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假如阅读痛感有等级(十分最高),可能我会给出九分。合上最后一页,脑海里始终萦绕着那个大雾弥漫的清晨,一个在生命最后时刻唱着歌等待救援的小囡囡所遭受的二次碾压……白色的雾气和鲜红的血迹,成为一柄扎进心底的匕首,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注定我又要失眠。
囡囡并不是主角,严格地说,这部作品中,囡囡本尊的出现只有很少的几个镜头。她曾是一个贫穷却幸福和睦的家庭的天使,又是一个独活的母亲唯一支撑寻找真相的信念。但,这个小女孩却像一朵白色的莲花,静静开在我心里。看着铅字上的表述:货车发动,轰隆隆的,径直开过去。歌声戛然而止。我的心啊,开始沽沽地淌血。
再读李知展,还是不想放下那句自我评价:不愿意写生活的苦。打开这本《望春门》同名的中篇小说,我想说的是,在两万五千字中,不断交织着爱恨情仇苦辣酸甜,每个人的背后都有尘封在岁月里的难以言说的痛。“凡墙都是门,凡人都有心,有人在建墙,有人在开门……”
人这辈子,究竟在寻找什么,证明什么,又在企图逃避什么?
回到作品中来。
这部通过程念(刑警老程子女)的眼睛给我们讲述了一段由群像演绎的豫东大地上,交织着宗族纠葛,以及人性困境的往事。双线叙事:一条是由梅姨寻仇自然关联出的老程和老孟(包子铺老板)的生活,另一条则是李扈两大家族的纠葛。而文末处石破天惊般地指认杀人凶手那段读得人倒吸一口凉气。“我想杀个人”这句话并非是母亲眼里不求上进、随遇而安的父亲在那一刻的想法,在我想来,更是他长久以来自我压抑的一种宣泄。父亲用一生给自己搭建的墙在后悔和仇恨的推力下轰然倒塌。
文中可写的,能写的人太多了,思绪翻涌竟不知从何落笔。那就……写写父亲和老孟吧。
干了一辈子刑警的父亲在母亲眼中是个窝囊废,她眼中的他是不思进取的,所以两人分道扬镳。但,恰恰是因为父亲不向现实低头的这种韧劲(或者也可以说是执念),才最终让他在毫无波澜的人生后半段遇到了梅姨,才让他一直保留着那场血腥的“杀人现场”的实证,从而让真正的凶手伏法。但,还要说这第二个“但”,正是因为他太隐忍,太守旧,才在无数次可能改变自己和梅姨后半生的机会时选择缄默,最终只剩下梅姨的衣冠冢和自己的坟头相守。这究竟算是人生过得“太满”还是“太空”?走向生命终点时,最想看见的人已经消失,只能坐在水边回想过去那些除了幸福就是遗憾的点点滴滴,太折磨人了。
再想写写老孟。他的手艺说是独门绝学并不为过,但,不藏着也不掖着的老孟并不把这视为秘密,大家都学了去才好,可是,却无人能像他一样用更多的耐心去对待这门手艺。明明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但他偏不,无论是每天只卖十锅煎包,还是每年只卖一次牛肉,——“做事留余地”是他人生最恰当的诠释。这也是老孟给自己建的墙,用诚信和坚守给自己建的墙。有趣的是,在本文中,无论是老孟的原配还是老程的,她们都以“现代人”更看中利益的选择推倒了关于婚姻的那道墙。可以说,这也是作者想表达的,在城市与农村,现代与守旧思想的碰撞下的普通人的选择。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好恶之别。
标题《望春门》和那幅《寒梅望春图》又代表着什么呢?
望春门,是隋唐洛阳城神都苑东面最南侧的城门,也是真实存在的古城门,只不过如今只有遗址。但望春门的含义却流传下来,它象征着一种坚守和希望。
再看那幅《寒梅望春图》,冬日遇见寒梅,无疑是幸运且美好的事情,而在亭廊之中由此望出去,更是令人对春天产生向往和期许。这也是暗存希望之意。
本文中,老程坚守一生,抓住了真正的罪犯,体会到了家庭的温暖和陪伴;老孟一生要求自己做事留余地,至死不破纯良;梅姨经历了生活的大悲,但她用所有勇气追凶,并在用尽全力的生活中温暖过每个善良的人;而我——程念,也是从返乡回顾往事中体会到每个人性情底色的多样性,或许大家都有过无奈的瞬间,但坚守善良和底线才应是人生的主旋律。这又何尝不是自己体悟出来的希望之光?
对,就是这个意思,哪怕是罪大恶极的李扈两家,为了利益丧失人性,哪怕是帮凶刘营,也都在人性彻底泯灭的瞬间见到过灵魂原本最澄澈的模样。这同样是选择与守护。
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到来。人来人往,热热闹闹,朝气蓬勃,这,才是人间该有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