么?”彭玉麟语气缓下来,“我活了七十四了,够本了。咸丰年间那些兄弟,三十岁不到就死了,我比他们多活四十多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话虽如此,可病情还是一天天加重。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他已经起不来床了。
可这天他偏偏要起来。
“给我备笔墨。”他对彭安说。
“老爷,您要画梅?”
“写折子。”他喘息着说,“最后一封了。”
彭安不敢再劝,只好扶他坐起来,在床头放一张小几,铺好纸,磨好墨。彭玉麟提起笔,手抖得厉害,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他换了张纸,凝神良久,写下标题:
“遗折”。
然后是一生中最慢、也最艰难的书写。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喘息,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彭安在一旁看着,那些字句从颤抖的笔尖流出,歪歪斜斜,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臣彭玉麟谨奏:臣以寒士来,愿以寒士归。自咸丰四年从戎,三十四载,未尝一日忘长江波涛之声。今病入膏肓,药石罔效,自知大限将至……”
写到此处,他停下,望向窗外。窗外是梅园,雪正纷纷扬扬落下,那些梅树已经绽出点点红苞。他看了许久,又低下头继续写:
“臣有三请:一请朝廷勿赐谥号碑文,臣本布衣,葬宜从简;二请长江水师岁修之银不得裁减,江防乃东南命脉;三请衡州船山书院永免税赋,使寒门子弟有书可读……”
写到“书可读”三个字时,咳嗽猛然袭来。他身子一弓,笔掉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彭安急忙递过帕子,他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停下。帕子上又添了几点新红。
彭安要喊周医官,他摆摆手,喘息着说:“别喊,让我写完。”
他拾起笔,继续写:
“臣一生画梅万幅,皆题‘一生知己是梅花’。今将死,方悟非梅为知己,乃臣借梅寄情,自欺四十九年耳。若蒙天恩,葬臣于衡阳岣嵝峰,使魂魄得望湘江北去,如见长江万里波涛,则臣虽死犹生……”
笔从指间滑落,在“生”字上拖出最后一道颤抖的痕迹。
彭安含泪收拾纸笔,却听主人轻声说:“还有一句。”
“老爷?”
“加一行小字……”彭玉麟目光涣散,仿佛在看向极远的地方,“‘臣棺中请勿放贵重之物,只置旧官服一套,水师阵图一卷,梅花画一幅’。”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画……选同治三年安庆画的那幅。”
彭安一一记下,泪水滴在纸上,洇开了墨迹。
窗外,雪还在下,梅花在风雪中微微颤抖。远处传来湘江的涛声,一声又一声,像在呼唤什么。
光绪十三年(1887年)的正月,就在这样时好时坏的病情中度过了。
二月里,天气转暖,彭玉麟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他让人把他扶到院子里,在梅树下晒太阳。那株老梅开得正好,红梅如血,白梅如雪,满院清香。
“今年开得好。”他喃喃道。
彭安在一旁说:“老爷,梅开得盛,兆头好,您今年准能好起来。”
彭玉麟摇摇头:“好不了。梅花开得盛,是因为知道我要走了,给我送行呢。”
彭安不敢接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又过了几日,彭玉麟忽然想起一件事:“添禄,那幅画,安庆画的那幅,你找出来给我看看。”
彭安从箱笼里找出那幅珍藏多年的梅花画。画面已经泛黄,但那枝红梅依旧鲜艳如血,题诗墨迹淋漓:“一生知己是梅花,魂梦相依到海涯。纵使冰霜摧骨冷,春来依旧发芳华。”
彭玉麟看了许久,忽然说:“我当年写这首诗,以为自己懂梅花,其实不懂。梅花哪有什么知己?它开了就开了,谢了就谢了,不等人,也不送人。是我自己,借它来等人罢了。”
他把画递给彭安:“收好,等我走那天,放在我胸口。”
彭安接过画,泪如雨下。
三月里,梅树上的花渐渐凋谢了。
彭玉麟的病又重了,这一次比以往都重,周医官已经束手无策,只是每日来诊脉,开些安慰性的药方。彭安知道,老爷的日子不多了。
可彭玉麟自己却越来越平静。他不让彭安请道士做法事,也不让通知远方的嗣子回来,只是每日靠在床头,有时看看窗外的梅树,有时翻翻那本写了二十多年的《江防要略》,有时让彭安读几段巡江报告给他听。
有一回,他忽然问彭安:“你说,我死后,长江会怎么样?”
彭安愣了一下,说:“长江当然还是长江,日夜流着。”
“不是问江,是问水师。”彭玉麟说,“我死了,还有没有人替他们说话?还有没有人敢参那些贪官?还有没有人每年去巡阅?”
彭安不知怎么回答。
彭玉麟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是叹了口气:“我管不了了。能管的,都管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又一个黄昏降临。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彭玉麟脸上洒下最后的光。他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望着窗外的梅树。那些梅树已经长满了绿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想起五十三年前的那个黄昏,阿梅嫁人那天,他在江边站了一夜。江水滔滔,东流不息,就像他的这一生,从衡阳到长江,从青年到白头,从意气风发到垂垂老矣。
“阿梅……”他轻声说,“你来接我了吗?”
窗外,晚风拂过梅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湘江的涛声,一声又一声,像在回应什么。
光绪十三年(1887年)三月,退省庵的黄昏格外漫长。夕阳一次次落下,又一次次升起,梅树花开花谢,湘江潮起潮落,而那个老人,就在这日升月沉之间,静静等待着生命中最后一个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