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暮鼓悲歌
光绪十一年(1885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彭玉麟的座船缓缓驶离广州天字码头。珠江两岸,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人——有穿短褐的百姓,有穿号衣的兵丁,有拄拐杖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妇人。没人组织,没人招呼,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
彭玉麟站在船尾,一袭旧棉袍,满头白发,背着手望着渐渐模糊的广州城。彭安捧着一件披风站在他身后,不敢上前。
“老爷,”终于忍不住开口,“外头风大,您身子……”
“彭安,”彭玉麟打断他,“你听。”
彭安侧耳细听。江风吹来,隐约传来一阵阵喊声,起初听不清,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彭青天——!”
“雪帅——!”
“彭大人——!”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江潮,一浪高过一浪。彭玉麟站着不动,背影像一尊石雕。只是那双扶着船舷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老爷,”彭安哽咽了,“百姓们在送您……”
彭玉麟没回头,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
船行渐远,岸上的喊声渐渐听不见了。广州城缩成一条灰线,最终消失在天际。彭玉麟还是站着,一动不动,直到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直到暮色四合,直到彭安第三次来催他用饭。
“老爷,”彭安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碗粥,“趁热喝了吧,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彭玉麟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他望着黑沉沉的水面,突然问:“彭安,你说,我这一辈子,对得起谁?”
彭安愣了愣:“老爷这话从何说起?老爷为国征战三十年,如今广东百姓夹道相送,怎么对不起了?”
“广东百姓?”彭玉麟苦笑了一下,“他们是夹道相送,可我要他们送的,是那些死在虎门的兵——那个叫林阿福的炮手,才十九岁,上回打靶打得好,我还赏过他二两银子;还有沙角那个断臂的孩子,他才十七,右臂没了,左肩也没了,我走的时候都没能去看看他……”
他说不下去了。
彭安静静地听着,不敢插话。
“朝廷要议和,我能怎么办?”彭玉麟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我能辞官,能回衡州,可那些兵呢?他们能辞吗?他们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江风吹来,把他的白发吹得凌乱。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方木印——“梅花知己”,在黑暗中摩挲着,印棱硌得掌心发痛。
“阿梅,”他喃喃地说,“我这辈子,画了一万多幅梅花,每一幅都想着你。可如今,我画不出那种梅了——那种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梅。我这手,沾了太多血。”
彭安听见这话,心里一酸,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十月初八,座船抵达衡州。
码头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穿青布衣裳的人在等着——是退省庵的仆人,还有几个旧部。彭玉麟下船时,腿软了一下,彭安急忙扶住。他站稳了,环顾四周,深深吸了口气。
湘江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地流着,江面上飘着几片落叶。远处,回雁峰静静地立在暮色里,山顶的寺庙亮着灯,隐约传来钟声。
“回家了。”他轻轻说。
退省庵在湘江东岸,离码头不远。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彭玉麟下车时,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黑漆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依稀可辨几个字:“梅花知己,明月前身。”
“这是谁写的?”他问。
“回老爷,”一个老仆上前,“是您同治八年搬进来的时候亲笔写的,您忘啦?”
彭玉麟没说话,抬脚跨进门槛。
院子里那株老梅还在,枝干虬曲,叶子落了大半,在暮色里显得瘦骨嶙峋。他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剪过枝了?”他问。
“剪了,”老仆答,“按老爷信上吩咐的,今年春天剪的。”
彭玉麟点点头,站了许久。
“老爷,”彭安轻声说,“进屋吧,外头冷。”
他“嗯”了一声,跟着进了屋。
屋里一切如旧——那张老式的书案,那把太师椅,那几架书,墙上挂着的那些旧画。彭玉麟在太师椅上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都下去吧,”他说,“我想静静。”
众人悄悄退下,掩上门。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烛火在灯罩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他坐了很久,突然睁开眼,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不落。
他想画梅,可是手抖得厉害。那枝笔在手里像有千斤重,怎么也落不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落笔——
一笔,两笔,三笔。
枝干画出来了,虬曲如铁。他继续画,添枝,添花。梅花一点点在纸上绽放,疏疏落落,开在月光下。
画完最后一朵,他放下笔,看着那幅画。画上的梅花,还是那个味道——清清冷冷的,倔倔强强的,像他这辈子的心事。
他提笔在画角题诗:
“平生最薄封侯愿,愿与梅花过一生。
唯有玉人心似铁,始终不负岁寒盟。”
写完,他看着那首诗,久久不动。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彭安的声音响起:“老爷,该歇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把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放进画筒里。
画筒里已经满满当当了——那是他这一路画的梅花,几十幅,都是夜深人静时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光绪十二年(1886年)春,退省庵的梅树开花了。
满树红花,热热闹闹地开着,像一团团火。彭玉麟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彭安端着药出来,见他站着不动,不敢打扰,就站在廊下等着。
“彭安,”彭玉麟突然开口,“你说,这花开得好不好?”
“好,好得很。”彭安忙说,“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多。”
“多?”彭玉麟笑了笑,“再多,也是一个人看。”
他伸手折下一枝梅,拿在手里端详。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红。
“阿梅当年说,梅花为什么冬天开?”他说,“她说,是因为要让人知道,天越冷,心越要热。可如今……”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彭安端着药走过来:“老爷,喝药吧。”
彭玉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他皱了下眉,把碗还给彭安。
“今儿个有什么事吗?”他问。
“有,”彭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方大人来信了。”
彭玉麟接过信,拆开看。方耀在信里说,他回了广东,继续整顿水师;说虎门的炮台又修了一遍,那门八千斤的巨炮还在;说沙角那个断臂的孩子后来找到了,送回老家养伤,还托人带话,说谢谢雪帅当年赏的那二两银子。
信的最后,方耀写道:“雪帅,广东的百姓还记得您。每年清明,都有人去虎门炮台,给那年战死的弟兄烧纸上香。他们说,那是雪帅守过的地方,不能忘。”
彭玉麟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怀里。
“方耀说,广东的百姓还记得咱们。”他对彭安说。
彭安笑了:“那当然,老爷为他们打了那么久的仗。”
彭玉麟没接话,望着那株梅树,出神。
这一年,彭玉麟七十岁。
七月初六,衡州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是方耀,千里迢迢从广东赶来,带着一坛酒,几包点心,和一张海图。
“雪帅,”方耀把海图铺在桌上,“您看,这是虎门现在的防务。炮台全修好了,水雷也布了,新练的炮手比咱们那时候还强。”
彭玉麟看着那张图,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标记。沙角、大角、威远、靖远——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血泪。
“好,”他说,“好。”
方耀看着他,心里一酸。一年不见,雪帅老得太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只有那双眼睛,还和当年一样——亮得像刀子,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盯着。
“雪帅,”方耀说,“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回广东看看。”
彭玉麟摇摇头:“不去了。”
“为什么?”
“老了,”彭玉麟笑笑,“走不动了。再说,虎门那个地方……”他顿了顿,“不敢去。怕看见那些弟兄们,怕他们问我:雪帅,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方耀沉默了。
那天晚上,两人对坐饮酒。彭玉麟不常喝酒,今晚破例,喝了一杯,又一杯。酒是方耀从广东带来的米酒,不烈,有点甜。喝着喝着,彭玉麟突然放下杯子。
“方耀,”他说,“你说,我这辈子,到底做成了什么?”
方耀愣了愣:“雪帅这话……”
“别叫我雪帅,”彭玉麟摆摆手,“这里没有雪帅,只有一个糟老头子。你说,我打成什么了?打了三十年仗,长毛平了,法夷退了,可换来了什么?还不是一个个条约,割地赔款,丧权辱国。”
方耀不知怎么答。
“我年轻的时候,”彭玉麟继续说,“在曾国藩帐下当差。有一次,曾剃头问我:‘雪琴,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我说:‘打到长江水清。’他笑了,说:‘长江水清?那是几百年后的事。’我说:‘那就打几百年。’”
他苦笑了一下:“如今长江水清了,可国事呢?更糟了。”
方耀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雪帅,您已经尽力了。”
“尽力?”彭玉麟摇头,“尽力有什么用?那些兵死了,那些百姓死了,我尽力了,他们能活过来吗?”
那晚,他喝醉了。彭安扶他回房时,他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彭安凑近了听,听见他说的是:“阿梅……阿梅……我来陪你了……”
光绪十六年(1890年)三月,退省庵的梅树刚冒出新芽。
彭玉麟已经起不了床了。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色蜡黄。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直的,看人的时候,还是让人心里一凛。
彭安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不敢哭出声。
“彭安,”彭玉麟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叶子,“那方印……拿给我。”
彭安从柜子里取出那方木印——“梅花知己”,递到他手里。他握住,指节微微用力,印棱硌得掌心发痛。
“还有,”他说,“画筒……最上面那幅。”
彭安取出那幅画,展开给他看。是他去年冬天画的一幅墨梅——枝干虬曲如铁,花朵疏疏落落,开在月光下。题诗是那首:
“平生最薄封侯愿,愿与梅花过一生。
唯有玉人心似铁,始终不负岁寒盟。”
彭玉麟看着那幅画,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这幅,”他说,“留给你。其他的……都烧了。”
彭安愣住了:“老爷,这……”
“烧了。”彭玉麟闭上眼睛,“我画了一辈子梅,够了。留给后人看什么?让人家说,这个彭玉麟,打仗没打赢,画梅画了一万多幅,有什么用?”
彭安不敢争辩,只能点头。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几个旧部来了,站在院子里,不敢进来。彭玉麟听见动静,睁开眼:“谁来了?”
“是……是以前水师的老弟兄们,听说老爷……”彭安说不下去了。
彭玉麟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们进来吧。”
门推开了,几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进来,站在床前,看着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老人。他们当年跟着他打长江、打九江、打天京,看着他在船头一站就是一天一夜,看着他在炮火里冲锋在前,看着他一口气斩了李鸿章的外甥。
“雪帅……”领头的一个跪下了,哽咽着说不出话。
彭玉麟看着他,认出来了——是当年的一个管带,姓周,后来去了福建水师,马尾海战时死里逃生。
“周管带,”他说,声音很轻,“你还活着。”
周管带老泪纵横:“雪帅,我们来看您了……”
彭玉麟笑了,笑得很淡:“好,好。都活着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那些死了的,我替他们看着你们。好好活着。”
几个老人跪了一地,泣不成声。
彭玉麟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
“彭安,”他说,“扶我起来。”
彭安急了:“老爷,您这身子……”
“扶我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彭安只好扶他坐起来,给他披上衣服。他靠着床头,望着窗外。窗外,那株老梅正冒着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着。
“阿梅,”他喃喃地说,“你看,梅花又开了。”
他的手垂下去,那方木印滑落在被子上。印文四个隶书,清清楚楚——“梅花知己”。
光绪十六年三月初八,彭玉麟卒于衡州退省庵,年七十五。
临终前,他对彭安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方耀,守住虎门。”
消息传到北京,光绪皇帝辍朝一日,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刚直”,在立功省份建专祠祭祀。
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写了挽联:
“烈士肝肠名士胆;
杀人手段活人心。”
左宗棠的儿子左孝威也写了:
“五百年名世挺生,公本伟人,自有勋名传不朽;
六十里故园咫尺,我来旧雨,空瞻遗像拜先生。”
最让人动容的,是一副没有署名的挽联,贴在退省庵门口的柱子上。只有八个字:
“梅魂月魄,
剑气箫心。”
有人说,是方耀写的;有人说,是彭安写的;还有人说,是那些受过彭玉麟恩惠的百姓,悄悄贴上去的。
出殡那天,衡州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站在道路两旁,看着那口黑漆棺材慢慢走过。棺材上盖着一面绣着梅花的旗子——那是彭玉麟在虎门用过的帅旗,黑色的底,白色的梅,枝干虬曲,花朵绽放。
彭安捧着那方木印,走在棺材后面。印文在日光下清清楚楚——“梅花知己”。
有人问:“这印上刻的是什么?”
旁边的人说:“梅花知己。”
那人又问:“什么意思?”
没人答得上来。
棺材渐渐远去,消失在回雁峰的方向。退省庵门口那株老梅,正开着花,满树红艳艳的,在春风里轻轻摇着。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沉沉的,像叹息。
彭玉麟死后,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梅姑亲启”。
彭安不敢擅自打开,连同那方木印,一起放进了棺材里。
信里写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是后来有人说,退省庵那株老梅,每年开花都比别处早,开得也比别处好。红艳艳的,满树都是,像血,也像火。
光绪二十年(1894年),甲午海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衡州时,正是三月,梅花将谢未谢。有人在退省庵门口看见一个白发老人,站了很久,望着北方。是方耀。他已经七十多了,老得不成样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站着,直到天黑。
临走时,他在门口那株梅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雪帅,”他轻轻说,“日本人打过来了。北洋水师没了。您当年创建的水师,没了。”
风吹过,梅花瓣纷纷落下,落在他肩上、头上,落了一地。
他弯腰,捡起一瓣落花,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转身,慢慢走进暮色里。
退省庵的门虚掩着,那株老梅还在开花,还在落花。年复一年,岁岁如此。
有人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说:“这就是彭玉麟住过的房子。”
旁边的人问:“彭玉麟是谁?”
那人想了想,说:“一个画梅花的。”
又有人问:“画梅花有什么了不起?”
那人摇摇头,也不知道怎么答。
只有那株老梅,年年开花,年年落花,不问世事,不管兴亡。
仿佛在等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