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第三天上午,放风的时候,铁手走到李孟骏面前。
“刀疤哥答应见你了。”
李孟骏点了点头。他没有表现出兴奋,也没有表现出紧张,他只是把缠着纱布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纱布是昨天新换的,白色的,没有渗血。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只剩下几道浅粉色的疤痕,像某种正在褪色的标记。
“什么时候?”
“现在。”铁手说。
李孟骏愣了一下。“现在?不是在放风的时候......”
“刀疤哥在会见室等你。他跟管教打过招呼了,给你十分钟。”
李孟骏跟着铁手走出放风场地的铁门,穿过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走廊,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往左拐去审讯室,而是往右拐,走向会见室的方向。
走廊尽头有一扇他之前从未走过的门,铁门上没有编号,只贴着一张塑封的A4纸,上面打印着几个黑体字,“来访接待室”。
铁手推开门,侧身让李孟骏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小,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饮水机上面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拘留所的后院,能看见一排香樟树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
窗帘是淡蓝色的,有点旧,边角被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
刀疤李坐在圆桌对面。
他看起来五十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道疤,从左侧眉骨斜拉到右侧嘴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横贯整张脸。但和传说中不同的是,那道疤并不狰狞。它只是安静地嵌在他的皮肤里,被岁月磨得棱角模糊,像一个被搁置了太久的旧故事。
刀疤哥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熨得很平,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如果不是那道疤,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刚下班的中学教师,而不是一个传说中的地下人物。
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在杯口盘旋,带着淡淡的茶香。
“坐。”刀疤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呼一个串门的邻居。
李孟骏坐下来,铁手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饮水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王疤跟我说了你的案子。”刀疤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他说你是被人陷害的。铁拐李设的局,周涛当棋子,黄毛当刀子。你是被卷进来的。”
“是。”李孟骏说。
“他还说,你不肯替他做事。”刀疤李喝了一口水,“王疤在这里面待了八个月,你是第一个拒绝他还不挨揍的人。”
刀疤李放下杯子,抬眼看了李孟骏一眼。那双眼睛的眼角满是鱼尾纹,眼珠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方式很安静,不是审视,不是威慑,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本书的封面,试图判断里面有没有值得读的内容。
“我没拒绝他。我只是跟他说了实话。”李孟骏说,“我不会帮他做那些脏事,但我也不是他的敌人。他想找周涛讨债,我想找周涛翻案,目标是一样的。”
刀疤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面部肌肉的某种细微运动,但李孟骏看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说对了什么。
“王疤说他觉得你能过我这关。他说你‘干净’。”刀疤李把“干净”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嚼一片茶叶,“你知道我见过多少人吗?这二十年,在这个房间里,我见过的人少说有上千了。有求我帮忙的,有求我放过的,有求我收手的,还有跪下磕头的。他们每个人都说自己是清白的,都说自己是走投无路才来找我的。但你知道这里面真正‘干净’的人,有几个吗?”
李孟骏摇头。
“不超过十个。”刀疤李伸出十根手指,然后又收回九根,“其他人都不干净。不是案子不干净,案子是小事,谁还没个倒霉的时候。是人不干净。眼神不干净,语气不干净,动机不干净。他们嘴上说‘我没有主动打人’,但眼睛里在盘算怎么利用我去对付仇家。他们嘴上说‘给我一次机会’,但心里在想怎么借我的名声去压别人。这些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投在淡蓝色的窗帘上,随风轻轻晃动。
“所以,说说你自己。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李孟骏沉默了片刻,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他的犹豫。
他把缠着纱布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摊开,露出掌心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
“我听说你能让消息传得快一点。”他说,“我需要找到能证明周涛和黄毛之间有关联的证据,通话记录、转账记录、微信聊天,随便什么都行。这些证据警方也在查,但他们的流程慢,要走手续,要等检察院批。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妻子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子,奶粉只剩两罐了,物业费欠了两个月。我不需要你去摆平法律,我没有犯法。但我需要外面的信息能传进来,让我的律师能早一点拿到能用的证据。”
他把手掌合上,缠着纱布的手指一根一根蜷起来,握成一个松散的拳头。
“我爸说,我活该。他当了一辈子老师,最重名声。现在他儿子进了拘留所,他连一句‘我相信你’都没说。我欠他一个交代。我欠我妻子一个交代。我欠我两个女儿一个交代。我不是来找你走后门的,我是来找你借一个声音的。”
刀疤李放下保温杯,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了淡蓝色窗帘的一角,把一片香樟树叶吹落在桌面上。
他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放在桌角。
“你爸说你活该。”他说,“我爸什么都没说。我脸被人划成这样,缝了四十七针。出院回家,我爸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门关上了。从此再也没给我开过。他去世的时候,我去了,站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四个小时,最后还是没进去。”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排香樟树在风中摇动。
“你知道为什么我答应见你吗?不是因为王疤的面子。王疤在我这里没有面子。我见你,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对他说,‘我不会替你做事,但我也不是你的敌人’。这句话,在渝垫县,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当面对他这么说了。”
他转回头,看着李孟骏。
“我帮你。但条件只有一个,等你出去了,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不要进来。”
他说的“不要进来”,不是不要进来这个房间,而是不要进来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里有疤哥,有铁拐李,有光头,有黄毛,有所有那些已经跨过那道门、再也回不去的人。
李孟骏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刀疤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又续了一杯水,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背对着李孟骏,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白衬衫上投出树叶晃动的影子。
“你家那两个女儿,叫什么名字?”
“安安和静静。”李孟骏说。
“安安,静静。”刀疤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品茶一样慢慢品它们的味道。然后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好名字。你回去吧。你要的东西,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李孟骏没有说话,他拉开门,走进走廊。声控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回到拘留室,坐在硬板床沿上,把父亲的名字从墙上一点一点地刮掉,石灰屑落在枕头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光头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他。“怎么刮了?”
“我爸那句话,‘你活该’,我不想再记着了。”李孟骏说。
他把最后一点刻痕刮平,用手指抚过那片粗糙的墙面。
“我想换一句话。”
“什么话?”
李孟骏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指甲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刻了起来。这一次他只刻了四个字。不是父亲的名字,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宋冬梅在探视室里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等你回来”。
光头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说话。他把珠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掌心里慢慢地捻。珠子碰撞的声响很轻,噼、噼、噼,在狭小的拘留室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祝福。