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读了青年作家李知展的《美人牡丹阵》，近日来读他的《望春门》。
这部中篇约2.5万字，是以第一人称“我”———程念的口吻来写的。说心里话，小说的第一段读起来感觉云山雾罩的，没完全搞懂呈现出的人物关系。老程、老孟、梅姨、李孝廉、母亲，这些“迷瞪”也促使我急切地想知道下文。好的小说开头或许就应该这样吧。
这篇小说里人物不少，几度旁枝斜出，我五次三番回过头读题目《望春门》。文章几处出现古画《寒梅望春图》的描述。
这是老孟包子店里《寒梅望春图》。人望梅花，梅花望春，过了此门，春花春酒，春色无垠。
唯有店里墙上传下来的一幅大画：《寒梅望春图》，无言诉说着世事变迁。此画据说是清末当地名家笔墨，酒后即兴挥毫，称奇的是花瓣夸张巨大，处理如心形。大雪如泼，苍虬老树，红梅欲燃，点点如火，都如千颗万颗心在烧、在跳。冰雪泥泞中挺着一股子清洁的精气神，日子在熬，人也在熬，梅花欲燃，数九寒天里，总难掩春信。画上，一人，隔着门，望向梅花。门楣上隶书三字：望春门。此画应是悬在当年“望春楼”入门影壁墙上的。人望梅花，梅花望春，过了此门，春花春酒，春色无垠。
这是梅姨的《寒梅望春图》。梅花盛放，红灼灼，像失了火，开得不管不顾。过了这道门，我们去春天……
我爹来到屋内，盯着墙上斑驳的《寒梅望春图》。床头柜上，是梅姨在那种大幅的月份旧日历背面，铅笔对照临摹的一张，线条蹩脚，笔法稚嫩，但挡不住梅花盛放。花瓣是捣碎的凤仙花汁液涂画的，红灼灼，像失了火，开得不管不顾。红梅树下，也依样画了一道门，门下简笔画了一家三口，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过了这道门，我们去春天……
读到最后，我揣摩这幅图的意像：
社会本身是个大染缸，人性纷杂，有善有恶，有争有斗，但人这一辈子无非就是老程说的：“一棵草一穗庄稼，这一季枯了，下一季明春又开花。”老孟说的：“一辈子，酸甜苦辣，一茬一茬，人挨人，坟摞坟，都是在下饺子，不过是老天爷在下，给岁月吃。”最终都会是曲终人散。人活着就应打开心门，阔步迈出那么眼前就会是春色一片，海阔天空，否则或许会遗憾终生。
这部小说中的老程和梅姨应该是主角。李孝廉和扈祥铮是反派代表，刘营和老孟是陪衬。
老程是派出所的副所长，在单位他不会趋炎附势，所以永远是个副职。他老婆嫌弃他无能，和他离婚另有了家室。老梦是老程的朋友，开了一家祖传的包子铺，两人推心置腹，老孟对程念视如己出。一天老孟店里来了个傻女子，最终老孟留下当帮手，由于老孟老婆老黄吃醋，老程曾收留疯婆——梅姨。
这是女儿程念对父亲的评价。
要到多久，我才会理解他的渺小和骄傲呢，包括他的寂寥。有些人对这个世界就不愿有那么多的野心勃勃，箪食瓢饮，也能不改其乐。同样是看透现实世界的运转，母亲发奋去攀登，攫取更高更多的资源，老程却放马归山，不逃避手头琐碎，也不趋炎附势，一辈子不得意，也没见和命运急过眼。这是更高级的态度呢，还是在现实里四面楚歌，只好对人生的铜墙铁壁退一步求和呢？其实是说不清的。如果俗世里真有一种英雄主义，我还是愿意就是我爹老程或者卖煎包的老孟这样的，他们身上有一种清洁朴实的品性。
老程身上有一种清洁朴实的品行，他甘愿过平实的生活，和老孟喝点小酒，和恶棍们平声静气，但最后他勇敢做了斗胆英雄，帮梅姨了却报仇的夙愿。
但在小说中他也是一个悲剧角色。他帮助梅姨报了家仇，但他最后没有勇气接受梅姨的爱情，抱恨终天。
梅姨本有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他丈夫死于车祸，女儿又被李孝廉故意碾压而死。她装疯卖傻，在老孟家打工，最后在老程的帮助下，使隐藏的害人者服法。梅姨实质精明能干，温柔善良。她自己所画的《寒梅望春图》中的梅花，灼灼像失了火，说明她心中的追求是猛烈的，但苦于自己的没有跨越心门的勇气，最后还是离开老程，应该是投湖而死，悲剧收尾。
这是程念对梅姨的描述，令人心酸。
那些年里，如果他给她一句明确的话，可能梅姨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了。老程，你本来应该娶她的，却没有。她在等，没等到，是你没种，老程，在这件事上，你亏欠梅姨。你该给她一个名分的，可你没能。
李孝廉和扈祥铮这两人是当地的头面人物。他们两个都各怀鬼胎，斗了一辈子，最终是两败俱伤，没得好下场。尤其是李孝廉，货车撞了梅姨一家，为了避免日后责任，竟回车碾压，把梅姨的女儿活生生轧死。他最终得了报应，儿子残废，家业败光，自己患癌而死。老扈的一句话耐人寻味。“斗了一辈子也不过平分秋色，而这秋色在岁月洪流里也不值一提了。”如果他俩能打开心门，顾祖辈情谊，各自安好，也能享用人间春日。
老李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案件恶劣，倒了台，判决下来，还没等收监，就罹患癌症。儿子瘫了，孙子不成器，自己入刑。李义廉老得一日千里。他一生强硬，病症也随主人的作风，来势汹汹，攻城略地，很快就将老李撂翻在床。老李死后，家眷迁到二儿子所在地，雪湖镇堤湾村将老李连根拔起，他的脉系和村里的小煤矿一样，凋零荒芜，除了大小相连的塌陷坑诉说着曾有过的繁荣，老李折腾的功业也尽数雨打风吹去。
刘营曾是李孝廉的司机，他亲历梅姨一家三口的车祸，但是他屡次被李孝廉利用。李孝廉乘刘营为躲赌债，生活及其窘迫之际，用金钱收买，试图要杀死扈。但最后刘营终于醒悟，提供当年李孝廉害人的证据，回头是岸。女儿诞生，一家人过上正常的生活。这何尝不是心门骤开，春光俱来。
心有一念，回头有岸，回头有岸……刘营想到妻子，想到正在孕育的孩子，想到那些黑的煤，那些红的钱，他举起刀，泪流满面。
前些日子看过一个片子，男女主人公在二十几岁正热恋时，女方的父亲把两人活生生地拆散。两人笃定深爱，时过四十年双方都没有成家。在六十几岁的时候，女方幡然醒悟，开始寻找，最终在节目组的帮助下，终于找到，有情人终成眷属。
看完这档节目，我即为他们高兴，又为他们惋惜。他们何尝不在年轻的时候，勇敢一步？以致抱憾四十多年光阴蹉跎。心门骤开，幸福走来，好在岁月之老最终眷顾了他们，
人这一辈子，有各式各样的活法，人生如戏，也造就了各式各样的喜剧和悲剧。人活着，就要坦荡正直，不应该蝇营狗苟，短暂一生何苦争斗不休。另外要有打开心结的勇气，不应该唯唯诺诺，错失良机。
这篇文的中心恰是程念最后对《寒梅望春图》的感悟。
凡墙都是门，凡人都有心，有人在建墙，有人在开门。人出了这道门，是春景春情；心呢，打开心门，涌来的都是最亲的人和事吧。
有人评价说，李知展的作品能直视生活真相，理性地呈现当下社会现实，文风既苍凉又充满诗意。善于化用古典小说意象叙事，其小说题目也多具古典色彩，语言上也体现了古典风格。读完这篇文章，感觉真是这样。
这篇小说情节紧凑，环环相扣，引人入胜，颇有深意。但在语言方面，我不大喜欢有些古里古气的句子，令人费解。
刘营实在得过上天垂青的。
每个地方，总有一味最大公约数的心头好，它是区域内民众的会心一笑，是硬通货，在口碑上流通。
有些比喻感觉也生硬刻板，当然这是作家的写作风格，但我不大喜欢。
祖坟旁边还有个小坟包，钉在枯黄的地上，如一粒荒凉的心跳。
另外，他在这篇小说的开头与“梅姨救过的牛”的邂逅，这种意像的描写，营造了“无巧不成书”的格调，个人感觉还是比较牵强，但总体不失一篇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