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与太医院联手,加上皇帝几乎搬空了半个内库的珍稀药材,那五只重伤濒死的“小兽”在精心照料下,恢复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出半月,东宫偏殿里的景象,已然大变。
赤红的“小蜥蜴”身上不再渗出淡金色的灼热液体,鳞片变得光滑耀眼,头上那两个小鼓包也愈发明显,隐有峥嵘之角将破皮而出的趋势。它不再总是蜷缩,偶尔会在专门为它布置的、铺着耐热暖玉的角落里舒展身体,吞吐间带起细小的火星与热浪。
玄色“小龟”龟甲上的裂纹中,蓝色水光流转不息,渐渐修复着凹痕。它偏好待在偏殿引入的一小池活水边,安静地浮沉着,呼吸绵长悠远,周身散发着清凉湿润的气息。
那只“小鸟”凌乱黯淡的羽毛重新变得丰盈华美,尾羽也长出了新的、闪烁着赤金色流光的翎毛。它最是活泼,伤一好,便不愿总待在铺了软垫的架子上了,常在东宫庭院高大的树木间轻盈穿梭,发出清越悦耳的鸣叫,偶尔振翅,带起的热风能让庭中花草瞬间蔫头耷脑,又很快恢复。
“小白虎”腹部的伤口早已愈合,新生的皮毛雪白蓬松,没有一丝疤痕。它眉心那道金色竖纹清晰了许多,隐隐有光芒流转。它最是粘人,或者说,最粘烬玄。伤势稍好,便不再安分待在给它准备的柔软窝里,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烬玄脚边,时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烬玄坐下,它必定要跳上他的膝头,将自己团成一团,或者干脆用两只前爪扒着烬玄的肩膀,将下巴搁在他颈窝,琥珀色的虎眸半眯着,享受他的抚摸。
那只断了角的“小麒麟”恢复得最慢,但断角处也不再流血,祥光虽然依旧稀薄,却稳定了下来,不再有随时溃散之感。它性子最是温和沉静,常与星辰待在一处。星辰似乎对它格外关照,常常趴在它身边,用那层温润的月华般的光晕笼罩着它,一狐(谛听后裔)一麒麟,气息交融,竟有种奇异的和谐安宁。
这五只神兽幼崽,对除了烬玄和萧燕秋(或许还有皇帝,但皇帝来得没那么频繁)以外的任何人,都保持着一种天生的、带着神性威严的疏离与警惕。太医换药,需得烬玄或萧燕秋在场安抚;宫人送来食物,它们也只肯吃烬玄亲手喂的,或者确认过安全后才谨慎食用。唯有在烬玄面前,它们才会彻底放松,露出幼崽般的依赖与亲昵。
尤其是那只小白虎。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炽烈。烬玄嫌殿内闷,抱着小白虎跑到庭院那棵他最爱的红叶枫树下,靠着树干坐下,将小白虎放在自己盘起的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它柔软温暖的皮毛。小白虎舒服得直打呼噜,尾巴尖轻轻卷着烬玄的手腕。
萧燕秋正从书房出来,准备去校场,路过庭院,便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一人一虎身上。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或许是午后阳光过于充足,能量充沛;或许是烬玄掌心那无意识的、带着兽人族群特殊亲和力的抚摸,触及了某种契机;又或许是小白虎的伤势与力量恢复到了某个临界点——
烬玄腿上的小白虎,忽然毫无征兆地浑身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痛苦与挣扎的呜咽。紧接着,它雪白的皮毛下,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璀璨金光!
“呀!”烬玄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抱住它,却被那金光刺得闭上眼睛,手也松开了。
金光如同实质的液体,瞬间将小白虎整个包裹,它的身体在金芒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拉长!骨骼生长的“噼啪”声密集响起,低沉的虎啸由弱变强,带着一种挣脱束缚、重返天地的酣畅与威严!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金光渐敛。
烬玄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随即,嘴巴一点点张大,水绿色的眸子瞪得溜圆,整个人呆住了。
刚才还只有小猫大小、可以被他轻松抱在怀里的小白虎,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雄踞在他面前、几乎有半棵枫树那么高的庞然巨兽!
它通体毛发如雪,没有一丝杂色,在阳光下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威武雄壮至极。四肢粗壮如殿柱,利爪深深扣入地面青砖,留下深刻的痕迹。那条长长的虎尾,如同钢鞭,轻轻一扫,便在空气中带起沉闷的风声。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额头正中那道已经完全显现出来的、犹如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王”字纹路,以及那双睁开时、如同两轮缩小了的小太阳般、燃烧着炽烈金芒的虎眸!一股磅礴、凛冽、带着无上杀伐锐气的神兽威压,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东宫庭院!
鸟雀惊飞,虫豸噤声,连风都似乎凝滞了。远处侍立的宫人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烬玄坐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头近在咫尺、呼吸间带起的灼热气息几乎喷到他脸上的巨大白虎,一时间完全忘记了反应,只有头顶的狼耳,受惊般紧紧贴向脑后。
白虎低下头,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眸子,清晰地映出少年呆滞的小脸。它鼻翼翕动,仔细嗅了嗅烬玄身上的气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却不再含有痛苦、反而带着确认与亲昵意味的呼噜声。然后,它做出了一个与它此刻威武神骏形象截然不符的动作——
它伸出那足以拍碎巨石的、带着倒刺的鲜红舌头,极其轻柔地,舔了一下烬玄的脸颊。
湿漉漉,热乎乎,带着一点粗糙的刮擦感。
烬玄被舔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非但没有害怕,眼睛反而“唰”地一下亮了,如同发现了什么绝顶有趣的宝贝。他“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脸上湿漉漉的口水,兴奋地绕着巨大的白虎转了一圈,嘴里发出惊叹的“哇哦”声,然后伸出双手,试图去抱……呃,去搂白虎那比他腰还粗的前腿。
“你……你变这么大啦!”他声音雀跃,绿眸里满是新奇与欢喜,仿佛眼前不是威慑天下的神兽白虎,而是他养大的一只宠物突然给了他一个惊喜,“好威风!比皇上画的那些老虎威风多了!”
白虎似乎很享受他的惊叹和抚摸,金眸微眯,主动低下头,用自己毛茸茸、暖烘烘的巨大脑袋,去蹭烬玄的胸口和肩膀,力道却控制得极好,只是将他蹭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并未伤他分毫。
萧燕秋站在原地,看着那白虎对烬玄全然亲昵、甚至带着撒娇意味的举动,眸色深沉。白虎现出完整神兽真身,其威压之盛,连他都感到一丝隐隐的压迫。但这压迫感,在触及烬玄时,却化为了绕指柔。这绝非简单的“感恩”或“亲近”。
这时,似乎是感应到白虎的变化与释放的威压,偏殿方向传来几声或清越、或低沉、或悠长的鸣叫与低吼。
只见赤光一闪,一条身长数丈、赤鳞如火、头角已然峥嵘、四爪锋锐、周身缭绕着淡淡云气的赤龙腾空而起,在空中蜿蜒游动,龙目如电,扫过庭院。
蓝光涌动,一只龟蛇合体、背负玄甲、甲上符文流转、体型如同小丘般的玄武,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水池边,蛇首昂起,幽蓝的眸子沉静地望来。
嘹亮的凤鸣响起,一只羽翼华美绚烂、拖着长长赤金色尾羽、周身燃烧着不伤一物的南明离火的神鸟朱雀,翩然落在枫树最高的枝头,垂首梳理着流光溢彩的羽毛。
祥光汇聚,一头体型优美、通体覆盖着细密鳞片、头生晶莹玉角(断角已重新长出小半,光华内蕴)、四蹄生云的神俊麒麟,踏着祥云,缓步从偏殿走出,星辰蹲坐在它的背上,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一切。
五方神兽,除了青龙依旧维持着较为小巧的形态(似乎偏好如此),其余四只,竟在这同一时刻,纷纷显化或部分显化了它们应有的、令人望之生畏的神兽真身!
赤龙盘空,玄武镇地,朱雀栖枝,麒麟步云,白虎踞庭。
五股属性各异、却同样浩瀚古老的神兽气息交织碰撞,却又奇异地和谐共鸣,以东宫庭院为中心,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改易了局部天地法则的力场。天空似乎更澄澈,阳光更温暖,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着新绿,连空气都充满了沛然的灵机。
而这一切异象的中心,却是那个正试图爬上白虎后背、因为太高而有些笨拙、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让我上去看看”的黑发狼耳少年。
五大神兽的目光,或炽烈,或沉静,或灵慧,或威严,最终都柔和地,汇聚在烬玄身上。那眼神中蕴含的,是一种超越了简单感激的、更深层次的认可与……归属。
萧燕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步走了过去。他所过之处,那无形的威压与力场,竟自然为他分开一条通路。
看到他走近,白虎转过头,金眸与他对视了一瞬。那眼神中并无敌意,反而有种审视与……一种奇特的、仿佛确认了什么的意味,然后便移开目光,继续低下头,配合着烬玄笨拙的攀爬动作。
萧燕秋在烬玄身边站定,看着少年终于吭哧吭哧地爬上了白虎宽阔如平台的后背,兴奋地坐在那里,摸摸白虎顺滑如缎的皮毛,又抬头看看空中盘旋的赤龙,眼睛亮得不可思议。
“萧燕秋!你看!”烬玄坐在白虎背上,对他挥手,脸上是纯粹到极点的快乐,“大白可以驮着我!它好稳!” 他口中的“大白”,显然是他刚给白虎起的、毫无威武之气的新名字。
白虎“大白”似乎接受良好,甚至配合地晃了晃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温顺的呼噜。
萧燕秋仰头看着他,阳光有些刺眼。少年的笑容在那一片神兽拱卫的背景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他伸出手。
烬玄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从白虎背上滑下来,轻盈落地,依旧紧紧抓着萧燕秋的手,指着周围的景象,语无伦次地分享着他的兴奋:“看!小龙会飞!小龟(他指玄武)变得好大!小鸟(朱雀)的羽毛真好看!还有小麟(麒麟),角长出来了一点!”
他给每一只神兽都起了极其“朴素”的昵称,而神兽们对此并无异议,反而在听到他呼唤时,会给予温和的回应。
萧燕秋握紧了他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兴奋所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齐聚一堂、显化真身的五方神兽,最后落回烬玄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
“嗯,看到了。”他低声应道,声音平静,却比平日更沉,更缓,“它们都很……好。”
自那日后,东宫的日常,便多了一道令人瞠目结舌、却又渐渐习以为常的风景。
威武神骏的白虎“大白”,彻底抛弃了它作为神兽的“矜持”,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烬玄。烬玄在庭院里玩,它便趴在一旁,巨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尾巴轻轻摆动,目光始终追随着少年;烬玄入宫,它便缩小体型(似乎掌握了大小如意的神通),变成一只比寻常老虎略大、依然神骏非凡的“大猫”,大摇大摆地跟在他身后,惹得宫人们远远看见便慌忙避让,却又忍不住偷看;烬玄晚上睡觉,它甚至想挤上那张对人类来说宽敞、对它的真身而言却过于狭窄的床榻,最后被萧燕秋一个眼神制止,才委委屈屈地在床榻边的地毯上团成一大团,守着烬玄入睡,呼噜声震得窗棂微颤。
它尤其喜欢烬玄给它梳毛。烬玄拿着萧燕秋给他特制的、加大加硬的玉梳,站在小凳子上,努力给它梳理那身雪白厚实的毛发时,“大白”便会舒服得眯起金眸,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呼噜,偶尔还会翻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让烬玄挠一挠。那画面,震撼又诡异得令人失语。
赤龙“小龙”时常缩小身形,缠在烬玄的手臂或腰上,像一条赤红色的、温暖的活体装饰,龙头搁在他肩头,龙须拂过他的脸颊。烬玄走路时,它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会调皮地喷出一小朵无害的火焰云彩,逗烬玄开心。
玄武“小龟”常待在池边,烬玄去看鱼时,它会用蛇尾卷来最肥美的锦鲤,送到烬玄手边。朱雀“小鸟”会从御花园或更远的地方,衔来最新奇美丽的花朵或闪亮的石子,放在烬玄窗前。麒麟“小麟”最是安静,常与星辰一起,待在烬玄看书或玩耍的不远处,周身祥光与星辰的月华交融,让那一小片区域格外宁和舒适,连萧燕秋在那里处理公务时,都会觉得心神格外清明。
皇帝再来东宫,看到的往往就是这样的景象:他的太子儿子或许在批阅奏章,或许在与臣子议事,而那个狼耳少年,可能正骑在一头威风凛凛的白虎背上在庭院里“巡视”,手臂上缠着一条迷你赤龙,肩头蹲着华美的朱雀,脚边跟着沉稳的玄武和祥瑞的麒麟,谛听后裔星辰则优雅地走在最前方,如同开路的仪仗。
皇帝从最初的震惊到麻木,再到如今,已是捋着胡子,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会点评:“大白今日毛色愈发亮了,烬玄梳得好!”“小龙这火云吐得圆润,有进步!”
他赏赐给烬玄的肉脯零食,如今需要按“车”计算,才能勉强满足这一大家子(尤其是“大白”)的需求。
烬玄整日被这些神兽环绕,快乐得像只永不疲倦的小兽。他的话更多了,笑声更清脆,奔跑时,身后常常跟着一串或巨大或小巧、但同样引人注目的“尾巴”。他并不驱使它们做什么,只是真心地将它们当作伙伴、家人。而这种纯粹不掺杂质的对待,似乎正是这些感知敏锐的神兽们,愿意留在他身边、甚至隐隐以他为中心的原因。
东宫,已然成了京城、乃至整个大雍最奇异也最令人敬畏的所在。太子萧燕秋的威势,因这齐聚的神兽祥瑞,更添了一层深不可测的光环。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个被太子从铁笼中放出、被皇帝莫名喜爱、如今被神兽们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黑狼兽人少年。
他仿佛一个无形的漩涡,不经意间,便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福缘与存在,一一汇聚到了自己身边。
萧燕秋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烬玄正试图将一朵朱雀新衔来的、流光溢彩的异花,戴在白虎“大白”的耳朵上(虽然白虎的耳朵并不适合戴花),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神兽无奈却纵容地低头配合。
阳光洒落,草木芬芳,神兽气息氤氲。这一幕,美好得如同幻梦。
萧燕秋漆黑的眸底,映着这梦幻般的景象,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微光。这滔天的福运,这齐聚的祥瑞,究竟是因何而生?又将引向何方?
他想起老监正那激动到近乎癫狂的“天地气运所钟”的断言。
烬玄……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