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枣树枝桠遒劲,像撑开的巨伞遮着半片空地。每天天刚蒙蒙亮,“嗑哒”一声脆响准点炸开——是婶婶们的马扎子磕在泥地上,牌桌就着树阴支起来,洗牌的哗啦声紧接着划破晨雾。
我趴在西小屋的桌前,窗棂漏进几缕熹微晨光,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刚好能接住窗外渐起的喧嚣。阳光慢慢爬高时,我拉亮头顶的电灯泡,橘黄的光裹着笔尖继续游走,沙沙声成了隔绝外界的屏障。直到日头西斜,墙外的打牌声才会渐渐歇了,婶婶们各回各家,只留下老枣树在晚风里晃悠枝叶。
“又在写啥呢?”男人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飘进来,带着股淡淡的酒气。我没回头,光听这吊儿郎当的语调就知道是南店三叔——他是牌桌上的常客,总爱打完牌来我这儿讨口水喝。
“练练笔呀。”我头也不抬,笔尖依旧在纸上滑动。
三叔嗤笑一声,倚在门框上晃悠着腿,鞋跟磕得门框咚咚响:“写这玩意儿能当饭吃?你是不是想考大学呀!看她们,昨天赢了李家二婶子一把花生,今天又赢了老张家一把瓜子,那才叫本事。”他朝窗外老枣树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的轻视藏都藏不住,“人家都说,会打牌的,都是脑子灵光的。你这……”
“我这咋了?练练笔也能预防老年痴呆症。”我笔尖一动,窗外那些鲜活的烟火气,在我心里早变成了笔下有趣的故事,“再说,把日子过成故事,也是有意义的事。”
“没咋,没咋。”三叔挠了挠后脑勺,嘴上含糊着,眼里的不屑却更明显了,“就是觉得,你这闷头写一天,还不如去牌桌上练练脑子。省得总被人说你傻啊……”
“说我是傻瓜一个,对吧?”我抬起头,灯泡的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痕迹,“她们赢的鸡蛋能孵出小鸡吗?赢的瓜子能种出瓜田吗?不过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争一把牌的输赢罢了。”
三叔被我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悻悻地转身走了。门外很快传来他跟牌桌上的人搭话的声音:“那个媳妇又在屋里写呢,又挣不一文钱……”紧接着是一阵哄笑,其中“拧刺”的声音最尖:“脑子有问题,神经病一个。”
我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笔,笔杆上的漆被磨得发亮,去年在大桌双扣上的场景,突然撞进我的脑海里。也是在这老枣树下,也是这群人,我不小心垫错了一张牌,“拧刺”当即把手里的扑克牌往桌上一摔,牌角刮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红印。她叉着腰,嗓门亮得能掀翻半条街:“你是猪脑子啊?这牌能垫?没那本事就别来占位置,耽误别人赢牌!”当时我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现在想来,那时的隐忍,或许就是为了今天的从容。
我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写“拧刺”出牌时总爱翘着兰花指,甩牌的动作又急又狠,扑克牌拍在桌上啪啪响,赢了就往地上啐一口唾沫,输了就拍着大腿骂咧咧;写赵婶婶算分时总爱眯着眼,手指头在掌心扒拉来扒拉去,生怕算错一张牌,赢了就拍着大腿喊“我当是啥好牌,原来就这,轻松拿下”;写李婶婶和张婶婶为了一张“主牌”争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鼓起来,唾沫星子混着微风,在老枣树的叶子上溅出细碎的光,明明桌上连个铜板的赌注都没有。
“调主!红桃主!谁有大王?”窗外突然传来王婶婶响亮的吆喝声,紧接着是“拧刺”的尖声:“我大牌了!看这张!压死你!”赢了的欢笑声此起彼伏,输了的李婶婶拍着大腿骂:“真是邪门了,怎么又是你赢!”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我脸上冷飕飕的。没过多久,窗外的争吵声突然拔高,是“拧刺”和张婶婶吵了起来,好像是为了刚才那把牌该不该重算。“你眼瞎啊?我明明出了对K!你凭啥说我出的是单张?”“你放屁!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就是出的单张!想耍赖是不是?”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尖,差点把老枣树上的叶子震下来。
我停下笔,嘴角悄悄翘了起来。提笔写下:“她们把所有的智商都用在数牌、争牌上,赢了就像占了天大的便宜,笑得能掀翻屋顶;输了就像丢了命根子,吵得鸡犬不宁。可这所谓的‘聪明’,除了让嗓门越来越粗,让邻里间的脸越来越僵,还能换来啥呢?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消磨罢了。”
写着写着,天不知不觉亮了。鸡叫头遍时,我把写满字的稿纸小心翼翼叠起来,塞进床底下的木箱里。箱子里已经攒了半箱,有写地里的麦子怎么从青嫩抽穗到金黄饱满,有写女儿生病时整夜的折腾与痊愈后的笑脸,更多的是写这老枣树下牌桌上的那些人、那些事,写她们的笑脸,也写她们的怒气冲天的样子。
日子像老枣树的叶子,落了又长,周而复始。牌桌上的吆喝声、争吵声从没断过,她们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轻蔑和不解。每次我从老枣树下走过,婶婶们总会停下牌,朝我这边努努嘴,低声议论。“你看她,天天关在屋里,怕不是傻了?”“就是,放着热热闹闹的牌桌不坐,非要跟一堆纸较劲,真是想不开。”“拧刺”撇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脑子转不动牌,可不就只能干这个?省得出来添乱,耽误我们打牌。”
我脚步没停,从她们身边从容擦肩而过。她们是打牌散场了,或是中场休息,而我是写累了,出来透透气,扫扫风。那些议论声像风一样掠过耳边,早已激不起我心里半点波澜。
那天晚上,我学着画画。我把老枣树下牌桌的场景画了下来:四个人围坐成一圈,“拧刺”翘着兰花指,手里举着一张牌,正要往下摔,嘴里仿佛还喊着“调主!看你们谁能打过我”;其他三人或皱眉思索,或探头看牌,脸上各有各的神情,栩栩如生。画着画着,墙外又传来“拧刺”响亮的吆喝声和扑克牌甩在桌上的啪啪声,像是在为我的画配背景音乐。
风穿过院墙外的枣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我鼓掌。我没再回头看那老枣树下的热闹,转身往屋里走。月光洒在我的画纸上,也洒在我心里,暖烘烘的。
原来,不用和她们争牌桌上的一时输赢,不用在乎她们说我“笨”“傻”“呆子”。笔尖下的锋芒,早已替我赢了;画笔下的生动,早已让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真正的聪明,从来不是和人争一时的高下,不是在家长里短、牌桌输赢里逞能,而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沉下心来,默默耕耘,种出属于自己的花。那些曾经瞧不起我的眼神,那些曾经刺耳的议论,如今都成了我笔下最鲜活的风景,成了我创作的养分。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