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黎明之声 寺田寅彦

医院黎明之声

寺田寅彦

早上一睁眼就再也睡不着了。这家医院的夜晚非常安静。两个时钟——一个是小型的座钟,放在靠右边墙壁的橱柜和橱柜上,另一个是怀表,挂在床头扶手上——这两个时钟的计时声和脚下传来的附表除了助理护士安静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只是过于安静的时候,自己的脑袋里会听到不可思议的杂音,还有压在枕头上的耳朵里有规律的脉管里的血液滴答作响的声音,越是注意,就越觉得异常响亮。但它很快就会忘记世界回归原来悠久悠久的寂静。可是一到五点左右就听到奇怪的声音。首先是病房长长的走廊的远处不时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啪嗒啪嗒的声音,比如草鞋在走廊上行走的声音。这些微弱的、但原因不明的、无法与世界上所有现实声音相比较的杂音不规则地间隔着回响。那声音回响在高高的天花板和长长的走廊上,听起来既空虚又沉重。停了一会儿又开始。这次听起来和之前听到的有点不同,而且距离比之前更近。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这个声音失去了先前那种不可思议的性质,变成了更加平凡的现实音色。那声音恰似铁锤竖敲铁管末端的声音。自己的床脚突然发出“唰”的水声,持续了一会儿,又戛然而止。敲打铁管的声音越来越近,这次从隔壁隔墙下面传来了急促的咔嚓咔嚓声。打个比方,那声音就像小而可怕的猛兽猛然撞上笼子一样。这时,一直笼罩在沉沉的睡眠中的病房突然充满了活力。更增添了这种活力的是,在敲击铁片的声音中夹杂着哗哗的水溢出声和喷气孔喷出蒸汽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底部充满了力量和热量。各种嘈杂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移动到下一个房间的时候,只听见立在脚边墙壁上的蒸汽加热器的几重弯曲管子里传来的微弱的蒸汽声,听起来很舒服。让室内充满暖意。于是,自己那如针般尖锐的神经逐渐软化下来,一种无以名状的平静舒展的心情传遍全身。这才打了两三个愉快的哈欠。刚好那时候枕头枕下的玻璃——随意丈高竹笋,然后残忍地冰冷白的窓挂け底料,窗外拍啦拍啦的,干活时发出的尖锐的混浊但声音。那大概是麻雀吧。这么冷的半夜,他到底睡在什么地方呢?那声音就像刚从一夜漫长冰冷的睡眠中醒来,由衷地为新的一天终于破晓而欣喜。一开始的一两声含糊其辞,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很快就变成了非常清晰明朗的歌声。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但“天快亮了”这一事实已成为非常明确的实感流入自己的头脑。我觉得沉闷的夜晚的压迫终于可以消除了,与此同时,僵硬得难以入睡的肉体的两端突然变得柔软舒适起来。中断了一段时间的鸟鸣再次响起。于是,不知怎的,孩提时代乡下的情景历历在目。仓库旁边那棵高大的柿子树的大枝杈布满了南国湛蓝的天空。后面的一片冬田洒满了金黄色的阳光。刚想到这里,就有两三个拿着鱼竿的孩子从村边微寒的竹林拐角处慢慢走了过去。这种幻象反复出现在半梦半醒的境界中,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护士差不多起床打扫室内的喧闹声完全不在意,心情舒畅地睡着了。

这样的早晨重复了好几个。但是,清晨五点左右总是能听到远处走廊那边传来的奇怪声音,究竟是人的脚步声和门的声音,还是蒸汽从远处的锅炉传到阶梯时的杂音,到底还是无法确认。就出院了。现在回想起那个声音,总觉得有一种——说神秘也许太夸张了,但还是有一种神秘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来自远方的声波从走廊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反复反射,其间变换着波浪的形状,原本平凡的声音变成与所有现实中近在咫尺的声音不同的音色,所以才会产生那样不可思议的感觉吗或者热蒸汽与寒冷的外部空气作斗争,慢慢地但确实地通过铁管向自己靠近,就像“命运”迫近的恐惧一样,是某种不可避免的东西的前兆,在自己心中感到不可思议。会投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吗?想了也想不出来。

虽然和这个没有任何关系,但想想自己的病的过程,也有相似之处。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的、但不确定的前兆持续了很长时间,有什么东西逐渐靠近。如果突然破裂,危险就会逼近。但危险一旦成为现实,就不再那么恐怖了。

医院的蒸汽暖炉过几个小时会渐渐冷下来。等到冷透的时候,又会发出之前的声音,再次被送来的蒸汽加热。但白天,远处发出的奇怪声音似乎被周围的各种杂音掩盖了,只听到自己房间角落里哐当哐当的极其普通的嘈杂声,甚至带着几分滑稽的声音。与黎明前打破寂寥石幕的那不可思议的声音是一样的。

自己的病和蒸汽暖炉没有任何关系,但我总觉得自己的病也以同样的顺序周期性地重复着前兆、破裂、静稳这三个阶段。至少已经重复了两次。最讨厌的是这种“前兆”的长而不安的间隔。“破裂”的时候是高潮,是最可怕的时候,同时又没有合适的词来形容,勉强说来,那是最美的高潮。这是消除不安的压迫,转入宝贵的静稳的瞬间。所有黑暗的影子离开天地,万象一齐被美丽的光照亮的同时,渴望已久的静稳的天国就来了。即使这种静稳是“死”的静稳,或者毋宁说是那样的话,这种美也会加倍、更加美丽吧。

(大正九年三月,涩柿子)

病中记

寺田寅彦

大正八年十二月五日晴星期五

两三天前开始有点感冒,前一天上午有气象和物理课,所以去上班了。本来打算中午过后回家的,没想到心情很好,天气也不错,去看了白木屋的俳画展,结果已经结束了。然后去丸善送了两本到教室。胃不太舒服,但心情很好,坐公共汽车去银座,然后照例去风月店喝咖啡。我怕胃不好,只喝了一杯就不喝了。五号早晨,感冒似乎好了,胃也感觉不错。但早上没有课,所以我在阳光充足的客厅纸拉门内,对着被炉做着什么。十点半左右去学校,“数物”的校样来了,我马上订正,拿到木下君的房间去。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在校对前几天在国民美术协会做的演讲《云的故事》的笔记。看了一两页,突然全身发热。就像泡了蒸汽浴一样,室内的空气压得喘不过气来。我马上站起来打开左边的窗户,怕风吹回来,马上又关上了。脱去上衣扔在右边桌子上回到桌前,同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苦闷。我想横卧,却没有睡觉的地方,于是趴在桌子上,头左右靠在桌子上,但胸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全身汗津津的。想起房间对面的角落里有毛毯,便起身去取。把手放在毛毯上的瞬间,眼界突然变得漆黑,感觉身体左右摇晃。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下一瞬间倒在自己座位背后的门前。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一种说不出的苦闷压住全身,额头上冒出冷汗。唯一能减轻痛苦的方法就是不断地大声呻吟。两三天前我去修鞋,穿着一双旧得凹凸不平的鞋,碍事得不得了。每当我痛苦地扭动腿时,它吧嗒吧嗒地撞到橱柜和门上,那种坚硬冰冷的不愉快的感觉非常夸张地帮助我痛苦。立在房间入口墙壁上的蒸汽加热器上方的白墙被熏黑,特别显眼,令人不快。奇怪的是,倒在这肮脏地板上呻吟的自己,还有另一个自己,却冷眼旁观倒在地上的自己。

助手浅利不在房间里,从衣架上的帽子和外套可以看出他去上班了,但从早上开始就没见过面。平时自己的房间门前也很少有人经过。我不能站起来按门铃,只能等浅利君回来。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我感到不安。用颤抖的手来回抚摸着毫无头绪的门,不断发出动物般的吼声。虽然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长时间,但我觉得时间长得可怕。这时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浅利走了进来,我急忙喊他。从门口看不见自己睡着的样子,虽然答应了,但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喊了两三声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急忙过来。他惊讶地走了过来。桌上有胃活罐子,我拜托他拿一下,他立刻拿过来给我喝。但没有水就不能喝,所以我说请给我一杯水。浅利立刻去校工室拿茶碗。等着等着,突然想吐,于是向右歪着头吐了起来。想吐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一种预感,吐出来的是黑色的血。吐了一下,黑色的血在满是泥土的地板上染成了直径十厘米左右的圆形。接着吐出来的东西红中夹杂着白色的东西,前面的吐成了不规则的形状,染成了两倍左右的面积。浅利带来了水,让我叫医生来。吐了之后,胸闷的感觉消失了,但突然觉得浑身无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天花板。健三与健三的脉搏比较,正好相反。真想早点回家睡觉。想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但又觉得没必要着急。

不久,一个陌生的医生来了。(后来听说是学生监的医生。)检查脉搏和血液,什么也没说,就说自己得了胃溃疡,想说吐血前的情况,但发不出声音,而且嘴巴黏黏的,说不清楚。木下君来了,金子小姐和真锅小姐也来了。杉浦先生拿来学校的毛毯,让我躺在上面。不久志来了。志的脸上夹杂着惊讶和平静。在教室的墙壁里看到妻子的感觉相当奇妙。二十年来分离的教室和家庭这两个不同的世界仿佛突然交织在一起。妻子走到枕边时,紧张的心似乎变得脆弱起来,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与此同时,我指着用报纸覆盖的血迹喊道:“那里有血,有血!”我的声音冷冷地从耳边响起。真锅用她一贯的语气指示我去拿热水袋和冰袋,还派了一个助手跟在我身边。穿着白色和服的助手坐在靠自己腿的椅子上,默默地侧过脸去,却不断地注意着这边这边。一名护士也来了,默默地站在脑袋那边。田丸老师不时进来,默默地观察情况。我觉得老师的脸非常亲切。藤泽老师也悄悄进来了,他坐在脚边的椅子上,做了个按住打招呼的手势。

所有躺在地板上仰望的人的脸似乎都在很高的地方。而且感觉所有人的好意和同情都倾注在自己身上。落寞在这个空荡荡冰冷的房间里,感觉很温暖,住起来很舒服。小K有时也会来看看,只见他那张僵硬的脸微微泛红,显得十分柔和,甚至有些愉快。房间入口外的走廊上人声嘈杂,可以听到长冈老师一如往常神采奕奕的谈话,也可以听到真锅说了什么佐野愉快的笑声。金子小姐也时常来看我,热情地照顾我。三浦内科还有空房,下午三点左右住院,志回家做准备。真智代她在枕边等候。

裹着柔软的毛毯,上面盖着志带来的和服,脚上的热水袋暖洋洋的,我几乎什么都不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没有睡着。大家问我冷不冷,热不热的那种感觉跑到哪里去了,只觉得寂静幽远的感觉占据全身,并不等不及三点的到来。

关于把自己放在卧铺车厢上的方法,听起来有各种各样的议论。床铺终于来了,同时工人和勤杂工也蜂拥进入室内。放在房间正中央分析台上的东西不知被收拾到哪里去了。自己铺着毛毯搬到床上,然后很多人把床抬起来。吉江教授也混在工人之中,正把手放在床铺上。走到室外走廊一看,还看到了高木和中川的脸。大家似乎都朝着外面努力不看自己的脸。在这里被套上车篷,视野局限在几寸大小的赛璐珞窗户上。床铺又被静静地抬起来,在走廊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在走廊转角处转弯的时候很清楚。下北边楼梯时总觉得有点不舒服。终于要走出玄关的时候,总觉得有很多人在用好奇、同情和形形色色的眼光目送自己。终于到了要出门的时候,我才听到中村老师的声音,也听到松本君充满活力的声音。车子慢慢开动,传来跟来的人的各种脚步声。从赛璐珞玻璃窗外望出去的天空湛蓝而美丽。高高的树梢上的枯枝不时浮现在这美丽的天空中。车里很暖和,身体也没有任何痛苦,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被送走。想象自己变成尸体被送去。通往病房的路出乎意料地漫长,我很快就不知道该走什么路了。我想起上次路过时,从病房尽头的斜坡上拉起一辆卧铺车,很多人从病房窗口往里看的情景。车停了下来,床铺被掀了起来。通过走廊的时候希望安静一点。我以为扛着去的人是因为目的地快到了而无意识地着急,便沉默不语。车篷拆除的同时,穿过狭窄的入口进入病房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墙壁。令人不快的灰色高墙在顶端形成弯曲的形状,与天花板相连。天花板正中央只有一扇涂成白色的通风窗。不知为何,“圹穴圹阙”四个字立刻浮现在脑海里。

(大正九年一月)

病房里的花

寺田寅彦

发病四五天前,去三越时顺便买了一盆秋海棠。把它和书架并列放在书房的桌子上,每天晚上在电灯的灯光下看着,如果有时间,也想画一张写生画,结果没如愿就住院了。

住院那天,妻子把这个花盆连同各种工具一起带来了,放在床铺旁边铺着大理石的药瓶台上。被灰色的墙壁和纯白的窗挂所包围,说到色彩只有暗淡的红壳漆壁橱和床铺头部闪闪发光的黄铜金属配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阴郁冰冷的病房突然变得温暖热闹起来变成了。躺着看那宝石般鲜红的花蕾和天鹅绒般有光泽的绿叶投射在灰色的墙壁上,美得让人耳目一新。

我经常想,无论多么精巧的假花,与天然的花相比,都是粗糙的,根本无法相比。我曾经在美国的某个博物馆看到过著名制作者制作的玻璃花,与天然花相比,简直不值一提,而且令人生厌。这种差别待遇的根源到底在哪里呢?如果将所有与色彩和形态相关的抽象概念和语言作为标准进行比较,人造花和鲜花在外形上的区分就变得非常困难和不得要领。也许有人会说“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还活着”。但那只不过是把一个疑问换成了别的词而已。实际的明显区别,还是要用显微镜检查两者才能明白吧。一个只是不规则的、干燥的、简单的纤维集合,或者不规则的、凹凸不平的无晶体团块,而另一个则是复杂的、有规律的细胞有机团块。美的东西与与之相似的不美的东西之间的差别,总有这种超出人类一般感觉范围的微妙之处吧。人也是如此,隐藏在意识深处的自我,不也是决定人品美丽的要素吗?一边思考着这些问题,一边凝视着秋海棠的花,就连自己薄弱的肉眼的力量,似乎也认可了每一个花瓣细胞所散发出的生命的光辉。

住院的第二天A君给我送来了一束油菜花。因为没有合适的花瓶,所以暂时放在金属脸盆里。也许是室开花的缘故吧,没有那种让人联想到云雀叫声的浓烈香气。不一会儿,她从家里拿来一个花瓶,插在花瓶里,放在房间角落的洗脸台上。同一天,外甥N送来了一盆西洋兰花。红赭色小盆里隆起的水苔上长着几片像青竹篦一样厚宽的叶子,对称地向左右伸展,中间有一朵花微微低垂着头。花冠大多只是绿色的,再加上深紫色的刷纹,一般意义上并不怎么美丽,但却有一种极有品位的沉静之美。当他与美艳动人、宛如童话公主的贝科尼亚放在一起时,感觉就像一位年轻貌美的太子,既庄重又忧郁。那片花瓣盖在挂在花冠下半部分像袋子一样的花瓣上,总有一天会重新朝上打开袋口的,但始终没有打开。

过了一会儿,T夫妇又端来了一大盆秋海棠。比从家里拿来的要大好几倍,非常漂亮。这朵花来了之后,原先有的石竹一下子变得寒酸得无影无踪。我家的花色实际上也多少淡了些,与此相比,这次的鲜艳得令人眼前一亮。旧的扔在房间角落的洗脸台上,我不厌其烦地盯着枕边的新圆锥。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兰花那孤寂的花朵不但丝毫不逊色于此,反而比以往更能突出这种花的特征。又旧又小的波尼亚还是舍不得扔掉。我不时扭过头去看洗脸池上的花和叶子日渐褪色的可怜花盆,忍不住要看一看。孤寂的花瓶油菜花也每每勾起淡淡的哀愁情趣。

这次小I送来了樱花和一品红。一品红以前在花店见过,但之前不知道它的名字。从别人送的花盆里插着的木牌才知道。放在药瓶台上仔细一看,像叶鸡冠的树冠上火红的红色实在是一种强烈的颜色,怎么看都让人联想到热带。比起花,这种颜色更适合鸟类的装饰毛发。抬头一看,一家黄色的小花“兆生”,是位极谦逊的、似有非有的“瑞枝”。大自然究竟为什么违背一贯的习惯,把这种植物的生殖器弄得如此寒酸,而把作为呼吸同化机关的叶子装饰得如此华美呢?如果去问植物学家或进化论者,也许会有什么学说,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想象着这种植物繁茂的热带树林,想起了去新加坡游玩的那天。在椰子树林间穿行的红壳色大道上奔驰时那种难以名状的心情至今还历历在目,但细碎的记忆已如梦境般淡薄,只剩下涂在绿与红底色上的更像纱纹一样拥挤。尽管如此,躺在这冰冷的床铺上,思念着强烈的阳光和充满生命的南国天地,是至高无上的慰藉者。

萨克拉门的生长稍不充分。花朵似乎也没有了生气,叶子也微微卷曲,边缘已经开始枯朽成茶褐色和深灰色。我对这种花有奇妙的联想。那是在柏林的时候。阿卡廷街一位语言老师的生日,想送点花作为礼物,便顺路去阿波斯特尔·保罗斯·基尔海前面的小气花店,左顾右盼,最后买了这朵花。用日本进口的桃红色绉绸纸包好花盆,马上送到附近的老师家。那时老师告诉我这是一种叫高山紫罗兰花的花。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比赛酷拉曼更适合自己。那位女老师后来怎么样了?原本只收日本留学生为弟子生活,但随着世界大战的爆发,留学生都撤走了,同时市民对日本人的反感也高涨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你会不会有过一些不好的经历呢?站起来了吗?这是时常想起的事。老师结婚后不久丈夫多克托就去世了,她和退役军人的父亲以及被丈夫遗忘的当时十四岁左右的女儿希尔德加德两人过着寂寞的生活。虽然不太清楚,但似乎和父亲关系不太好。有一天,我们两三个弟子和伙伴带希尔德加德去看路易森剧院的童话戏。戏剧是《雪姬》。观众大部分当然都是孩子,所以我们异国的大供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扮演王妃的女演员是个肥胖得吓人的女人,却用优美的声音唱着《镜子啊镜子啊》。过了两三天,一问才知道,那天晚上先生腹部剧烈痉挛,大闹了一场。老师的眼睛周围清晰地残留着青黑色的光环。我毫无理由地觉得引发这种疾病的责任在自己身上。总之去看童话戏只有那一次。

五岁的雪子在姐姐的带领下来医院探望。起先她很老实,只是看着护士的脸不说话,渐渐地习惯了,最后终于爬到床上去了。然后探头看枕边的花盆,找到藏在树荫下的木牌,把用假名写的花名一个一个大声念出来,念得很奇怪,大家都笑了。最近学会了片假名,所以只要看到片假名,就非读不可。从那以后,每次来都坐在床上念这花的名字。事到如今,我才开始思考“文字”这一不可思议的含义,并对人类知识的未来进行了种种思考。

我很想知道一品红到底怎么拼。偶然看了从丸善寄来的“近世美术”,其中有个叫罗杰·弗莱的人以这种花为主题画的水彩,所以知道了。附在这幅画上的解说里写着这样一件事。“这幅画真可谓是特征的研究。它是近代试图原原本本地看待事物,并且不带偏见地描绘事物的一个很好的例子。”墙壁上凌乱地贴着碎布和皱巴巴的纸片,背景是一个平凡的牛奶瓶,上面随意插着两瓶一品红。整体感觉还不错,但和枕边的真品比较起来,总觉得叶子的排列方式有些奇怪。从植物学家的角度来看,这是错误的。但是,写了前面解说的美术评论家给出了这样的赞美。这位评论家说的似乎相当敷衍了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是真的。

护士每天早上把这些花盆拿到室外浇水。每次走廊上都有人连声称赞:“啊,花真漂亮。”与贝可妮娅和兰兰的气势相比,一品红显得越来越弱。在笔直的长茎周围,以规则的间隔轮生的绿叶渐渐变成黄绿色。担心是不是因为浇水过多,所以对护士和妻子都这么提醒。但我不具备积极发号施令的知识,只好听之任之。渐渐地,叶子渐渐失去光泽,渐渐泛黄,下面的叶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掉落。剩下的叶子只要用指尖轻轻一碰就会掉落。从树干上冒出来的充满活力的叶子,经不起极其轻微的压力,无缘无故地掉下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就这样,从靠近根部的地方有顺序地逐渐脱落。

S君又送来了培根。大小和之前T送的差不多。但与上次相比,花的颜色和叶的颜色都显得淡了许多,总觉得有些凄凉。但又有一种淡雅的野花般的情趣。虽然是同一种花,但由于培养方法和周围环境的差异,竟能产生如此迥然不同的结果。由于土壤的性质、肥料和水的供给、光线和温度的关系,同一物种产生贵族和平民。花之贵族和平民不说话,所以没有争斗。我想过这样的事。

接着,O君送来了一个浅而大的花盆,里面种着各种花草。中心依然是石竹,周围是芦笋的绿色细纱,叶子四散开来,下面可以看到燃烧的天竺葵,低处则开着像海藻糖一样的蟹肉花。垂在几个花盆的边缘。每朵花都很漂亮,但这样人工拼凑在一起总觉得不够自然。但不管怎么说,还是热闹非凡的。不眠之夜的几个小时也被这朵花缩短了。睡不着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情,想起了N老师病危的消息,去探望的时候。那时去江户川大曲的花店买的果然是红瞿麦。小心翼翼地提着纸包着的花盆,没坐车就送到早稻田去了。从那时起就已经相当不好的自己的胃那天特别硬,很难受。事后回想起来,从那时起自己的胃就开始一点点出血了。我毫不知情,打算省吃俭用那点儿车钱,忍着走过去。不允许与病危的老师会面。但是夫人把带去的花送到了病床上。不一会儿,夫人从病房里出来,说:“她说很漂亮呢。”回想起来,这是老师间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现在自己因为和夺走老师生命的病一样的病住院了。幸好这次没有太大的危险。在同一个季节得了同样的病,在枕边看到了同样的秋海棠,要说偶然也属偶然,但仔细一想,总觉得其中有某种必然的因果关系。通常被认为是偶然巧合的事情,实际上也有很多并非如此的情况。老师和弟子之间如果有共同之处,即使只是精神上的东西,也不能说对肉体上多少有些影响。或者反过来说,由于肉体上有共同点,影响精神,在两个不同的人之间产生师徒关系,这也未必不是一种因缘。如果是这样的话,老师和学生患同样疾病的概率可能比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个人更大。如果病情相同,在同一时间病情更恶化是很有可能的。我想过这样的事。而且当时觉得这似乎是非常可靠的理论。

出院时,兰草的花也完全枯萎,只剩叶子。一品红也只剩下山顶的红叶像鸟毛一样。萨克拉门托也大部分枯萎了。只有三朵白玉兰虽然都褪色了,却依然盛开着。无论如何都打算用出院的推车带回去,但不巧那天下起了雨,而且推车上没有雨罩,只好用人力车搬运行李。因此决定把花盆全部留下。我拜托护士帮我解决一下麻烦,她笑眯眯地回答“我开动了”,我就放心了。只有O君送的那盆花还很鲜艳,妻子说可惜,把它放在膝上带了回去。暂时把它放在客厅里,后来就放在檐廊外的盆景台上,每天晚上都沐浴着霜冻。秋海棠已经完全枯萎了,像只断了茎的杉木筷子一样,螃蟹和沙锅的花也像叶子一样白得黏糊糊地粘在花盆上。只有芦笋细沙般的叶子还保持着一部分浓绿。

住院三个多星期的时间里,自己周围和内部都发生了很多事情。读了很多书,想了很多事。各种各样的人来了,各种各样的光影投进了自己的内心深处。但关于这一点,我不打算留下任何东西。现在只写那些在病房里热闹的花,感觉自己住院期间的所有生活都已经用完了。别人看来不值一提的记录,对自己来说却是所有难忘的宝贵经验的总目录。

(大正九年五月,新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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